◎齊 驥
依托鄉土文化實現“就地城鎮化”的“荻浦樣本”
——浙江桐廬縣荻浦村的調查與思考
◎齊 驥
從鄉土建筑到鄉土社會,從人與自然共同演進到兩者有機融合成為共同作品,古村鎮的歷史演進過程體現了人文生態與自然生態兩種實踐相統一的人類學縮影。作為國家級歷史文化名村,浙江省桐廬縣荻浦村以不離本土的傳承與更新方式,塑造了保護古村落文化本真性的傳統特點,創造了市場主導、文化驅動型城鎮化的現代樣本。
浙江省桐廬縣荻浦村位于浙江省西北部,錢塘江中游,距離桐廬縣城15公里,距杭州50公里,是桐廬縣“東大門”。位于“三江二湖一山”的黃金旅游線上的荻浦村,轄地域面積3.5平方公里,全村共有16個村民小組,總人口2378人,農戶645戶。因村大人多且居住集中,一直以來呈現出人多田少的狀況,全村共有權證的土地4950畝(耕地1282畝,老山林地3301畝、平山地363畝),人均擁有耕地不到0.5畝。荻浦村的特點顯而易見:盡管土地肥沃、氣候溫和,但終因人多田少、山林資源貧乏,荻浦人必須在有限的土地上不斷探索新的經濟發展方式。值得注意的是,荻浦村承載著厚重的歷史文化積淀,作為第三批國家級歷史文化名村,村域歷史悠久的荻浦村形成了以孝義文化、古戲曲文化、古造紙文化、古樹文化為代表的特色文脈,它們在傳承與創新的歷史進程中,以“就地城鎮化”的形態自覺地回歸到村民們日常生活中,使傳統文化基因在獲得當代表達的同時,在探索“就地城鎮化”發展中積累了許多有益的經驗。
區域市場繁榮和文化消費能力提供了城鎮化的基礎。荻浦村“就地城鎮化”本質上是產業經濟的集聚、密集的本土人口和富集的旅游消費人群以及區域市場的繁榮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在地理位置上,地處長三角經濟圈這一我國經濟最為發達地區的荻浦村,東與富陽市場口鎮宋家溪村相連,南鄰杭新景高速公路和杭黃高速鐵路,北部320國道穿境,繁榮現代市場體系、活躍的民營市場經濟、四通八達的公路網絡和便捷的交通通達條件,為荻浦村成為區域市場集散中心和長三角農家樂休閑旅游重要目的地提供了基礎。在良好的自然生態景觀和便捷的交通通達條件基礎上發展起來的農家樂,與民俗展館、民宿、手工藝展示群、茶館和咖啡屋等個體經濟相結合,形成了富有特色的文化旅游集散地,這一有效轉移剩余勞動力并吸納就業的方式,使荻浦村實現了以產業密集、人口集中和市場集散為特征的“產城融合”,破解了傳統工業推動城鎮化的舊有模式無法使城市持續更新并富有競爭力的瓶頸,破解了舊城改造和新城建設中城市復興、環境再造和文化重生難以協同發展的瓶頸,破解了產業集群單打獨斗、破壞城市整體規劃和宜居、宜業難以并行的障礙。
三次產業的協同和土地流轉的模式決定了城鎮化的產業層級。荻浦村市場經濟的發育程度使其具備了發揮城鄉節點的功能,而城鎮化進程中的特色小城鎮往往是農村聯結城市的基本紐帶,建設特色小城鎮也成為轉移農民較為可行的選擇。在荻浦村,有近300畝土地種植著九品香蓮、波斯菊、百日草、向日葵、薰衣草等不同顏色的觀賞植物,構成了“花海”旅游景觀帶,是農家樂旅游的重要景點,而這些土地均以每畝地年租金700元的價格來自于荻浦村民,在不改變土地的所有權結構,也不改變其依附農業性質的前提下,以鄉村旅游和休閑服務為目標的土地流轉,將土地功能向多元化方向拓展,不僅提高了土地使用效率、增加了土地附加值,而且解放了農村剩余勞動力、提高了農民收入。荻浦村的“傳經堂”是一幢始建于清代康熙年間(約1690年)的古庵,解放后改為民居,坐北朝南,三間三進,二層樓房,占地面積400余平方米,上世紀80年代屋內8戶住戶遷出后便閑置下來。在2011年荻浦村作為“美麗鄉村”旅游目的地而吸引大量游客后,傳經堂被修繕成主打農家土菜的主題餐飲區,以農家生活植入,農耕文化體驗與特色美食品鑒提高了服務業附加值。荻浦村產業轉型的過程是文化引導下一二三次產業的有機融合的過程,產業的高度協同使荻浦村原有的農村集體用地在功能上更加豐富。荻浦村農用地權利主體轉移(農地承包權和經營權的分離)、農村集體建設用地的流轉(農村集體用地所有權不改變前提下的用地商業化)、農用地向農村集體建設用地的流轉等參與鄉村文化旅游的實踐,打造并豐富了“就地城鎮化”的產業鏈。
