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林紓之柳宗元《劍門銘》研究

張少成

54年前，在成都22中教語文時，歷史教師周簡如大姐以其先君所讀書數冊贈我。少成對其中林紓《柳文研究法》（商務印書館，民國3年版）頗感興趣，反復閱讀，受益良多；1965年完成川師中文系畢業論文，亦從是書獲得參考，終身不忘。今天重讀其中林畏廬紓研究柳宗元《劍門銘》心得，非常贊同，又有啟發，不敢私有，公諸同好。

以下據《蜀門詩文選》（劉庭武編，重慶出版社，1991年）以宋體字錄出柳宗元《劍門銘》原文。少成復據中華書局1979版《柳宗元集》校訂數字（偫、鼖、髳），補其遺漏之“厚其”二字，另增注：“傓通傓，熾也。”

以下用楷體字排列林紓研究此文的記錄（括號內用仿宋字記少成讀后的心得體會）：

《劍門銘》紀度支副使劉闢之亂，旌神策軍使高崇文之功也。

（成按，一語概括《銘》之內容，交待寫作目的。）

序文至嚴重宏麗，多以四字為句。昌黎集中碑版之文，亦恒如此。

其用四字為句，非取其短悍也。敘事能縮繁為簡，鱗比而下則氣聚而不散，響徹而難枵，尤足以澤以古雅之詞。惟時時復濟以長句，始不至于自促其步武。

（成按，以上說明序文即《銘》之藝術形式特點——多以四字為句。先以韓愈文為證，再具體分析：敘事縮繁為簡，鱗比氣聚不散，音韻鏗鏘而不致板滯。淺涉者惟見“短悍”而已。為免拘于步武起見，贊同柳公時以長句調劑的作法。）

惟蜀都重險多貨，混同戎蠻，人尨俗剽，嗜為寇亂。皇帝元年八月，帥喪眾暴，群疑不制，妖孽扇行。怙恃富強，滔天阻兵，攻陷他部，北包劍門。憑負丘陵，以張驁猛，堅利鋒鏑，以拒大順，謂雷霆之誅莫已加也。

文入手言：“蜀都重險多貨，混同戎蠻，人尨俗剽，嗜為寇亂”，意謂即無劉闢鼓蕩其間，蜀亦不靖。

（成按，開頭非泛泛贅語，以“蜀都”開始，有寓意焉。愿讀者就全局觀察。如此則劉闢作亂，非偶然也。）

直接入“皇帝元年八月，帥喪眾暴”，此言韋皋卒，部曲叛也。

（成按，尊皇帝而特書出。就“帥喪”補出韋皋卒，而劉闢作亂，蓋柳文有所省也。林文“師喪”乃“帥喪”之誤植，據此可以校勘。）

自“妖孽扇行”起，至于“堅利鋒鏑，以拒大順”止，咸斥劉闢之叛。其下將起討罪之嚴公，卻用“雷霆之誅莫已加也”句，一蘇其氣，則以上所用之短句便不迫促。

（成按，許多四字句寫劉闢作亂，鱗比而下則氣聚而不散，響徹而難枵。末了濟以長句，用“雷霆之誅莫己加也”句，一蘇其氣作結。然后轉入討罪之嚴公。文章層次于是清晰井然。）

惟梁守臣禮部尚書嚴公，以國害為私讎，以天討為己任。推仁仗信，不待司死，而人致其命；立義抗憤，不待喋血，而士一其心。悉師出次，祇俟明詔。凡諸侯之師，必出于是。儲偫饗賚，取其豐穰。乃遣前軍嚴秦，奉揚王誅，誕告南土。十一月，右師逾利州，蹈寇地，乘山斬虜，以遏奔沖。左師出劍門，大攘頑囂，諭引劫脅、蟻潰鼠駭，險無以固，收奪利地，以須王師。刲刳腎腸，振拔根柢，俾無以肆毒，用集我勛力。鼖鼓一振，元戎啟行，取其渠魁，以為大戮。由公忠勇憤悱，授任堅明，謀猷弘長，用能啟辟險厄，夷為大途，衰沮害氣，對乎天意。帝用休嘉，議功居首，增秩師長。進為大藩，宅是南服。將校群吏，愿刊山石，昭著公之功；垂號無窮。

“惟梁守臣禮部尚書嚴公（名礪）”十字，寫得鄭重。

（成按，此十字非唯介紹官銜，亦尊朝廷制度，針對劉闢之作亂而發，故贊以“鄭重”。加括號補出其名，為讀者設想。）

以下敘王師之紀律，主帥之仁信。

（成按，與前面寫“妖孽扇行……雷霆之誅莫已加也”等句對照讀之，可作如此結論。）

“十一月，右師逾利州，……左師出劍門……”，寫破賊之狀，則曰“大攘頑囂，諭引劫脅、蟻潰鼠駭，險無以固。”

（成按，分敘出師破賊情況，以下寫掃穴犁庭，以致“蟻潰鼠駭”。）

敘崇文之功，則曰“由公忠勇憤悱，授任堅明，謀猷弘長，用能啟辟險厄，夷為大途，衰沮害氣，對乎天意。帝用休嘉，議功居首，增秩師長。進為大藩，宅是南服。”云云。語語皆含古穆之氣，讀之令人氣肅。

（成按，“忠勇憤悱，授任堅明，謀猷弘長”說明高崇文德才兼備，大功告成，名標史冊。一系列四言短句展示莊嚴肅穆之情。后昆觀摩，理當學此筆法。）

銘曰：井絡坤垠，時維外區。界山為門，環于蜀都。叢險積貨，混并羌髳，狂猾窺隙，狺狺嘯呼。憑據勢勝，[厚其]兇徒。皇帝之仁，宥而不誅。暴非德馴，害及巴渝。乃出王旅，乃咨列岳。牧臣司梁，當其要束。器備攸積，糗糧是蓄。人無增贖，帥以饒足。喋血誓士，玄機在握。分命貔貅，陳為掎角。右逾岷山，左直劍門。攻其九地，上披重云。攀天蹈空，夷視阻艱。破裂層壘，殄殲群頑。內獲固圉，外臨平原。天兵徐驅，卒乘啴啴。大憝囚戮，戎夏咸歡。帝圖厥功，惟梁是先。開國進位，南服于藩。邦之清夷，人以完安。銘功鑒亂，永代是觀。

銘詞亦激壯。

（成按，“激壯”僅僅二字而已，但善學者必須深思體察。如今許多中青年已經不能掌握古漢字讀音，無法區別平仄聲調，尤宜細讀銘詞，找出押韻字，逐一研究，以利理解。銘詞所用押韻字，依次分別為“垠門、區都”，以上四句交互押韻；“髳、呼、徒、誅、渝”平聲韻，“岳、束、蓄、贖、足、握、角”入聲韻，“門云”平聲韻，“艱、頑、原、啴、歡、先、藩、安、觀”，平聲韻。讀者依次吟詠，自能體會其音韻鏗鏘，慷慨激昂，抑揚頓挫，蕩氣回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