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食堂〔組詩〕

ZHANG YU SI 張雨絲

春天食堂〔組詩〕

ZHANG YU SI 張雨絲

1994年4月生于長沙。復旦大學2012級歷史學系本科生，復旦詩歌圖書館第二任館長。獲第二屆紅楓詩歌獎。

春天食堂

多云的飯后幾只大螞蟻爬過馬路

迎面走來少女像放溫的水

而你度數還要更高些，我想。

封箱帶剝出有序的橘子果肉

提醒我從未認真整理過去

我們逃脫了一種時序，進入另外一種

聽見平滑而相互抵消的復調

比如你開始服用藍莓谷棒和西語變格

而我塞上耳機，嚼食一些平淡的句子

至此，未來聞起來像有股酒味兒

雨水一點點清洗沉悶的夕陽

然后我們拍了幾張樹上的貓，

并從灰塵中帶走一碗螺螄粉

你說抄手日漸怠工了，一邊梳著羊毛

日子慢吞吞變長，卻一直在下雨

雀仔只有不斷迷失于粉色圓周

我坐在這里，想起你比看上去還要可口

而晚自習的鈴聲始終沒有響起

你是浪子，別泊岸

自由于記憶產生的混沌和過錯

你決定作這次豎起白帆的航行

所有不相干被分揀

和決定遺忘

在雨水中看出一點時光和青草香氣

包括懸置在這星球上的，

為河流所飲的月光，滿足睡去

異民族語言的溫熱水紋逆流而上

使一莖黃白的柳條感到心悸

而你的眼睛在燈下不言自明

彈過吉他的手指翻開一個女人

感到新鮮的疼痛

像無法實現對什么的占有

西西弗之石的悲楚凄惶

然而并不會流血

滴出紅色的旗幟

或別的形狀，來美化孤獨

這里沒有太陽供你泊岸

于是裝作不知情的樣子

企圖用手焐熱冰涼的腳趾

多夢的長夜

是對這個問句

最為巧妙的回答

潭州小夜曲

黃昏的時候

我曾見證過一輛小巴的存在

它的終點叫暮云

高三學生，通渠工人，小馬路，

電線桿，麻雀，甚至早晨

暮色沾染上一切

濕而熱的黃昏

小巴開進暮云

時間的塵土滴入小河流

辛辣的油煙嗆出老人滿眼淚水

少年一臉倦意咳出灰藍的煙圈

時間小河流沒過石頭和人群

當它被發現后

城市才有了東和西

我在北方感到驚訝

“那條反向的河在逆流時順流”

夜雨濕黃

窗口里看得見兩個小人兒的憂愁

當他們想我

就照照鏡子

當我想他們

就帶點口音

美麗島迷宮

她在新買的本子上寫：蘭姆酒，蘭姆酒

直到皮膚泛出水煮蝦殼紅色。酒精過敏？

盡管昨天她扶著一棵椰子樹感到暈眩

向上看。熱氣把云和海鳥粘在頭頂

經過發白而錯亂的路牌和太陽高度

她在每一個路口猶豫，失去判斷

午飯時間。她的手放在腿上

蔬菜折斷發出巨大多汁的聲響

十二點零一秒。陌生電臺的主持人開始說話

這些天她已很少流淚除非在夢中

電話終于被撥通，微弱而警覺地

于是她繼續說：外婆，外婆

主見市場

1

窗簾正在打印公路，田地和群鳥

通關密語卡頓于無人關心處

出現萬花筒紋樣

暫停更加個人化的賭氣似的短途交流，

我懷疑起夢中柔軟的

土撥鼠僅是自我描述

一個老人經過，風唆使圍巾拍掉他的帽子

2

轉彎時有兩輛車超過了我們

前者懸掛臘肉，因掏空內臟形態扁平而敞開

褐色煙火透入車窗引發零星咳嗽

后者則載滿粉白色的

挨擠抖動的生豬

這構成了一種嚴肅，吊詭

3

我認為這對后面的司機師傅也非常殘忍

他本是司機卻無端被強調渡神的身份，產生愧疚

現在公路上鋪有薄冰

足夠做出漂亮的假動作

遠離前者示范的命運

也逃脫指向荒謬的軌跡

而我習慣于在和平中偷懶，對此并不擅長

4

習慣車禍，疾病和縱火的

本地新聞并未報道它們

于是我知道它們早已

按照我們的意愿進入死亡

我推測這段時間內需求或許變得旺盛

因為禽類在一次行動中已失去了市場

舟不系

月亮向空中倒入漆黑的水分

一只貓把自己攤開又疊好

收拾進夜色失語，少女浣衣的手

水中靜置在第四格

你出生的地方甜蜜異常

像夕照埋伏在一碗桂花藕粉

水面吹的風，漂來一節鳳尾船木頭

這氣味將被命名為永遠不再

現在須用舌尖撥去發黏的糖分

記得要快

酒桌上一定有什么向她擲來

然后小獸般靈活地躲開她的睡眠，

鉆入重帷之下

她的腦子像個陀螺高速旋轉

看見窗外孔雀為了勾引一朵雨云

高舉它的小腦袋和小屁股

夏天在下很大一盤棋

發軟的路燈下靜候著它的士兵

而她毫無辦法

孤獨的貝雅特麗齊

想著一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

出楊浦

西出楊浦，南望虹口

你得先跨過一堆吃食和女大學生

她們長發柔軟

不見巨人

自行車是哲學與正史的反切

或樹葉在路燈下的發黃

但夏天的結尾

沒有在草香轟鳴中存續

而我一路跛行如窗戶敞開

向遠方熱烈

這里包含了一種缺失

或者說悖論，比如密林與車輪

極其悲涼地轉動集體的白晝

編入公式，我在暴雨中醒來

夢見虛構

秤桿一頭懸著星光

另一頭海浪如小狗般殷勤多語

夜航的飛行器和妖星

制光者將它們附于政治事件背面

與偶然習得的青石榴一起見證

夏天臨載，如何潸然

以一起交通事故揮別楊浦

尋人啟事

塵世加速墜落露出破敗的面目

我們在其中尋找水，植物，和尖的東西

最好采集一些男女

為時間的蟲洞裝飾花朵和表情

事實上，時間的把捉不過是徒勞無功

由此證明它因潤滑的性質被利用

供吞咽，眨眼，手的位移

廢墟里的老皇帝，龍袍銹蝕

他悄悄在磚墻上摳下一指甲縫的青史

定義國家橫行的合法方式

那張海圖我沒有航遍

因我致力于擺脫設定

意味著無法在海水里打撈葉子，以及

在雪里發現下垂的微光

春風潛行的日子

教人不能硬起心腸

打開箱子或做任何殘忍的事情

但如果符號來不及辨認

可以購買一些生命和準星

把一切專注的追尋，目為自殺

春天的鋒面

應當主動去閱讀春天的鞭打

清白的紙張上，它是一場顯示

鳥在猶豫，花在充血，人在介入

世界毫不設防并允許雨水一次次地折返

仿佛打濕什么就能明白什么

一陣陣春風柔軟地收割著語言

因而將有更多書被翻亂，

紙張被書寫，關于少女的長發和不安于室

像灰塵落入深井，白牙磕碰青棗

晾衣繩懸掛的風香

我寧愿把這些寒冷當作對時令的馴化

盡管我們作息于地上之城，有時出戲

從春分的日光下辨認詩的青色

這江南的地界，

仍有人使用夏歷撕去日子

忙于種植不多的糧食

因此，是該感謝鋒面佯裝遲疑的路數

四散的風塵里冷暖更迭

給詩人們一記竹打中空的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