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為,夏潔楠,侯江淇,徐世杰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三科輯要》共6卷,前3卷為嬰科、痘科和婦科醫論,后3卷則為論中所言諸方。該書首見于《樂只堂醫書匯函》叢書(刊印于1757年)[3],但因其原版殘損較為嚴重,故而廣州拾芥園于1895年予以重刻,潘湛森作序,稱贊何夢瑤“于嬰科、痘科、婦科,尤為研精殫思,批郤導竅……實足補古人所未備,此誠活世之金丹,濟人之寶筏也。”[2]3,4由此可窺見該書之價值。1918年,兩廣圖書館匯編何夢瑤《醫碥》、《幼科良方》、《痘疹良方》、《婦科良方》、《追癆仙方》和《神效腳氣方》等6部醫著,統稱為《醫方全書》,該叢書中《幼科良方》、《痘疹良方》和《婦科良方》與《三科輯要》的內容基本相同。
《嬰科輯要》大致可分為初生、雜證、發育不良及外科病等4部分。初生部分羅列最詳,論述了新生兒護理、禁忌及生下不啼、吐不止等23類新生兒常見病;雜證部分論述了嬰兒常患的驚風、癇證、疳證、喘證等,然后是五軟、五硬、五遲、解顱等發育不良病癥,以及肛腫、陰腫、胎疝等常見兒童外科疾病,最后以保嬰總論收尾并總結全篇。
《痘科輯要》單列于《兒科輯要》之外,主要描述了痘疹(天花和麻疹)的診斷治療,突出了痘疹在兒科中的重要性和復雜性。該書先論痘證,大致按其病程展開,分為原痘、出痘、痘證日期、初熱證治、見點證治、起脹證治、灌膿證治、收靨證治、落痂證治等篇章,接著詳細分析了發熱、頭痛等50種痘中常見癥狀及治法,然后是痘科證治總論,包括鑒別診斷、用藥法則及調養禁忌等內容,最后詳細討論了種痘法。在附錄的麻疹證治中,何夢瑤論述了原疹、出疹、疾病輕重、脈象、治療大法、癥狀表現及麻疹鑒別診斷等。
《婦科輯要》則大體從經、帶、胎、產、乳、雜病等方面來闡述婦女生理病理特點及診治方法,該書首先論述了女子月經生理、辨證要點及常見月經病證的證治要點;然后從病因病機、診斷鑒別及方藥運用等幾個方面論治帶下病和癥瘕、痃癖等邪氣積聚之癥;接著論述了胎前孕期注意事項、20種孕期病證診療、臨產診斷、待產注意事項、難產諸癥及產后血暈、腹痛等30種產后病證;又探討了乳不行、乳癰等7種乳房相關病證和陰腫、陰癢等8種前陰諸證;最后附有1篇《種子論》,闡述了何夢瑤及張子和、喻嘉言等醫家對生育相關疾病的學術主張。
《三科輯要》主要以纂輯前人精華論述為主,并在此基礎上進行補充和發揮,其學術淵源及特點可大致總結如下。
嚴峻峻[4]認為,何夢瑤《三科輯要》中的《婦科輯要》是以《醫宗金鑒·婦科心法要訣》為藍本的。而筆者通過研究發現,《三科輯要》中的大部分內容皆源于《醫宗金鑒》[5]中的《婦科心法要訣》、《幼科雜病心法要訣》、《痘疹心法要訣》和《幼科種痘心法要訣》。
《醫宗金鑒》為清朝官方頒布的一部具有醫學教材性質的醫學叢書,由清太醫院使吳謙主持編纂,于1742年成書,全書分為15篇90卷170多萬字。體例上,除《訂正仲景全書傷寒論注》、《訂正仲景全書金匱要略注》和《刪補名醫方論》外,其余各篇均先列歌訣后加注解間有插圖,可謂體例宏豐、內容精彩,因其權威性、系統性和實用性而備受醫界推崇。何夢瑤于1751年出版《醫碥》時,就在書中大量引用《醫宗金鑒》的相關論述,而何夢瑤自述編寫《醫碥》一書前后花費了10余年,可見其在《醫宗金鑒》刊印不久即目睹并認真研讀,而《三科輯要》則更像是《醫宗金鑒》的婦科、兒科內容的精簡發揮版。
