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聯保企業的嚴冬

黃振坤

目前邱燕弟企業的處境非常艱難，在紹興或浙江省乃至全國一定不是個案，這種銀行追貸和擔保企業生存之間的僵局，如何打破？這需要多個職能部門參與研究、群策群力。

擔保企業死掉顯然不是好辦法！就該案來講，邱燕弟的企業最少還是給社會提供了100多個就業崗位，更在踏實經營的優秀企業之列。但銀行的貸款也需要保障，既要讓企業活下去，還能讓銀行資金相對安全。國外的一些做法值得我們借鑒，將銀行貸款轉化為擔保企業的入股資金，銀行在企業持股，擔保企業用以后的經營業績回購銀行的股份（回購時間期限需要雙方約定），銀行也能轉讓自己持有的擔保企業股份。當然，到具體操作層面還需要銀行和擔保企業坐下來，好好探討協商處理。

本刊總編輯 張峰功（一家之言，與法律無關）

2013年的最后一天，浙江虹羽針織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虹羽針織”）的六七個工人來結工資，再過不久他們就要回家過年了。因為給多家企業提供貸款擔保和聯保，借款人跑路后這家位于諸暨市的制襪企業也發生了資金鏈斷裂，廠子早在10月份就已停產。

虹羽針織總經理邱燕弟告訴《中國證券期貨》記者，他的廠子最多的時候有100多號工人，停產后這些人要么已經回內地老家，要么輾轉在周邊的其他廠子繼續上班，為了支付工人工資和貸款利息，他已經刷爆了五張信用卡，現在只能向親戚朋友東拼西湊來借錢度日。

工人們提出要拿走倉庫里的襪子來抵工資，邱燕弟感到很尷尬，但也無可奈何。“他們也是沒辦法，如果他們真要拿襪子我也不反對，但我不好意思，襪子拿去他們還得自己去賣，沒什么意思。”現在虹羽針織還有20萬雙左右襪子和一些原料的庫存，而要想重新開工大約需要幾百萬啟動資金，如果沒有銀行的貸款支持，這是很難想象的事情。

然而因為貸款擔保糾紛邱燕弟已經和當地的多家銀行把關系弄僵，至今其在人民銀行的征信記錄仍然被掛著“不良”，這一切的起因卻是因為一個叫楊朝輝的人。

聯保企業誰不跑路誰吃虧

2012年邱燕弟在向諸暨某國有股份制銀行貸款時，經該行工作人員介紹認識了楊朝輝，并由楊朝輝為其一筆145萬元的貸款提供擔保。2012年5月楊朝輝的企業浙江雅吉針織有限公司向北京銀行紹興分行申請了一筆1000萬元貸款，用于購買原材料，擔保人除了虹羽針織外，還有諸暨某農產品公司、諸暨某服飾店（店主系楊朝輝妻子陳飛），以及楊朝輝夫婦。實際上在此筆1000萬貸款之前，邱燕弟就曾為雅吉針織在工商銀行諸暨支行貸款的300萬貸款提供過擔保，當時并沒有出現什么問題。

“楊朝輝這個人平時很熱情，吃飯總是搶著買單，組成聯保小組以后對外聯絡基本上都由他張羅。”邱燕弟告訴《中國證券期貨》記者，自己對楊朝輝十分信任，對于即將到來的危險沒有絲毫察覺。

此后，虹羽針織與楊朝輝妻子陳飛名下的企業諸暨市雅卓針織有限公司，以及諸暨某針織公司、諸暨某內衣公司結成了聯保小組，四家企業互為擔保于2012年6月向華夏銀行諸暨支行申請貸款，其中雅卓公司的貸款額度為400萬，扣除125萬保證金，實際到賬275萬元。

其后經楊朝輝介紹，邱燕弟還認識了“楊朝輝的朋友”湯文東，并與湯文東的企業諸暨東欣服飾有限公司等三家企業結成聯保小組，于2012年8月向浙江稠州商業銀行杭州西湖支行申請了一筆總額1200萬元的貸款，其中東欣公司貸款為300萬元。2013年4月東欣公司又向華夏銀行諸暨支行申請了一筆300萬元的賣斷型接力貸，擔保人正是虹羽針織。

