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50年代人民軍隊密切官兵關系的歷史考察

□ 褚 楊

官兵關系是軍隊內部最基本的關系。正確處理官兵關系，不斷增強部隊的凝聚力和戰斗力，是中國共產黨在領導人民軍隊建設中，始終關注的一個重大原則問題。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人民解放軍由戰爭狀態全面進入和平建設時期。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由于部隊成分日趨復雜，加上舊軍隊內部遺留問題和學習蘇軍而產生的負面影響，官僚主義、打罵體罰現象時有發生，這些傾向造成了官兵關系的疏遠，嚴重影響著人民軍隊的鞏固和發展。為了恢復和發揚戰爭年代官兵一致的優良傳統，密切官兵關系，全軍上下采取了一系列有針對性的措施，取得了巨大成功。

一

20世紀50年代，特別是抗美援朝戰爭停戰后，人民軍隊注重密切官兵關系，適應當時形勢和任務的需要，有其歷史的必然性。

（一）新型官兵關系的形成為密切官兵關系提供了歷史依據。新型人民軍隊的官兵關系創立于三灣改編。湘贛邊界秋收起義受挫后，部隊中組織成分嚴重不純和思想極端混亂的問題逐漸暴露出來。毛澤東針對舊軍隊遺留下來的軍閥作風，規定“官長不打士兵，官兵待遇平等，士兵有開口說話的自由”①《毛澤東選集》，第1卷，65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一改舊軍隊嚴重對立的官兵關系，從內部關系上劃清了與舊軍隊的界限。1929年12月召開的古田會議對此又做了進一步明確：“官兵之間只有職務的區別，沒有階級差別，官長不是剝削階級，士兵不是被剝削階級”②《毛澤東軍事文集》，第1卷，118頁，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從而徹底改革了舊軍隊的管理制度和帶兵方法。抗日戰爭時期，“官兵一致”被列為人民軍隊政治工作的三大原則之一，從理論上界定了新舊軍隊根本不同的官兵關系。同時，全軍開展的“尊干愛兵”運動，使得官兵關系進一步發展，極大地增強了部隊的凝聚力和戰斗力。解放戰爭時期，通過新式整軍運動，政治民主、經濟民主得到發展，各部隊普遍實行了軍事民主，充分調動了廣大官兵的積極性、創造性，使一度因大量國民黨軍俘虜兵加入而受到影響的官兵關系得到扭轉。

（二）官兵矛盾的日漸突出為密切官兵關系提供了歷史動因。新中國成立后，人民軍隊開始由建軍的低級階段向高級階段發展，但官兵關系卻日益緊張，主要是因為：解放戰爭中軍隊政治工作專注于整軍整風、擁政愛民、瓦解敵軍等方面，客觀上對官兵關系顧及不夠；解放戰爭后期，人民解放軍收編了大量的國民黨軍部隊，社會各階層群眾也踴躍入伍，而針對官兵關系的思想政治工作卻沒有跟上；50年代初，在正規化建設的進程中，一些人機械地遵照條令條例，同時大規模的學習和借鑒蘇軍，也照搬了一些不符合人民軍隊實際的東西；領導機關官僚主義嚴重，習慣于“坐辦公室”聽各級匯報，不愿意接觸連隊戰士、接觸實際，解決問題只停留在開會、提要求上，很少深入調查研究。這種領導上的官僚主義，更是官兵關系問題不能順利解決和易于走向擴大化的重要根源。總之，以上因素都不同程度地沖擊著人民軍隊的優良傳統，造成部隊內部官兵關系不和，形成壓制士兵的情況。主要表現為：1、管理教育方法簡單生硬。很多干部不愿做說服教育工作，單純依靠行政命令來推動工作；把執行處分當成“嚴格管理”、“按條令辦事”，打罵體罰現象普遍，存在懲辦主義的帶兵方式。2、民主作風不夠，不虛心聽取士兵的意見。把提意見當成“反抗領導”，不認真考察和處理士兵的申訴，“軍官高于一切，軍官懂得一切的風氣盛行”。3、忽視官兵一致，軍官不能與戰士們打成一片，跟戰爭年代干部處處以身作則的作風有了很大差距；有些干部和家屬子女搞特權，在士兵群眾和人民群眾中造成了惡劣影響。4、思想政治工作薄弱，偏離部隊實際。部隊的思想教育，側重于政治常識的灌輸，士兵中許多思想問題，沒有通過教育說服去解決；把思想問題上升為政治問題。

（三）全國軍事系統黨的高級干部會議的召開和全軍學習黨的八大精神為密切官兵關系提供了歷史契機。1953年12月7日至1954年1月26日，全國軍事系統黨的高級干部會議在北京召開。會議在總結過去幾年工作的基礎上，對正規化建設中軍隊內部出現的不正常上下關系、官兵關系，進行了深刻總結，提出了明確批評，提出建設現代化革命軍隊，必須保持和發揚人民軍隊官兵一致、上下一致的光榮傳統。

1956年9月15日至27日，中國共產黨第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會議結束后，總政治部立即發出通知，要求全軍傳達和學習八大的精神。為了聯系部隊的實際，還特別加上了彭德懷、譚政的發言①彭德懷的發言是《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現代化而斗爭》，譚政的發言是《建軍新階段中政治工作的若干問題》。。《八一雜志》第108期社論《克服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命令主義作風，貫徹執行群眾路線》也作為參考文件。