公共服務的健全和文化生態的優化提供了城鎮化的保障。城鎮化的實質是“人的城鎮化”,增加城市功能的承載能力的“就地城鎮化”,其重要路徑是增強公共文化服務能力,構建兼具時代性、創新性和開放性特征的公共文化服務保障體系。一方面,荻浦村不斷改善稀缺的土地狀況以獲得更優的生活空間。例如用地270畝新建320國道、杭千高速等交通設施,用地200畝新建村辦企業等基礎設施,用地150畝興建村民用房,用地80畝建水庫、水渠、機耕路等設施,優化了城鎮景觀;近年來,荻浦村還拆遷了200多間房屋,100多個豬欄,增加了5000多平方米綠化面積,建成溪韻廣場、孝義文化公園、梨花苑、荷花池等景觀節點,恢復、重建了孝子牌坊、理公墓碑、古紙槽等文化古跡,在保持文化多樣性的同時不斷提高公共文化服務的品質。另一方面,通過鼓勵世代相傳和復興無形文化遺產來保持它的活力,在文化生態所誕生的原始氛圍中保持其活力。例如以孝義文化為根基的文化之魂以及植木護松、開渠引水的不屈不撓卻尊崇自然的價值觀、引進紙業致富百姓的經濟發展觀等,在保存和利用、傳承與創新、看護與生產、記錄與傳播之間保障人們的生活權益并尋找文化生態的永續平衡。
市場外向程度和思想解放度決定了城鎮化的“速度”。市場開放、思想解放、創新發展的體制推動了文化改革的步伐,產業聯動、區域聯動、城鄉聯動的機制推動了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前行,兩者從不同層面上構筑了城鎮化的前提和基礎,并決定著城鎮化的速度。由于經濟發展起步早、速度快,市場體制較為完善,荻浦村所在的長三角經濟圈,民營經濟發展迅速,已經跨越了粗放原始發展階段,經營規模、技術手段、管理方式逐步提高,鄉鎮與城市的物資信息交流交往頻繁,交流交往的空間半徑日益擴大,內容層次也日益提升,為區域城鎮化的實現奠定了基礎。而荻浦村歷來有外出經商做貿易的傳統,尤其是以稻、麥草生產“坑邊紙”,自發或組織外出貿易等,一度成為家家戶戶的作業。清代嘉慶年間,荻浦村全村便有上百只紙槽,利用荻溪石灘為主要曬紙廠,生產規模很大,造紙一度成為全村主要經濟來源。此外,荻浦村田少人多的基本狀況使人們不斷探索新的生產方式。一直以來,村人從事泥水匠、木匠、篾匠和油漆匠的技術工人便很多,他們以自己的手藝發展家庭經濟,且父攜子、師帶徒,代代傳承。在大辦鄉鎮企業的年代,諸如廚師、開豆品店、制湯粉皮和木蓮粉、做爆米糖等的手工商人一度云集。本土市場的發展,本地消費的繁榮以及鄉鎮企業的興起,使荻浦村農業人口離土不離鄉,依靠生產方式和產業結構的轉變實現了城鎮化。
文化自覺和文脈傳承決定了城鎮化的“深度”。文化自覺作為一種意識,本身具有極強的創造性和開拓性。新型城鎮化過程是將文化自覺融入城市并改變城鄉生活方式的過程,地脈與文脈的有效融合和相互作用,標榜著一種基于傳承的城鎮化發展理念,標榜著市民與城市在歷史文化個性與其走向現代化、國際化過程中的共性、和諧與夢想,是城鎮化走向“深水區”的重要條件。以地脈與文脈作為關照的就地城鎮化的本質,正是尋求城鄉文化認同,實現理想身份,消弭心靈距離的“人的城鎮化”。荻浦村依山傍水,水源豐富,丘陵連綿,因地緣環境優越,自古以來,荻浦村人引水澤民,耕讀傳家,和睦族居,終成漁浦蘆荻之地,熙攘豐沛之村。據史料記載,清乾隆年間,荻浦村出了一個大孝子申屠開基,因孝子事跡感天動地,有乾隆帝御批賜孝子牌坊。而今孝子牌坊已復建于松垅里,孝子精神則成為荻浦特色孝義文化的發軔并被當地的村民世代傳承。以孝義文化為非正式約束因素的文脈傳承,體現了“包括生活方式、共處的方式、價值觀體系,傳統和信仰”的文化延續,構成了基于文化自覺的“就地城鎮化”的核心價值。可見,城鎮化是為創造優化合理的生存空間、消費結構做出的發展布局,而文化是民族的粘合劑,也是族群認同的根基,城鎮化不應該泯滅文化特色、淡化文化傳統、消解文化基因,而應在基于文化認同前提下,以文化自覺為內在的精神力量,以文化創造活力激發人們探索集約高效、功能完善的城鎮化之路。
