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渭”是中國習(xí)慣認(rèn)知嗎

孫云云

《哀江頭》是唐代偉大詩人杜甫創(chuàng)作的一首七言古詩。葉嘉瑩先生在其著作《葉嘉瑩說杜詩》中有這樣的一段評說：“‘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渭就是渭水，我說過，在長城外的‘八川之中，涇和渭是最有名的兩條河流，而中國習(xí)慣上認(rèn)為涇水是渾濁的，渭水是清澈的，所以是‘清渭”。

葉嘉瑩先生認(rèn)為：中國習(xí)慣上認(rèn)為涇水是渾濁的，渭水是清澈的，所以是“清渭”。筆者認(rèn)為這種說法頗值得商榷。

從中國歷代文學(xué)著作中細(xì)找，談及涇渭的作品有很多，但是，在這些作品中，并沒有呈現(xiàn)出葉先生所說的“清渭”這個傳統(tǒng)。

關(guān)于涇渭的描述，可以追溯至《詩經(jīng)》。《詩經(jīng)·邶風(fēng)·谷風(fēng)》中有言：“涇以渭濁，湜湜其沚。”西漢時，毛公解釋這篇詩，言：“涇渭相入而清濁異”。這樣的解釋有點籠統(tǒng)含糊，實際上并沒有說清楚孰清孰濁。東漢末年，鄭玄為《詩經(jīng)》作注，對“涇以渭濁，湜湜其沚”這句話的解釋為：“涇以有渭，故見渭濁。”從《詩經(jīng)·邶風(fēng)·谷風(fēng)》篇中可以看出，大約在春秋時期，涇渭的清濁狀態(tài)應(yīng)為：涇清渭濁。

秦始皇初年開鑿了一條鄭國渠，引用涇河之水灌溉農(nóng)田。當(dāng)時稱這股水流為“填閼之水”（《漢書》二十九《溝洫志》）。從這一記載中可知，當(dāng)時涇水已經(jīng)是相當(dāng)渾濁了。西漢時期，有民謠歌曰《鄭白渠歌》，中言：“田于何所，池陽谷口。鄭國在前，白渠起后。舉鍤如云，決渠為雨。涇水一石，其泥數(shù)斗。且溉且糞，長我禾黍。衣食京師，億萬之口。（見《漢書·溝洫志》，后收入《古詩源》）”從歌謠中更見涇水之濁。

西晉時，潘岳由洛陽到長安，作《西征賦》寫沿途之所見所聞，于《西征賦》中言：“北有清渭濁涇，蘭池周曲。”

酈道元生當(dāng)北魏后期，其著作《水經(jīng)注》是重要的地理著作，遺憾的是《水經(jīng)注》簡編缺佚，在其中沒有看到過對涇渭清濁問題的論述。其后也有人說渭河是清的。如《文苑英華》中庾信《問上柱國宿國公河州都督普屯溫神道碑銘并序》言：“濁河清渭，兩地道明。”

南朝時期，對涇渭清濁的說法有的含糊其辭，如《鮑參軍集》四《見賣玉器者》中言“涇渭不可雜，珉玉當(dāng)早分。”有的卻已肯定地說是“清渭”，如《梁書》卷五《元帝本紀(jì)》：“梁興五十余載，平查海內(nèi)，德惠悠久，濁涇清渭，麋不向風(fēng)。”又《全梁詩》四沈約《八詠詩》言曰：“別北芒于濁河，惡橫橋于清渭。”

唐代時，關(guān)中地區(qū)為都城所在地，涇渭兩河由此經(jīng)過，當(dāng)時詩人的著作往往涉及這兩條河流，自然也就注意到了涇渭的清濁。唐代初年，孔穎達(dá)作《毛詩正義》，根據(jù)當(dāng)時的情況解釋“涇以渭濁”這句詩，曰其意為：涇濁渭清。當(dāng)時詩人的篇什中往往也涉及到?jīng)芪純蓷l河流。如《全唐文》一五四韋挺《涇水贊》以涇河的濁流和渭河的清律對舉，“決渠濁流，屬渭清律。流亦毒晉，靈嘗祟秦。”《全唐詩》三蘇颋《扈從溫泉同紫薇黃門群公泠渭川》言：“侍驊浮清渭。”《全唐詩》四沈佺期《上巳日祓禊渭濱應(yīng)制》：“寶馬香車清渭濱。”《全唐詩》二十二劉倉《望未央宮詩》：“云樓欲動入清渭。”

