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話·文化

文/ 鐘青萍（明志科技大學 管理與設計學院）

楔子

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

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這是北宋末年周邦彥所寫的《少年游》，據說是描寫周邦彥相好的名妓李師師與宋徽宗的一夜。周邦彥是否因這詞而被貶出京，在這里并不是重點；我喜歡的是最后一句：“直是少人行”。

背景

筆者于1954年出生于臺北市的萬華，也就是眾所皆知的“艋舺”，1969年因為父親受聘為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客座教授而全家移民至美國，高一之后受的都是美國教育。因為父母在1970年離異，母親回臺灣改嫁，高中畢業之前幾乎就是獨立生活。高中時開始在肯德基打工，十七歲畢業后開始當肯德基店長，此外還在 United Parcel Service 裝過兩年卡車，送過報紙，當過吸塵器到戶推銷員，同時在當地小區大學修大學課程。1975年覺得“錢賺不到，書也念不好”，所以藉朋友介紹，到東部的馬利蘭州巴爾的摩中國餐館打天下，企盼先獲取經驗好自己創業。1978年在紐約上州的一個小鎮開了第一家餐館，兩三個月后旋即倒閉。過后休養生息，重新積存創業基金，于1981年東山再起，在劉易斯安娜州的紐奧良開了一家賺錢的餐廳。1982年女兒出生，1983年決定回校把大學念完，1985年總算大學畢業，之后逐步把碩士博士念完。曾在美國幾家大學任教，2005年因緣際會回臺灣擔任長庚大學資管系客座教授，到臺東大學當了一年資管系主任，最后到明志科技大學當客座教授，轉任專任之后輾轉于管設學院中的經管、工管、工設、與視傳四系任教。這些年少輕狂的經歷，雖然不見得已到“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的地步，但應有些許“直是少人行”的意味。

創意

過去十年來，經營管理圈中人人皆知“藍海策略”，而這策略的基本概念是藍海──相對于割喉競爭的紅海──較無競爭，因而利潤較高。但是任何藍海──因為是“少人行”的狀況──都有許多未知。創業創始的熱情通常都會有惶悚相伴；在曲高和寡的當下，創意都有獨特與單獨相伴。這是人與“特殊”“特異”“非正常”“不正?！边@些褒貶各異名詞間的愛恨情仇；不過創意就是孤單，但孤單也是自由。因此可以有“撿盡寒枝不肯棲，縹緲孤鴻影”的悲情，“千山我獨行，何需相送”的灑脫，也可以有“古徑無人到，深堂有月來”的自在。

文化

“文化”是個相對于“武化”的描述，指的是長期潛移默化的變化，正如英文 culture 指的培養基上的菌種逐漸成長；而并不是“石化”的傳統。文化是“活”人生命逐步演化的匯積，而不僅是傳統現象的一個靜態描述。每一代每一族群都有其特有的文化，但是社會整體會以某種權重來組合呈現為“社會文化”。也就是說，“社會文化”應該是社會現實的組成，而不應該是由某群組將這權重強加于社會之后所形成的刻板印象。

社會文化是種觀點，但觀點也主導了文化轉換的方式。人們怎么看（觀）就會怎么想，怎么想就會怎么看；兩者或許相輔相成，但也可能因果相依而形成跳不出的輪回。文化可以管控人們看與想的方向；由此，看與想的方法和結果也是文化的一部份，而內建于文字內的刻板印象也會影響人的所見所想。比方說，當婦女團體在爭取性別平等的時候會忘記“婦”這個字是“女”執“帚”，與這字連結的詞多半貶低了女性在社會的地位。美國在過去三四十年中極力發掘、鏟除這類隱性歧視；如將chairman（主席）改為 chairperson，提醒“歷史”并非 hisstory 而已。延伸的，許多教科書會第一章中的第三人稱人物以 he, his, him 來呈現，第二章改以 she, her, her 來陳述，依此類推，避免女性讀者感覺這教科書是專為男性學生而寫?；蛟S有些人并不認同這等politically correct（政治正確）的作法，但美國的兩性平等文化思維已經得見“基本”上的改變。也就是說，英雄救美并不是唯一解，而女性不會以追求真命“天子”來“統治”她們。

觀點

美國的教育的觀點自然和東方不同；最顯著的地方或許是東方以“教”為主，而美國以“育”為主。因此，美國著重于建設學生學習的環境，然后讓學生在這環境中取得資源來形塑心目中的自我；教師的任務偏向于提供資源方面的咨詢，依學生的個人意愿來傳道授業解惑。筆者高中讀的是西雅圖的羅斯福高中，校訓為“What I am to be, I am now becoming”（未來的我，在今日逐漸成形）。讀高中時其實并不太了解這校訓的意思，但年紀一長，發現今日的所得，實為成就明日的我所需。從一方面來說，今日的我必須對明日的我負責，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今日的我也是過去所有“我”的總和，是我個人生命逐步演化的匯積，所以要善用所有的自己，讓自己的“個人文化”發揮最大功效。