首先,《三科輯要》刪除了《醫宗金鑒》里的歌訣,直接以其醫論和醫方為主體內容。其次,去掉了印刷難度高、費用昂貴的圖畫部分,換之以較為簡明的文字描述。第三,在《三科輯要》中只介紹兒科和婦科特有的疾病,且對已在《醫碥》中有過論述的內容多予以省略。如《嬰科輯要》開篇即言:“所輯者皆嬰兒之所獨有,其診法及余證與大人同者已詳《四診》及《醫碥》中,不重列”。[2]21第四,何夢瑤對《醫宗金鑒》原有的方論描述也進行了取舍和改寫,刪掉了其中較為繁雜的部分,進行了句式的轉換和凝練。如對新生兒“拭口法”(用藥物沾棉拭凈新生兒口中濁物),《醫宗金鑒》載有甘草法、黃連法、朱蜜法和豆豉法,但朱蜜法中含有有毒之朱砂,淡豆豉則為輕腐之品,若接生者操作不當反易弄巧成拙,故而何夢瑤只取用其中簡單安全的甘草法和黃連法;又如《醫宗金鑒·痘科心法要訣》論述天花發熱、見點、起脹、灌漿、收靨、結痂落痂等病程表現時,分列順證、險證、逆證等,而何夢瑤《痘科輯要》則把三證合而論述,使語義連貫,又縮減了篇幅。
另外,《醫宗金鑒》在體例編排上方論結合,即醫論之中穿插方藥論述。而《三科輯要》則將醫論和方劑分篇論述,前3卷分述兒科、痘疹科和婦科病癥施治,論中諸方只列方名不列具體藥物及用法,但在方下附有頁碼索引,使讀者可依據頁碼索引從后3卷的《諸方》中找到具體方藥組成,何氏《醫碥》亦是運用此種體例。這種體例既保持了論述的連貫性和邏輯性,又大量節約了印刷成本,亦方便于學者選藥擇方。
《三科輯要》大部分內容雖然源于《醫宗金鑒》,但何夢瑤亦常有補充和發揮。如《醫宗金鑒·幼科雜病心法要訣》雖然對小兒病的診法、初生護理、各種雜病進行了詳細論述,但對小兒的生理特點和發病原因卻沒有系統論述。何夢瑤則在《嬰科輯要》中設《保嬰總論》篇,該篇是在張子和《儒門侍親·過愛小兒反害小兒說》[6]的基礎上進行歸納和發揮,主要強調小兒為“純陽之體”、“易饑易飽,易虛易實,易寒易熱”的生理特點,指出衣著過暖、飲食過飽是小兒患病的重要原因,這在當今亦有指導意義。
又如,《醫宗金鑒》認為痘瘡之毒伏藏于五臟,而對“痘出五臟”的形證表現,如“呵欠頓悶為痘出肝經”,“咳嗽有痰為痘出肺經”等,[5]641并沒有解釋其機理,何夢瑤則注解到:“肝火受邪,脾為所克,困倦,故呵欠;火郁于肝,不得舒暢,故煩悶也”,“肺受火邪,故喉癢而咳嗽,鼻癢而噴嚏”。[2]63在特殊癥狀鑒別上,《醫宗金鑒》認為天花初起與傷寒相似,惟一特別的證候是“中指獨冷,耳尻不熱,耳后有紅筋”,[5]641但沒有進一步的解釋,何夢瑤則言:“中指乃心包絡經脈所行,凡火皆屬于心,心君主不受邪,故心包相火代之用事,火方外郁,不得外達于指,故冷”,[2]63“三焦脈系耳后,火色外現,故筋紅,若色見紫則險,黑則逆”,[2]63而且指出痘證雖發熱但惡熱,與傷寒惡寒不同,若仍難辨別可用“紙燃照法”,以花紅紙卷如小指大蘸清油點燃,在暗屋里照顴面及心窩等處,若見皮膚隱隱有紅點則為痘證,[2]64從而使痘證與傷寒外感的區別更為明確。另外《痘科輯要》又設有“證治總論篇”,強調天花與普通瘡瘍、麻疹的區別等,這些觀點既具有鑒別診斷價值,又體現了辨證論治精神。