著名的詩人杜甫對涇渭就有很多的描述。如《秋雨嘆三首》：“濁涇清渭何當(dāng)分”；《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回茴清渭濱”；《哀江頭》：“清渭東流劍閣深”；《留花門》：“沙苑浮清渭”；《故著作郎貶臺州司戶滎陽鄭公虔》：“葉墜清渭翩”；《秦州雜詩二》：“清渭無情極。愁時獨何東”；《泛江》：“故國流清渭”；《歸雁二首》：“卻過清渭影”；《聽聞》：“渭水逶迤何日凈，隴山蕭瑟秋云高。”；《橋陵詩三十韻因呈縣內(nèi)諸官》：“飄搖凌濁涇”；《即事》：“腸斷秦川流濁涇”。在杜甫筆下，涇渭的清濁狀態(tài)是：清渭濁涇。

白居易家就在渭河旁邊，常泛舟清流，對涇渭說得更為真切。《白香山集》九《重到渭上舊居》：“舊居清渭曲”；《泛渭賦》：“泛泛渭水上，有舟沿兮湖兮，為此百里之清流。”；《黑龍飲渭賦》：“飲亹之清流……飲清瀾之浩浩，動素浪之湯湯。”；《渭上偶釣》“渭水如鏡色，中有鯉與魴。”

柳宗元還特以《涇水黃》為題作了一篇歌曲：涇水黃，隴野茫。負(fù)太白，騰天狼。有鳥鷙立，羽翼張。鉤喙決前，鉅趯傍；怒飛饑嘯，翾不可當(dāng)。老雄死，子復(fù)良。巢岐飲渭，肆翱翔。頓地纮，提天綱。列缺掉幟，招搖耀铓。鬼神來助，夢嘉祥。腦涂原野，魂飛揚。星辰復(fù)，恢一方。

宋元兩代，涉及涇渭之作限于筆者閱讀范圍，很是鮮見。宋有蘇轍之“滾滾河渭濁”，元有曹伯啟“涇清渭濁源何異。”

明代對于涇渭清濁之見不一。康海《出周公廟望南山》，龔懋賢《鐘樓碑記》認(rèn)為是濁涇清渭。正德年間進(jìn)士南大吉在其詩《秋曉發(fā)秦村復(fù)諸生講約》中言：“凌晨渡清渭，泛泛揚松船。”嘉靖人才子之一的趙時春，生長于涇水之濱，然其詩中既有“行人歷歷清垂影，聯(lián)騎飄飄上接空”的寫景，也有“東皇何事無消息，猶有春意凍濁涇”的聯(lián)想。涇水是清是濁呢？平?jīng)鋈酥荑b于《題崆峒》詩中寫渡涇登山的所見所聞，詩中言：“褰裳過清淺，柱杖躡崇巔。”對于涇渭，明代人的看法不一。

清中葉，為了解決涇渭清濁之問題，曾令人于涇渭合流處勘查。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令中衛(wèi)令胡紀(jì)謨探查涇源。胡紀(jì)謨親至老龍?zhí)叮⒀睾拥譀苤菘疾欤瑢憽稕芩嬖从洝菲呓^五首。其中曰：“鼎峙泉飛大小珠，老龍?zhí)兜踪A冰壺。汪洋前頃無塵潭，不到高陵不受誣。”又有曰：“在山泉中本俱清，鳥鼠何必浪得名。出谷非遙同枯桔，濁流萬古不能更。”乾隆為此頒詔天下，認(rèn)為涇清渭濁。

從上述中可以看出，涇渭清濁因時期不用而有所差異，其清濁狀態(tài)大體為——

春秋時期：涇清渭濁；

戰(zhàn)國后期至魏晉時期：涇濁渭清；

南北朝時期：涇渭清濁不一；

唐：涇濁渭清；

宋、元、明：涇渭清濁不一；

清乾隆時期：涇清渭濁。

由上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中國并沒有“涇濁渭清”這個習(xí)慣上的看法。我們可以說：唐朝人認(rèn)為涇水是渾濁的，渭水是清澈的，所以是“清渭”。這樣一來，對杜詩“清渭東流劍閣深”的說法便合乎于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