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沛[深圳大學成人教育學院, 廣東 深圳 518020]
⊙何清順[廣東外語外貿大學, 廣州 510420]
作 者:王 沛,深圳大學成人教育學院本科生,主要研究方向為應用心理學;何清順,西南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外國語言文學博士后流動站在站博士后,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系統功能語言學、句法學,翻譯理論與實踐。
《水滸傳》中宋江的形象是人們長期討論的話題,三百多年來人們對宋江的形象褒貶不一,李卓吾把宋江譽為“忠義之烈”,而金圣嘆則把他貶之為盜賊的渠魁,認為宋江是只會玩弄權術的小人。然而,哲學的思維總是傾向于在矛盾的兩極對立中尋求一種平衡。“宋江不只是梁山事業的毀滅者,同時又是在建設梁山事業中發揮過巨大作用的領袖人物?!标P于宋江的形象,人們也自然而然地給予了一種折中的觀點,認為“宋江接受招安是一個復雜的文學現象,不宜片面加以肯定或否定”。之所以宋江的形象會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是因為對宋江形象的正確的解讀可以客觀準確地理解作者的創作意圖和《水滸傳》的思想傾向。本文嘗試從變態心理學的角度對宋江的形象進行常態心理和變態心理分析。
常態是指通常的或本來的狀態。人群中絕大多數人會出現的行為稱為常態行為。對于個人而言,常態行為就是個人日常出現最多的行為。與此相反,人群中絕大多數人沒有的行為或者屬于極少數人才有的行為稱為異常行為,在個人行為總量中居于極少出現的行為也可以稱為異常行為。當然,行為異常并不等于變態,因為“變態”對應的是“超?!?。一般而言,心理學中將人表現出的好的、極其優秀的心理現象稱為“超常心理”,而將壞的、極具破壞性的行為表現稱為“變態”。因此,變態可以理解為“非常態”,變態之人一定有變態行為,但不能反向推理,并非有變態行為的人就一定是變態之人。變態是相對于常態而言的,正常是相對于異常而言的。
變態心理也稱異常心理或病理心理,是在一定的社會文化背景下形成的一種與其他人相區別的心理特征,通常指人們的心理特征產生變態或接近變態,從而表現出特有的認知方式、情緒反應、動機和行為活動異常的特殊模式等。人們的心理活動隨著外界環境的變化而變化,這種變化是正常的心理活動;但是如果外界環境的變化過于強烈,或人們在這種變化中心理活動的某些環節發生了適應不良或其他的病變,就可能導致人們的心理活動變成異常,也就發生變態心理現象。因此,變態心理往往產生于外界的壓力,是一種客觀存在的心理現象,具有某種社會屬性。變態心理的社會屬性又使得人們對變態心理和常態心理的判斷以經驗或者社會常規模式作為標準。這種判斷明顯帶有較強的主觀性,并因此使得變態心理具有一定程度上的隱秘性。
研究和揭示心理異?,F象發生、發展和變化規律的科學叫變態心理學,它“主要研究人類各種心理活動的異常表現及其原因”。從變態心理學的角度分析文學作品中有異常行為或變態行為的人物形象可以加深對作品的理解,領悟作者的思想傾向或價值取向。鑒于此,本文以古典文學名著《水滸傳》為例,從常態心理的異化和變態心理的歸化兩個方面嘗試對人們長期以來爭論的宋江的形象做變態心理分析。
心理學上的變態幾乎在每個人的身上、每種文化中都存在,可以說是無處不在。因此,宋江所表現出來的令讀者認為是非常規性的行為現象可以理解為一種變態心理現象。
《水滸傳》中宋江的所作所為之所以引起人們的關注并引發曠日持久的討論,原因之一就在于其行為的非常規性,或者說非常規心理指導下的行為的非常規性?!端疂G傳》中的宋江仗義疏財,是忠義雙全的楷模,被譽為“山東及時雨”“孝義黑三郎”。上梁山之后,宋江又樹起替天行道的大旗,一心謀求招安,以圖報效朝廷。從這一點上來看,宋江代表著“封建士大夫報效朝廷和建功立業的正統觀念”。然而,宋江的所作所為顯然又與忠義毫無瓜葛,替天行道也只是為自己謀取政治資本的幌子。也有學者認為,宋江既不是“忠義之烈”的典型,也不是“勇悍”的強盜,而是一位有缺點的義軍領袖和英雄。宋江一生身心分離,在精神的折磨中生活著。他忽而身在官府,心在草野;忽而身在草野,心在朝廷。事實上,“無論是哪一類文學作品,都或多或少地融合了作者的價值取向”,“宋江的形象反映了作者內心的矛盾:既要反抗朝政的腐敗,又要維護帝王的統治”。雖然宋江是梁山之主,他自己也口口聲聲說他是為梁山眾兄弟的利益著想,然而事實上,從心理學的角度上來看,宋江和梁山眾兄弟在行為上是對立的,前者是變態行為,后者是常態行為。無論是以李逵、朱貴等人為代表的下層人民,還是以魯智深、武松等人為代表的下層官吏,每一個梁山好漢背后都有一個悲壯的故事,轟轟烈烈,可歌可泣。他們的常態行為能夠輕易地引起讀者的共鳴,而這種常態行為卻不為變態的社會所接納,于是被逼上梁山。他們都是不甘心于投降朝廷的。這時,變態的社會體系使常態的英雄好漢被異化為變態的草莽強盜。
