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反禮貌原則的準則所產生的會話含意

崔艷艷 （牡丹江師范學院西方語言學院 157011）

一、會話含意與合作原則

“會話含意”理論是英國語言哲學家格賴斯于1967年在哈佛大學的演講中提出的。Levinson認為，會話含意是語用學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是一種語用意義。語義學和語用學都研究意義。語義學將語言作為一個抽象系統，研究的是“語言本身固有的，內在的單一層面的意義”。語用學是研究語言運用的，如我們在實際交際中經常會發生的“意會大于言傳”現象，就要靠語用學來解釋。在一定的語境條件下，了解說話人的意圖，基于雙方共知的話語傳遞字面意義以外的信息就是含意，是根據語境去研究話語的實際意義，解釋話語的“言下之意，弦外之意”，是跳出語言內部（語音、語法、語義等）去研究語言本身表達的意義。會話含意理論就是解釋這種非字面意義是如何表達的。

格賴斯區分了所言（what is said）和所含（what is implicated）兩個語境意義層面的概念。“所含”是明說的，是說話人發生特定話語所表達的字面意義，“所含”則是暗指的。但是，在格賴斯看來，會話含意不是由詞語的常規意義，而是由會話的一般特征，一般規律決定的，即格賴斯提出的人們在談話中一般都會遵守的基本原則，這就是“合作原則”，即“根據會話的目的或交流的方向，使自己講出的話語在一定的條件下是交際所需的”。合作原則包括四個范疇，每個范疇又包括一條準則和一些次準則。

（一）量準則（Quantity Maxim）

1.所說的話應包含交談目的所需要的信息；

2.所說的話不應超出所需要的信息

（二）質準則（Quality Maxim）

1.不要說自知是虛假的話

2.不要說缺乏足夠證據的話

（三）關系準則（Relevance Maxim）:要有關聯

（四）方式準則（Manner Maxim）: 要清楚明白

1.避免晦澀

2.避免歧義

3.要簡練（避免啰嗦）

4.要井井有條

這些原則是進行合作性交流的合情合理的手段，“對人們實際所做行為的描述，而不是規約性的”，是我們在會話中未聲明的假設。簡單說來，合作就是提供足夠的信息量，說真話，說有關聯的話，而且要清楚地說。

在不違反任何準則時，會產生會話含意，Levinson把它叫做“標準會話含意”。另一類則是故意違反格賴斯合作原則中的準則時出現的含意。這就是格賴斯總結的四類交際雙方違反合作原則情況中的第四種，是最有可能產生特殊的會話含意的。

說話者總的來說遵守合作原則，但他未能滿足特定準則。更準確地說，他故意這樣做以產生會話含意，說話者的“所言”和“所含”不同。但是我們沒有理由說他不合作，他只是“利用”了一些次準則。在很多場合下，為了特定的交際目的，說話人不可能同時遵守所有的準則。說話人希望聽話人認為他仍然遵守合作原則，并迫使對方推導出自己違反某一準則的原因，做出推導，從而理解其含意，而這種公開違反交際準則的現象正是語言學家們感興趣的地方。違反交際準則而產生的會話含意大大豐富了語言的交際性，使自然語言的意義和表達豐富多彩，而非只有“規約含意”。英語和漢語中存在大量這樣的例子，違背了準則而產生了不同的實際效果。

二、故意違反次準則與會話含意

（一）故意違反數量準則而產生的會話含意

先來看看下面這則例子：

郝健：你贏了！大媽呀，你沒事吧？

大媽：七十九了，咣當一下拍地上了，你說呢？

郝健：哎呀，那快看看摔壞了沒有啊？疼不疼啊？

大媽：哎呀，我的胳膊肘兒啊！哎呀，我的波棱蓋兒啊！哎呀，我的腰間盤那！哎呀都不疼啊！

這是2014年馬年春晚小品《扶不扶》開頭的一幕，小品探討了老人摔倒了扶不扶這一大眾熱議的社會話題。量準則要求:1.所說的話應包含交談目的所需要的信息；2.所說的話不應超出所需要的信息。大媽的回答不但沒直接給出“沒事”或“有事”這樣的信息量，反而反問對方“你說呢”，還給出多余信息“七十九了”。為什么對方并沒詢問年齡，或明明放著簡單直接的回答不用，而要用這種間接反問的方式呢？從郝建的回答看，他認為大媽并沒違反合作原則，據此認定大媽的回答與他的問話是相關的，是關于她的身體狀況的，即七十九了，這么大歲數了，又重重摔了一下，一定有事。這就是觀眾和郝建推導出的“所含”。另外，用這種反問，給出了額外的信息，表達了大媽對對方的不滿。所以第三層意思是不僅有事，有事那是當然的。所以小品一開始就為雙方關系埋下了緊張的因素。

