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倫的詩

ZHANG YUAN LUN

張遠倫的詩

ZHANG YUAN LUN

化妝品店

出了辦公室，就可看到兩個化妝品店

靚影、雅蘭坊，名字上流淌著生物活性

女人們的愛情，或許都與化學(xué)有關(guān)

但我覺得除了抗生素，所有化學(xué)都是虛偽的

這讓我們的愛情本身也值得懷疑

總有幾個美女從這里進出，水乳淋漓

各自走上不同的街道。朝著現(xiàn)代漢語的流向

前沿科技在她們股掌之間，情人在股掌之間

夜晚的燈箱白底紅字，就要睡死過去

女老板還留在店里，斜眼盯著對面的美容院

那眼神，就像是從白銀里分離出來的黑水

小濃度的音樂，再次將某一段愛情演變成絕癥

而她無動于衷，就像躺在陽光里的寒霜

自顧自走向明日凌晨。這個時候

全城幾乎都響起噼噼啪啪的拍臉聲

飛濺的水屑一遍遍洗走細菌

韻律是藝術(shù)化的。睫毛們演奏了臉皮

城市迷亂著，充滿視網(wǎng)膜上除不掉的血絲

這寬屏的夜幕，成為青春痘和雀斑的背景

成為眼角紋的故居。美女們，真好啊

遠遠超過了時代。遠遠離開了家鄉(xiāng)的村莊

午后茶

孤獨，其實就是一個人傻等

就是一片紅茶把杯子泡空

就是這輩子的命運交替來不來都一樣

這樣的午后，我撫著雜志的封面

唇上住著金駿眉上的那點陽光、那點雨水

那點淡淡的怪味、那點沒來得及睡醒的2013

裝裱師

這條路深藏在小城的一面斜坡上

Z形，濕滑，布滿青苔

并非常有人來。無序的民居

擠占了屬于光芒的地盤

貧窮往往與陰暗伴生

從他們的樓下過，閃轉(zhuǎn)騰挪

躲過垃圾、口痰和洗腳水

最后轉(zhuǎn)進迷宮一般的裝裱室

將一幅書法放在白熾燈下

展開，噴水，上糨糊，貼宣紙

黑色的煙墨、紅色的礦物質(zhì)

將身世、癖好和笑料

調(diào)和在一起，幽閉于方寸

十年賣糖，十年賣書畫

再用十年賣老骨頭

三十年，鋪開單薄的白紙

被噴、被灑、被悶、被拍、被壓

所有工序都完成了

他和他的替身，在秋風中陰干

這輩子都在模仿魏晉

只有最后那幅書法“王者之香”

還活在當下，陪著妻子守寡

他親手釀造的愛情

患了偏頭痛，但還確切活著

前幾天，我拿著兩個橫幅

去找老太太，可人去屋空

墻上一個拆字，暗紅色

像兩個生命最后時刻的印章

絕版的藝術(shù)，布滿了縫隙

蘑 菇

越來越多的人留著蘑菇頭

越來越多的人長著蘑菇腿

他在臨江的護欄邊看到

一排蘑菇頭，一排蘑菇腿

河面上進行著藝術(shù)滑水賽

她們都是啦啦隊

“看來，流行不是一種元素

不是一種病毒

而是一種饑餓。”

這個可笑的議論者，也蓄著蘑菇頭

當他毛茸茸的頭顱

遇到愛情，是不是

就像帶著火苗的熱氣球

撫摸大氣？

就連商業(yè)廣告

也納入了情感和藝術(shù)

這座城市長滿蘑菇頭將指日可待

這令人無比興奮的創(chuàng)想，這致幻術(shù)

都是他的，以及眾多同類的

夜啤酒

近午夜，酒

一個搞音樂的老男孩，一遍遍地重復(fù)自己的藝名

如今他在這里賣田螺

“這和酒吧里賣唱有何區(qū)別？”

“在這里，我可以帶著我的母親來吃飯。”

那么藝術(shù)呢？

“這不同，作為味蕾，被酒精謀殺是一種享樂

而作為藝術(shù)，它是人類泄漏的液化氣。”