宋江之所以可以暫時被變態的社會所接納,是因為他一心努力地把自己歸化為社會認可的常態。變態的常態就是常態的變態。宋江明知官場險惡,卻仍然不惜鋌而走險,并為此而事先簽訂了斷絕父子關系的文書,以防后患。即便在被流放途中還對朝廷抱有幻想,寧死不上梁山做強盜。然而,為了逼迫秦明上梁山,宋江派人到青州城殺人放火,斷送了秦明一家老小的性命,閃得秦明“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而宋江這么做的目的只是“先絕了總管歸路”,最后秦明也“只得納了這口氣”,被宋江逼上梁山。然而,在宋江自己倉促決定走上梁山的途中,“一封報喪的家書,便使他叫苦不迭,捶胸頓足,哭罵自己是不孝逆子”。宋江雖然后來踏上了梁山,卷入了起義的行列,但他是“背著沉重的階級包袱和忠君思想投身斗爭的……只能把起義視為權宜之計,而把爭取招安,效命朝廷當成最后歸宿”。這時,變態的社會體系使宋江忠君的常態心理異化為一心謀取投降朝廷的變態心理。
如果說上梁山之前的宋江是常態心理的異化,那么上梁山之后的宋江則完全是變態心理的歸化。剛上梁山,宋江就改聚義廳為忠義堂,樹立起替天行道的大旗,彰顯了他在常態環境下的變態心理,勢頭明顯壓過了梁山真正的首領晁蓋。宋江的變態心理表現為他的人格的錯位,他的意志、決策、行為等等都是對其道德品質的考量。所有這一切都是宋江的變態心理在作怪。雖然宋江以忠孝仁義自譽,但私放晁蓋,大鬧江州,上梁山當強盜等等明顯已經違背了忠孝,而為了一己之利不惜犧牲梁山兄弟的性命,為了逼秦明上山而殺人放火,導致秦明全家被殺,為了騙朱仝上山而讓殺人不眨眼的李逵殺了滄州知府的小衙內等等則明顯又背離了仁義。而與此同時,“眾人都稱贊宋公明仁德”。宋江表面上慷慨大度,然而一旦有誰違背了自己的意愿,或者損害了自己的利益,便毫不留情,心狠手辣,對自己的仇人更是剖腹挖心,生啖其肉,“真有犬彘不食之恨”。這充分表明了宋江的變態心理和扭曲人性。
宋江自上梁山起就開始謀劃招安,而招安最大的障礙就是梁山首領晁蓋,所以晁蓋必須死。于是,晁蓋率兵攻打曾頭市失利,宋江不但不救,反而在梁山私自謀劃請盧俊義上山,共同聚義,以期完成他投降朝廷的大業。晁蓋死后他不思報仇,反而等到春暖花開,正好廝殺時才興兵討伐曾頭市,而出師的目的也只是為了奪回被曾頭市搶去的照夜玉獅子馬,順便為晁蓋報仇,因為“若不去報此仇,惹人恥笑”。最終他個人的愿望得以實現,受到了朝廷的招安,轉身就去攻打方臘。此時,方臘是常態,宋江仍然是變態,宋江謀求的是使自己的變態心理歸化為變態的社會制度中的常態。打敗了方臘,宋江便完成了其變態心理的歸化過程,如愿以償地再一次融入了變態的社會制度,實現了變態制度下的常態。問題是,宋江的這種歸化的常態心理卻不再被主流的變態制度所容納,仍然被視為變態,而此時的變態心理是變態制度中的變態心理。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宋江必須死。常態的梁山好漢和常態的方臘實際上是在自相殘殺,所以都必須死;而變態的宋江也只能死于變態的社會制度之手。
研究者各自站在不同的立場和角度,對《水滸傳》中宋江的形象做了許多卓有成效的研究,但仍然存在著很大的分歧。一種看法是把宋江當作英雄歌頌,另一種看法是把宋江當作叛徒批判。之所以出現這樣的分歧,是因為作者塑造的這一形象本身是模糊的,任何對這一形象的解讀都是主觀的、片面的,因而是不完善的。從變態心理學的角度分析宋江的常態心理的異化過程和變態心理的歸化過程可以有助于我們對這一形象的理解和把握,從而更好地領悟作者的創作意圖和思想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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