這“個人發展”似乎是美國文化的重心：自我選擇，自我負責。筆者高一下的時候參加過一次學生會會議，會上有位高二的學姐提出某個議案。那時英文不好，是什么議案聽不懂也不記得了；不過其他學生會成員質疑從來沒有人這么做過，認為不可行。那位學姐冷靜地回應：“tradition starts from somebody”（傳統也是人創出來的）。一輩子受“聽話”教育的我，當時如受雷擊；那時的震撼到今天還清楚記得、無法消弭：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向世界聲明，她要掌握、創造自己的未來。這種文化強調的是“未來是個人所創造的”，而且這創造的過程持續進行，是許多小小人生體驗的累積，是所有生命演化的總和。因此，石化了的傳統只是諸多參考之一，而不是限制生命發展的窠臼。

《射雕英雄傳》劇照

2005年初回到臺灣，聽到“人生海海”這詞，當時的直覺反應是這人生觀十分大器。后來才知道自己這“海闊天空”的解讀完全誤解了“海海人生”的無奈意義。同樣的，每當憶起自己到過美國50 州中的48 州，曾在一個半月中開車和搭灰狗環游美國兩周半，到了近50 歲的時候曾經騎 650cc 的機車一天跑了將近1800 公里：這到底是四海為家，還是無家可歸？臺灣有句話說“阿美族人可以吃掉一座山”，一般人誤以為這是指阿美族人能吃、愛吃；其實真正的意義，是指出阿美族人在翻越中央山脈向東發展時一路艱苦，一座山中的無論什么都必須拿來當食物。

“傳統也是由某人所創”的胸襟與豪氣，顯示的是“作自己”的意愿和勇氣?！叭松蝗缫馐率０司拧北憩F的是負面觀點的無奈；“人生如意事十常一二”表現的是正面的期待 ── 但這兩句話不都在描述同樣一個現象嗎？在美國時的同事教了我如看到烏云所鑲的銀邊，可是有時我覺得他從來沒注意到烏云，或者從不把烏云當成是種負擔。

臺灣臺東地區開發較早的茶家區

金庸《射雕英雄傳》里寫到周伯通的七十二路空明拳，前兩招叫“空碗裝飯”和“空屋住人”，取意于老子道德經的“當其無，有器之用”和“當其無，有室之用”。“好壞”的評估端看主觀價值和當下的目的，會因時地人境而不同會隨著轉換，所以轉換了主觀的觀點這就是個不一樣的世界。因為“空屋住人”，所以不足會成為資源之有余；在“垃圾是在不適合時地出現的資 源”(“Waste is resource at wrong time and place”)的觀點之下，“從垃圾中找黃金”可以變成“垃圾就是黃金”。因此能力只有高低之分，而沒有好壞，而雞鳴狗盜之輩的小兵也可以立大功。

從這里我們也可以引伸出另一種觀點：自己的長處可能是短處所在，而自己的短處或許是藍海所在；從“顧客永遠是對的”這觀念，我們可以衍生出“員工永遠是對的”和“學生永遠是對的”這兩個偏離東方傳統的觀點，因為企業會需要將企業理念營銷給員工，學校也需要誘使學生接受學校想傳承的知識──而這兩個觀點已逐漸被美國社會所接受，發展出不同于東方的企業與教育環境。

筆者2006 時在臺東縣住了一年，在臺東大學當了一年資管系的系主任。臺東是個很特殊的地方，當地的原住民、閩、客、漢（即所謂“外省”）人各占約四分之一，是個學習多族群共生共榮的好地方；因為當地有不少多族混居的地區，而因為早先沒有一族在政治經濟上有壓倒性的優勢，所以各族的文化多少得以彼此互容甚或互融。

臺東人早起早睡，非著名景點（如正氣路）之外的店家，許多八點半就打烊了。當我初到臺東市時宴請系上同仁七點半到餐廳吃飯，八點多時其他客人都走光光，餐廳服務員都坐在樓下等我們離開好收拾。當地有名的蕭家肉圓，門口放了個立牌，上面寫著“每日下午兩點營業，售完為止”，有時下午四五點就結束營業了。原住民更是如此，在部落祭典的時節出再高的工資他們也不愿意工作，要回部落參與祭典。有次我從臺東機場要回市區，在機場正好碰到個曾當過臺東文化局長的同事。他說有朋友接他，邀我同車回去。路上他說需要稍停一下，有東西要交給個朋友；然后我們一行三人就在那里坐下來喝茶聊天，過了一個多小時才離開。也就是說，10 分鐘的車程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臺東似乎有個以“賺生活”而非“賺錢”為中心的文化。