文化遺產的“活態性”、“傳統性”與“整體性”決定了城鎮化的“溫度”。
文化遺產是由經濟與政治、自然生態與人文社會結合而成的復合型系統,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文化生產力的發展程度。歷史文化名村鎮的記憶是在歷史長河中一點一滴地積累起來的,從文化景觀到歷史街區,從文物古跡到地方民居,從傳統技能到社會習俗等,眾多物質的與非物質的文化遺產,都是形成村鎮記憶的有力物證和文化價值的重要體現。作為千年古村,荻浦村以古松垅、范家井和申屠氏始祖墓址等古跡記載著多氏族演變的古村落歷史,以40幢保存完好、建筑別致的古屋詮釋了淳樸古典的建筑文化,以工藝極為考究且對百姓經濟貢獻極大的古造紙文化、豐富村民文化生活的古戲曲文化等構成了記錄“活態性”、體現“傳統性”、具有“整體性”的文化遺產群落。尤其是古造紙文化,不但留下了完整而生動的遺址,而且記錄了“拌草——腌草——踏草、洗草——撈紙——扦紙——曬紙——理紙——刨紙”等極為復雜的工藝流程。據《申屠氏宗譜》記載,清代道光年間,荻浦村民已“農隙則造紙者十居八九,夜以日繼,燈火瑩上,無間寒暑”,足見舊時,造紙是荻浦村百姓經濟的主導產業。荻浦村文化遺產保護與開發的探索表明,以豐富的文化遺產為依托,盤活傳統資源存量,創造文化產業增量,可以更加有效地尋找到就地城鎮化的文化肌理。文化遺產從來都不是供移植或替換的模塊,更不是鐵鑄石鑿、僵硬凝固的古董,而是一個充滿不竭的創造能力,具有吸收和代謝功能的活態文化,一旦與區域社會經濟發展相銜接,必將促進產業結構的調整和升級,通過轉變經濟增長方式實現又好又快的發展。
盡管荻浦村在依托鄉土文化實現“就地城鎮化”方面做出了積極探索并積累了豐富經驗,但從其自身演進過程上看,由于其最初是從“田少人多”的現實境況中選擇出路的“被動”城鎮化,受制于各種客觀原因的影響使荻浦農民不得不放棄農業生產方式和鄉村生活方式,因而精神上的、意識上的城鎮化仍落后于產業的和市場經濟的城鎮化,荻浦村距離以新型社區為管理和組織方式形成交往方式社會化、社會聯系國際化、生活方式現代化、居民構成多元化和流動性的社會組織尚有較大差距;從產業發展看,以文化旅游為驅動、基于文化產業鏈條的分工與合作大多數以“家庭作坊式”的親緣合作形式呈現,市場主導下的產業協同尚未形成,城鎮化方式線性和粗放也限制了荻浦村產業升級;從鄉土文化傳承角度看,文化的流失與城鎮化的速度相伴。荻浦村昔日產業繁榮、規模宏大的古造紙文化遺留下來的僅僅是夾雜在荻浦村民居和農貿市場之間、不足百米長的古紙槽,始建于南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年)的申屠始祖理公墓同樣夾雜在現代化民居中。諸如荻浦村一樣具有鮮明鄉土文化特色并面臨同樣發展困境的中國鄉村還有許多,而隨著經濟不斷增長,探索一種由產業結構非農化引發生產要素流動和集中,使原來農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思維方式逐漸與城市接軌并最終實現城鄉一體化的社會演進,勢在必行。