僅止于印象

在三千燈光里，群山顯得不太真實

看起來，月亮是被捏造的

而月光里提純的鹽，覆蓋了少女的臉

她們是誰？是導(dǎo)演請來的藝人

還是一個天天晚上廉價表演的農(nóng)家女兒

一排拉纖繩的男人突然出現(xiàn)了

綠霧飄渺，人的背脊是一片金黃的沙漠

這讓我這個半醉之人，突然想去跳水

黑皮詩集幻游記

世界上有72個人

是費爾南多·佩索阿自己

每一個面具上，都散發(fā)出葡萄牙西海岸的魚腥味

我數(shù)了數(shù)自己，至少有5個人

是我自己的陰影

因此我害怕37攝氏度以上的太陽

會將我的面具，曬得流油

今天的重慶，在一本詩集的背面

在眾神沉睡的空調(diào)里

骨頭變薄，變焦，成為了紙片

山峽博物館的玻璃上，詞語和水墨游走

佩索阿啞口無言

明天，他將成為我的故紙堆

和抽屜里生銹的刀片，躺在一起

高山的侏儒

在千野草場，火棘

患上了火紅的侏儒癥

這讓我思考人與植物的關(guān)聯(lián)

我們看見了它們

它們改變了我們的手機、相機、視線和行走的路徑

它們確乎未被我們改變

除非你想挪動它們，想焚燒它們

想用詩句領(lǐng)養(yǎng)它們

下山的時候，我一直在想：

為何火棘的娃娃臉上布滿尖刺

涂料工夫妻造像

口茲口茲……一塊在天空中磋磨的搓板

鈍厚的鋼面，被磨成了鋒刃

二十樓的天花板，膩子粉的氣息彌漫

漿汁隨著手指、手臂、肩膀、后背

一滴滴地掉下來，在地上瞬間成為白點

白生生的室內(nèi)似乎燃燒著另一種火光

空氣里的熱度夾雜著兩個人微弱的體溫

碘鎢燈壞了一盞，無聲無息

小女人從人字梯上爬下來

點亮另一盞。鎢絲里的電光倏忽串起來

打印在她的圓臉上。無所謂汗水和口渴

她迷戀墻面上的凹凸，以及填充凹凸后

那滑潤的乳白。她黑糊糊的身體

就是一個投影儀了，而墻面上

有一個薄薄的骨血變成了幻燈的影子

看不出憔悴，也看不出憂傷

啪，一把膩子漿，將影子攔腰折斷

一只粗獷的手臂，肌理在強光下纖毫畢現(xiàn)

擦呀擦

你擦呀擦，擦呀擦

地板上有你擦不干凈的鬼，和蚊香的灰燼

從清晨到中午

你就這樣重復(fù)一個動作

擦呀擦，毛巾從草綠色變成黑色

窗臺，地板，廁所的墻壁

還有臥室角落里的泥印

多少天沒這樣擦呀擦

今天干起來帶勁，決不可停下來

擦呀擦，最后，衣櫥里的鏡子打開了

那個瘋子的面孔，總擦不走

你不得不停下來，換一個干凈的額頭

孵

或許是膝蓋認出了誰的影子

死死跪住

絲毫不得移動

要是一動，水會穿窗而來

打濕紅沙發(fā)

這時候一個瘦男人

忍受不了這份濕熱

自動要求縮水

他蜷起來，變小

并死死孵住一枚叫太陽的死鳥蛋

六點一刻過濱江路

兩江四岸。我在此地西方寫詩過日子

一卷一卷的弧線圍過來

又散開去

水泥們躺在花朵的身旁

細聲細氣的袖珍小鳥

只在第三片葉和第四片葉之間飛

恰好下午六點一刻

我準時路過這里，回家

看到黑色的臥車一排排停在白線內(nèi)

有多少輛呢？難說

卡在喉嚨的詞語不可計數(shù)

階梯狀的平臺許有兩公里長

兩三個人沿著水的曲線匆匆滑行

像是不可思議者

也像是無可奈何者

我內(nèi)部的機械天天復(fù)制著某些詞

形象化和不合邏輯的數(shù)學(xué)

構(gòu)成我的文學(xué)。和詭怪之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