茶話

我長大的時候家里并沒有喝茶的習慣，平常會看到公務員、教師們拿個玻璃杯，丟進茶葉，然后從保溫瓶倒熱水到杯子里泡茶；用加蓋子的磁杯喝茶要算高級了。此外會喝到茶的時候就是在火車上了；1996年在到北戴河的火車上有服務員一手提熱水壺一手拿玻璃杯送茶的時候勾起了不少兒時記憶。除此之外就是路邊的奉茶，有時會去喝個兩口，只是為了想知道茶有什么好喝的。1977年回臺灣的時候“功夫茶”和“老人茶”正夯，朋友帶我到功夫茶樓去喝茶，那里有國樂表演助興，一個人的消費額大約三四碗牛肉面?？吹侥菚r新一代對“茶道”的專注，深深感覺到“傳統也是由人所創”的文化；再過個幾年回臺灣的時候，突然發現中秋節在不覺間也已經變成烤肉節。

但是我在美國的朋友喝茶的方法與臺灣大大不同：有些會加檸檬、牛奶和糖，有些會堅持把茶袋泡出來的茶放回微波爐加熱到接近沸騰再喝。水果茶這類“異種”開始興盛的歷史也沒那么久。從咖啡的文化來說，似乎也經歷了許多階段，其中加油站轉型便利商店和星巴克的興起似乎將美國的咖啡文化切成兩大段，而公司學校茶水間里兩類咖啡機并列，再加上速溶咖啡。臺灣對茶的觀點和美國對咖啡的觀點似乎有些相似之處，都從一般“生理”的解渴提神飲料變成某種“心理”儀式；水液的來源也從“外來”的水轉為生津和回甘的“內在”分泌。

馬斯洛需求層級理論

品茶

馬斯洛(Maslow)的需求層級理論早已指出這類人在成長中會經歷的階段：會在基本的生理需求獲得滿足時提升到心理需求。在美國經營餐館時我也體會到“中國餐館”和“賣中國菜的餐館”其實是兩種不同的經營理念；前者是“外來”的產業，后者是“內在”產業的多元化，而消費者對內在的產品歸屬感會比較高。

到臺灣的游客多半會買點茶回去當紀念品，因為帶不走這片土地，但可以帶走對這土地的記憶。但是對文化的記憶會是什么？要用什么方法存留？筆者1977年回到臺北的時候，發現臺北變化非常大；外婆曾經帶我到長沙街底，指著路當中跟我說，我長大的老家就在那里。當時的感觸是“阻隔我和家鄉的不再是空間，而是時間”。2005年到北京時清除胡同正要開始；2007年的濟南和2008年的無錫，都是城市大幅改造的時候。因為這類改造過程幾近“武化”，新舊兩代的文化落差變大；“古早味”的意義在舊世代的人來說是追求記憶，對新世代的人來說或許是追求新的刺激。

臺灣公共電視臺的“臺灣食堂”節目的第26 集是“臺灣好茶”，訪問了坪林和臺東的茶農和制茶者。這里面點出了茶的制造與營銷有大眾小眾之分。大眾產品通常會需要犧牲小眾的看法想法，會以“社會文化”取代“族群文化”的價值。小眾茶含有額外價值，但這些額外價值或許會需要額外人力人才資源，所以難以量產。從個人的經濟利益來說，這就是某種犧牲；或許也是種“賺生活”和“賺錢”之間的抉擇。比方說，機器采收的茶葉絕對沒有手采茶葉的完整；臺灣藍鵲有機茶不用農藥，會因蟲害而產量降低。但是我們也看到因為茶農跳脫了傳統企業利益導向的觀點，茶農改以有機種植法是因為妻子對丈夫長期施用農藥看不下去，同時也發現了有機種植創造了多元的自然生態，傳統的害蟲會有其他生物來協助制衡；而蜜香紅茶的發展來自于發現小葉綠蟬咬過的茶葉有淡淡的蜜香，因此“損壞”的茶葉變成“極品”。當其無，有器之用；茶農從蟲害中看出了蟲益。

傳承

所有的“舊”文化都面臨后繼無人的窘境，在產茶制茶業里，因為工作相當辛苦的關系，甚至父母親都不愿意子女走上自己的路。當初他們會從事這行業是不得已但認命的結果，但他們的子女，會透過教育而獲得其他選項。但是我們從新聞報導里也可以看到許多人放棄了原有的“傳統高級”職業來追求個人的興趣與理念，逐步接手加入這些行業，同時將一些跨領域的知識和方法注入了舊有行業，產生了新的產業文化。客觀的科學量化研究會增益舊有的主觀評估。

從舊時代為討生活的父子相傳，到今天的為興趣而執業，文創產業的創意來源已經開始轉換。無疑的，長期潛移默化會將這些新生命匯積起來，茶葉的生產和制造會逐步分流大眾量產的生理需求和小眾精品的心理需求，產生更多元的茶文化。這過程絕對不會欠缺擾攘爭執，但有幸的我們，可以慢慢品嘗這一杯新的茶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