直到2013年5月，雅吉公司1000萬貸款即將到期，北京銀行紹興分行通知邱燕弟已經無法聯系到楊朝輝，并讓他做好還款準備，邱燕弟才意識到之前圍繞自己鋪設的一張無形大網已經開始收攏。邱燕弟找到雅吉針織所在地，誰知那里早已人去樓空，虛敞的廠房連看守的人都沒有。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是，2013年6月，雅卓公司的貸款到期，楊朝輝的妻子陳飛也跑路了，最后還是邱燕弟多方調查才發現這家公司其實是一家三無公司。

2013年7月，虹羽針織提供擔保的另一筆貸款到期，借款人浙江佳藝襪業有限公司沒有還款能力，虹羽針織作為擔保人平移債務250萬元，這也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因為楊朝輝跑路后，虹羽針織在人民銀行征信系統中出現擔保類“關注”及“不良”，邱燕弟無法再從銀行貸款，為了還入這筆250萬平移債務，只得申請個人貸款和民間貸款。在此過程中，虹羽針織價值800萬元的進口設備早被招商銀行諸暨分行做了佳藝襪業這筆貸款的反擔保抵押，以致邱燕弟去租賃公司做抵押貸款的想法無法實現，最終公司資金鏈斷裂。

然而，就在邱燕弟為前面的幾筆擔保焦頭爛額，疲于奔走時，湯文東跑路的消息傳來，等他趕到東欣服飾有限公司，那里早已空無一人，連機器設備也都搬運一空。

稠州銀行杭州西湖支行滕行長告訴《中國證券期貨》記者，由于經濟下行，很多中小企業資金鏈緊張，任何一家出現跑路，其他幾家聯保企業的日子也不會好過，邱燕弟的經歷在浙江絕非個案。

據了解，給楊朝輝、陳飛和湯文東等人提供擔保和聯保的企業遠遠不止虹羽針織和上述幾家企業，僅僅楊朝輝一個人的貸款總額就不下4000萬。

北京維京律師事務所高天玉律師認為，企業因資金緊張，貸款時如果需要結成聯保小組互相聯保，應彼此間對企業生產經營和履約情況有一定的了解，對企業的資信狀況有足夠的信任。否則，不建議成立所謂的聯保小組，更不能因此每筆必保。因為一旦貸款無法按時償還，擔保企業要代為償還借款，法律風險極大，甚至因無法償還債務導致企業破產。

“聯保對解決中小企業的貸款問題是有幫助的，我對聯保沒有意見。”邱燕弟表示，“就是因為銀行對相關事項的審核缺失，才會造成如此嚴重后果的發生，銀行應該主動的正視不良（貸款）的根本（原因），積極承擔本該承擔的責任，更不能因擔保人的一字之簽而掩蓋其自身的缺陷。”endprint

對于邱燕弟的上述說法，華夏銀行諸暨支行酈行長表示，擔保人既然簽了合同，就負有擔保責任，銀行也是企業。

“銀行是企業，有義務保證其貸出資金的安全，必要時讓借款人提供擔保人、抵押財產等措施保障資金安全、降低經營風險，這是銀行法等相關法律法規規定的必要措施。”高天玉律師同時指出，“如果貸款合同約定貸款行對貸款用途有監管義務而怠于履行義務，導致資金因挪作他用而被無法按時還款的，應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銀行貸款風控被指流于形式

根據合同，雅吉針織向北京銀行紹興分行的1000萬元貸款原本應該用于購買原材料，楊朝輝簽署的貸款授權支付指令也顯示，這筆錢在發放當日就打入了出售原材料的浙江某針織有限公司賬戶。事后，據該針織公司反映，該1000萬元雖然于2012年5月28日打入其賬戶，“但無購買原料且購銷買賣關系取消”，這筆錢旋即又被轉入雅吉針織的建行賬戶。

不止于此，該貸款中，除了邱燕弟和陳飛的公司，還有諸暨某農產品公司為其提供了企業擔保，實際上在該農產品公司法人代表戚某未到場的情況下，楊朝輝另找了一個人假冒戚某在合同上署名，并蓋上了自己私刻的公章。

“銀行根本就沒有動力去了解這些，他們只要你交了材料就行，材料是不是真實不管，反正還有擔保人。”邱燕弟表示。

在《中國證券期貨》記者采訪過程中，銀行方面均表示擔保人為貸款提供擔保，肯定是自知其風險的，不然為什么要擔保。北京銀行紹興分行王行長以未經授權為由婉拒采訪。

一位熟悉銀行的人士表示，銀行躺著賺錢的日子過得太久了，以至于形成了一種惰性，只要一筆錢放出去最后有人兜底，一些風控措施最終都流于形式。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雅卓公司華夏銀行諸暨分行的400萬聯保貸款中，雅卓針織完全子虛烏有，甚至連所報的經營場所最后也被證實從來沒有對外出租過。