一是加強頂層設計,轉變成長方式。荻浦村城鎮化的探索和實踐表明,依托鄉土文化實現就地城鎮化,不僅應保護文物古跡、歷史環境、非物質遺產,還應以實現整個區域的自然、經濟、文化可持續發展為目標,將“頂層設計”與“產業路線圖”結合,以實現城鎮文化空間的綜合協調,國土資源開發利用和生態環境保護整治的相互協調,不同行政區域之間及區域內城鎮之間和城鄉之間的統籌協調,人口、經濟、文化、科技、環境及資源等系統及其內部各要素之間的有機協調。對于諸如荻浦村這樣具有充分的“就地城鎮化”的文化條件和文化稟賦的地區,通過土地整合、城市公共設施和文化服務設施的植入、文化特色的挖掘和呈現,農民社區就業的整體解決,向文化旅游綜合社區發展的城鎮化方式,具有典型的文化價值并具備可復制的商業模式價值。而如何實現以文化遺產盤活為依托,以農旅產業鏈打造為核心,以鄉村觀光休閑度假功能為主導,以鄉村商業休閑地產為支撐的城鄉一體化功能,則需要在科學并富有前瞻性的“頂層設計”基礎上,進一步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優化城鎮產業結構,通過合理的產業與就業系統規劃、緊湊型土地優化利用系統規劃、公共福祉和社會保障系統規劃、歷史記憶保護系統規劃、生態循環發展系統規劃和人的現代化行動綱領規劃等,實現“頂層設計”和“時間表”與“路線圖”的協同創新。
二是堅守文化底線,盤活存量資源。文化遺產保護的未來,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它與人們日常生活環境的整合狀況。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城鎮空間資源開始呈現出高度的稀缺性,文化遺產的生存空間和拓展空間均受到將“土地財富”轉化為“快速增長的內需”的商業化擠壓而變得更加局促。歷史文化名村鎮是祖先留給我們的重大財富,具有不可再生性。城鎮化不能以犧牲歷史村鎮遺產和周圍環境為代價,也不能承包或變相出讓歷史村鎮文化遺產資源而獲得經濟增長。歷史文化名村鎮實現“就地城鎮化”并獲得可持續發展,一方面可以通過借鑒國外保護經驗和探索“社會化保護”新路的方式,即堅持“以古為本”、“以民為本”的保護理念而非“舊城改造”、“舊村改造”的開發模式,實施“新舊分開、有機更新”保護模式,還可以廣泛探索歷史村鎮“社會化保護”新路,即地方政府在逐年加大財政保護資金投入的同時,可采取政府補助、社會贊助、個人捐款等多種方式籌集保護管理資金,通過土地、房屋產權的置換或租賃等方式,吸納民營資本、風險投資基金、民間集資、使用人出資等資本參與歷史村鎮歷史建筑的保護利用和管理,即以多元投入的方式創新城鎮化管理和發展路徑。
三是多元資本投入,實現創新驅動。新型城鎮化要求健全市場制度體系,由過度依賴廉價勞動力、土地等“要素驅動”和大量投資形成的“投資驅動”發展階段向“創新驅動”發展階段轉變,實現從重數量的外延式擴張轉向重品質的內涵式發展,實現以創新為驅動力的城鎮化發展路徑。但由于存在市場失靈,僅僅通過市場選擇難以實現最優均衡,這就需要政府創造適宜的硬件環境和軟件環境,加快健全農村基本公共服務制度框架便提上日程。從宏觀管理上看,必須逐步提高農村基本公共服務的標準和保障水平,調整國民收入分配格局,加大農村基本公共服務投入力度,建立保障水平與財政支出增速、經濟發展速度等掛鉤的增長機制;從城鎮治理層面看,必須直面“人口城鎮化”滯后于“土地城鎮化”的體制缺陷,解決長期以來農民在被征地過程中缺乏話語權的問題;從現實境況看,必須通過金融資源配置引導土地、勞動力等要素在區域間、城鄉間、傳統型與新型城鎮化之間、產業間的配置,進而解決城鎮化催生的“新市民”轉移就業后面臨產業資本鏈斷裂導致經濟緊張的普遍問題。多元資本投入的驅動模式,也將在城鎮化中發揮更大的作用。
作者單位: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發展研究院新型城鎮化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