在《婦科輯要》中,何夢瑤亦多有發揮。如論及婦人閉經未知是胎是病時,何夢瑤并不止于《金鑒》所載“若乳房升大有乳者是胎,若乳房不大無乳者是病”[5]539的鑒別診斷法,而是主張用當歸、川芎各三錢為末,艾葉湯調下,如腹內頻動則是胎并對胎兒無損。同時,何夢瑤認為婦女孕5月以上,“其乳頭乳根必黑”。[2]160又如,何夢瑤認為生育為婦人之本能,反對時人濫用溫補以求生育的做法,并引用張子和、喻嘉言等醫家學術觀點告誡時人當合理養生治病以廣子嗣。還特別推崇亟齋居士的胎產專著《達生編》,認為“此書最精,當熟讀之”。[2]170
由上可見,《三科輯要》是在《醫宗金鑒》的基礎上,又兼收并蓄,對相關的理法方藥等進行了一定的補充和發揮。
《醫碥》一書以內科雜證為主,對兒科、婦科內容并未專門論述,《三科輯要》則起到了補充作用,可謂是羽翼《醫碥》。另《三科輯要》亦對《醫碥》中已出現的內容常予省略,書中常見“詳《醫碥》”、“余
照《醫碥》治之”等字樣。如兒科中所涉及的四診、常見內科雜證等,在《三科輯要》中并未專門論述,皆需從《醫碥》中參照得之。又如癲癇一證小兒、成人皆有發作,《醫碥》已有相關論述,故而何夢瑤《嬰科輯要·癇證》著墨不多,備注“詳《醫碥》”,其治法方藥亦互相補充。婦科方面如治療經行吐瀉癥時,《婦科輯要》僅言:“脾虛者,參苓白術散,虛而寒者理中湯,熱而吐瀉及因停濕傷食等證并詳《醫碥》”,[2]151而結合《醫碥》傷暑篇、傷濕篇、傷飲食篇、嘔吐篇及泄瀉篇等篇目后就能拓展視野,更全面地掌握經行吐瀉的理法方藥。
另外,在《醫碥》中亦有許多內容雖涉及婦科、兒科,而《三科輯要》中未明指者實能補其未備。如對胎孕脈,經言“婦人手少陰動甚者,任子也”,時醫多依此而診于左寸,而何夢瑤以為“胎孕之脈,六部皆滑疾,而兩尺尤甚,不求于尺,而求于寸,亦誤信《經》語矣”,又言“羸弱之婦不必脈皆滑實,但按尺中應指,源源不絕便是”,[1]334對婦科脈診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又如《醫碥·瘟疫病論》后載有“婦人小兒瘟病論”,對《三科輯要》進行了補充,可見兩書一主一輔、互參互釋,參照讀之更有利于了解何夢瑤學術思想之全貌。
研究古代醫家的學術思想,若未進行學術淵源的探討和研究,很容易混淆該醫家本身和其所引用者的學術觀點,從而做出偏頗的評價,因此,進行醫家著作的學術淵源及特點研究顯得十分必要。荀鐵軍[7]就曾探討《醫碥》與《證治準繩》之間的淵源關系。現代學者也多認為,何夢瑤的學術思想主要源于《證治準繩》,而通過以上論證我們可以發現,《醫宗金鑒》對其的影響亦頗深,至少其兒科、婦科學術思想主要來源于該書。何夢瑤對其進行了系統地歸納提煉和補充發揮,使其內容既不失真又大量節約刊行成本,且與《醫碥》相互呼應,為《醫宗金鑒》及相關經典醫籍在嶺南的普及與傳播做出了積極的貢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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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荀鐵軍.《醫碥》與《證治準繩》的淵源[J].安徽中醫學院學報,2011,30(3):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