“借款人一無經營場所、二無固定資產、三無經營業績，而銀行又對其放貸資金流向不聞不問，屬借款人串通銀行騙取貸款。”邱燕弟表示，在陳飛跑路之后，自己去公安機構報案時，銀行不予提供合同原件及相關材料。

華夏銀行諸暨支行酈行長對《中國證券期貨》記者表示，發現問題時該行已經向相關單位作了通報，但相關機構不一定包括公安機關。

上述熟悉銀行的人士告訴記者，在涉嫌貸款詐騙時，一般需要遵守先刑事后民事的原則，如果公安機構對此予以立案，那么法院在接受銀行民事訴訟時可以不予受理。然而這也可能導致銀行既找不到借款人還錢，又無法對擔保人形成約束和敦促。

稠州銀行杭州西湖支行騰行長告訴《中國證券期貨》記者，企業出于貸款需要組成聯保小組，肯定是基于相互之間有一定的了解和信任，不能出了什么事就來找銀行。

浙江正眾律師事務所周律師表示，一分為二地看，銀行一方面是企業，另一方面銀行也有它的社會責任。從社會責任的角度講，銀行的錢都是公眾的存款，銀行有義務將貸款用在正道上，讓有誠信的企業獲得賴以生存的資金支持。

周律師告訴《中國證券期貨》記者，借款人涉嫌貸款詐騙而跑路的案子在浙江的企業中并不少見，目前這類案件處理的最大問題在于立案難。

保證貸款安全誰之責？

北京維京律師事務所高天玉律師認為，對于借款人構成騙貸罪的，擔保企業應根據具體情況和相關法律規定，向法院主張免責；對于報案而未立案的，應及時向上級公安機關反映。

目前，楊朝輝涉嫌貸款詐騙已經在紹興市公安局經偵大隊立案，經辦警官顧警官告訴《中國證券期貨》記者，此案正在調查之中，具體進展情況不便透露。該局另一位工作人員表示，此類事件的受害者其實是銀行，如果銀行不來報案，公安機關也不好立案，因為涉及考核問題，銀行內部一般對此作了壞帳處理。

陳飛和湯文東貸款跑路事件因證據不足，諸暨市公安局對此還沒有立案。即便如此，紹興中級法院的一位法官表示，能夠把楊朝輝立案立起來，說明邱燕弟是有本事的人，多少人會為此欣喜若狂。

“不及時采取法律手段而使跑路者資產轉移或攜款潛逃后的苦果叫誰來承擔呢？對此我仍百思不得其解，難道他們（跑路者）的日子可以比你誠信者過得更加悠閑嗎？”邱燕弟說。現在邱燕弟將解開自己企業擔保死扣的期望，寄托在公安機關能夠及早對跑路的借款人立案上。

高天玉律師認為，如果擔保企業無力償還債務的話，應積極準備證據，調查債務人資產線索，采取查封財產等措施，盡量減少不必要的損失。對于已經代為償還借款的，應立即提起訴訟等法律手段積極追償。

高律師同時指出，現階段，國內的中小企業是最具備發展活力的，他們提供了國家接近一半的稅收和就業。因此，國家的發展離不開中小企業。中小企業也應該采取措施，通過立法、宣傳的措施，改變金融機構對中小企業的歧視，積極推進國家完善對中小企業的金融政策，幫助、扶持中小企業持續性發展，使之在中國市場經濟中不斷發展壯大。

關鍵詞

聯保貸款

據了解，聯保貸款是近幾年為解決中小企業貸款難等問題而出現的一種創新產品，對解決部分中小型民營企業抵押物不足的問題起到了不小的作用，然而隨著宏觀經濟下行，一些聯保戶因為經營不善出現還款困難，甚至拖累整個聯保小組。

為分散風險，聯保貸款最初推出時要求跨行業組成擔保，后來由于不同行業相互不了解，聯保小組成員逐漸集中到同一個行業，有些甚至是親戚朋友。聯保企業產業集中度的提高，增加了貸款的風險。

由于民營企業經營比較靈活，有些人運用間接走賬的方式，把原本生產經營的貸款資金用來做一些非理性、高風險的投資，給銀行的監管帶來一些難度，這也成為聯保貸款的風險隱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