第二個問題“疼不疼啊”的回答很有意思。既然不疼，肯定是全身都舒服，沒必要給出多余信息“胳膊肘兒”“波棱蓋兒”“腰間盤”都不疼。正是這種觀眾語氣的信息量與說話者給出的出現偏差才產生了這種幽默效果。除了主題切合時事，語言幽默也是該小品迅速走紅的原因。而其達到幽默效果的手段之一就是演員故意違反合作原則中的某個準則，與觀眾預期，即遵守準則的預期產生沖突。

（二）故意違反質準則而產生的會話含意

Caroline: Max, close the door.I don't want him to come in here.（麥克斯, 把門關上。我不想他進來。）

Max: Yeah, 'cause that happens all the time.Customers come in the front door and make a beeline through the kitchen to see if there's a waitress hiding in the walk-in freezer.(是啊，這年頭的顧客就“愛”這么干。他們喜歡一進店門，立馬徑直穿過廚房，去看冷藏室里是否有女服務員躲在里面)

這是熱播美劇《破產姐妹》中的臺詞。富家女Caroline由于父親破產后，身無分文，來到布魯克林一家小餐館當服務員，這天她突然看見曾經的前男友光顧，怕對方看到自己的窘境而躲進冷藏室，和她的好友、另一位服務員Max發生了上面那段對話。質準則說“不要說自知是虛假的話”，顯然Max的話不符合事實，顧客都是在外面用餐，哪有人會進到這么隱蔽的地方來，更何況對方根本沒看到Caroline。會話含意由此產生，Max的用意很明顯，諷刺Caroline膽小地可笑，嚇得都失去理智了。

（三）故意違反關系準則產生的會話含意

Dutchess: In what conceivable way does our car concern you? (我想不出我們的車和你有什么關系？)

Ogilvie: Who else is in this place?（這屋里還有誰？）

這是張漢熙主編的《高級英語》上冊第六課Blackmail中的一段對話。小說中公爵和其夫人撞死人之后逃逸，他們鎖住酒店的保安Ogilvie的得知后來到其房間借機敲詐勒索。在這段對話中，公爵夫人拒不承認，佯裝不知對方來意，Ogilvie卻問房間有無別人。前后兩句表面上毫無關系，風馬牛不相及。但我們閱讀時卻可根據當時的語境來推導出會話含意，即他此行以及與對方的談話必須是秘密的，絕不可有外人在場。中國有句古話，事無不可對人言。貪婪狡詐的Ogilvie的所作所為是不可告人的。由此看來，對會話含意的推導還有助于我們在學習時深刻把握人物的性格特征。

（四）違反方式原則產生的會話含意

Chandler: Here's the thing, Janice.You know, I mean, it's like we're different.I'm like the bing,bing, bing.You're like the boom, boom, (Chandler flails his hand out and hits Janice in the eye)...boom.

Janice: Ow!

這是美劇《老友記》第一季第五集中的對話，違反了方式準則的第三個次準則“要簡練（避免啰嗦）”。Chandler想要與其女友Janice分手，先說了很多鋪墊的話，如兩人如何不同，洛里啰嗦，讓人摸不著頭腦，而不是單刀直入地提出分手，這其實是一種委婉的表達以緩和語氣。

[1]何自然，冉永平.新編語用學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2]姜望琪.當代語用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3]Grice,H.P.“LogicandConversation”[C].InCole,P.&Morgan,J.(eds.)SyntaxandSemantics（Vol.3）:1975.

[4]Levinson,StephenC.語用學[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

[5]Yule,George.語用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