總政治部通知指出，在領會文件精神、提高認識的基礎上，必須聯系工作進行檢查。檢查的內容著重是人民軍隊建設中存在的各種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宗派主義作風。要對向現代化轉變中的內部關系問題，加強集體領導和發揚民主問題，黨的群眾路線的執行問題，訓練工作和其他工作中的主觀主義作風特別是教條主義、形式主義問題，機關工作的作風問題，以及對犯錯誤者的態度問題等方面進行檢查，以發現那些妨害工作、不利于部隊內部團結、阻礙群眾發揮積極性的錯誤和缺點，并積極地加以糾正。

二

為了妥善解決軍隊內部矛盾，從根本上調整與改善官兵關系，恢復和發揚戰爭年代官兵一致的優良傳統，全軍上下采取了一系列有針對性的措施。

（一）進行尊干愛兵的傳統教育。從20世紀50年代中期開始，軍隊各級機關先后發出了訓令、通知、指示，要求所屬基層單位普遍開展尊干愛兵教育，為密切官兵關系奠定思想基礎。軍委、總部領導對此高度重視。1955年8月1日，總政治部主任羅榮桓發表了《繼續發揚我軍的光榮傳統》的文章，指出在軍隊生活環境變化和官兵差別增大的情況下，應當研究怎樣更好地發揚官兵一致的光榮傳統。1957年春，彭德懷及譚政、陳賡、陳士榘等高級將領，分別到南京、上海、舟山、福州、廈門、廣州等地駐軍考察官兵關系的情況。隨后，譚政在給中央軍委《關于當前部隊官兵矛盾和軍民矛盾的考察報告》中，詳細地陳述了部隊官兵關系中存在的問題，并提出了解決措施。1958年1月，彭德懷在全軍后勤工作會議上對密切官兵關系發表重要講話，指出：“軍官愛護士兵，士兵尊重軍官，上級關心下級，下級尊重上級；官兵之間，上下級之間，同級之間，互相尊重，互相學習，友愛合作，團結一致，這就是我軍內部關系的特點。”①《彭德懷軍事文選》，613頁，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88。這些講話和報告在全軍引起了很大反響，大批將、校級軍官深入連隊講傳統、帶作風，帶動和促進了尊干愛兵傳統教育在全軍的蓬勃開展。

在尊干愛兵傳統教育中，注意以軍官為重點，認真學習有關人民軍隊性質、宗旨、官兵關系以及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等方面的論述；進行新舊軍隊、正反事例的對比，對官兵關系中發生的問題分析原因、總結教訓，制訂措施抓住帶共性的認識問題，展開廣泛討論。廣大官兵通過教育認識到：現代化、正規化建設并未改變人民軍隊的性質，在建軍新階段仍然必須堅持官兵一致的傳統；堅持官兵平等、發揚民主精神，并不妨礙集中指揮和貫徹條令，真正的高度集中只能建立在高度民主、官兵相互了解和信任的基礎上。

（二）檢查、整頓官兵關系。針對官兵關系中出現的問題，從1953年到1955年，全軍在普遍整頓黨支部，繼續貫徹群眾路線的過程中，把解決官兵關系問題作為一項重要內容。1956年12月19日，總政治部又發出關于在連隊和機關單位進行民主檢查，整頓官兵關系的通知，主要內容是：召開民主大會檢查官兵關系；將檢查出來的問題和群眾提出的意見，分門別類地加以研究處理。通知要求各級黨委和政治機關保證有領導、有準備、有秩序地進行這次檢查，對存在的官兵關系問題，要預作調查研究，求得心中有數。檢查之前要注意打通干部思想，在士兵中也要進行充分的動員教育。②《解放軍報》，1956年12月22日。與此同時，部隊還重新恢復、加強了士兵代表大會制度，配合一年一度的連隊民主檢查。這對于消除官兵間的隔閡，鞏固團結，有著很大幫助。

全軍經過連續幾年的民主檢查和整頓，許多連隊的面貌有了改變。據進行民主檢查的342個連隊的調查材料統計，83.3%的連隊原來的官兵關系較正常，民主檢查后，官兵更加親密無間。16.7%的連隊過去官兵關系較差，檢查后有了顯著改善。1957年全軍違紀事件比1955年減少了42%，事故減少了21%。軍官關心士兵、與士兵共甘苦、耐心教育士兵已成為相當普遍的現象。許多單位把軍官夜間查鋪、輪流到士兵食堂吃飯、假日輪流在連隊值班等都作為制度來執行。經過民主檢查的實際教育，士兵們也克服了輕視知識分子，不尊重知識分子干部的思想，更加自覺地尊重軍官，遵守紀律，積極工作。為了糾正對士兵濫用紀律、亂施懲罰的傾向，在充分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根據總政治部的建議，全軍于1958年8月廢除了“禁閉”處分。在整頓官兵關系的基礎上，各部隊普遍實行了基層干部、下連隊工作的機關干部與戰士“五同”，即同吃、同住、同勞動、同操作、同娛樂。這是針對實行軍銜制、薪金制后，干部吃飯在軍官食堂，住宿在軍官宿舍，參加訓練、勞動減少的情況提出來的。此后，在執勤和訓練中，連排干部和戰士一起摸爬滾打，提高作戰本領；在生產和施工中，基層干部跟班勞動，同戰士一起荷鋤下田，掄錘揮鎬；在連隊生活中，許多干部仍和戰爭年代一樣與戰士同睡一鋪炕，同吃一鍋飯。實行“五同”，對于干部保持和發揚戰爭年代官兵一致、同甘共苦的優良傳統和作風，對于加強干部與士兵群眾的溝通與聯系，加強士兵群眾對干部的監督起了重要的作用。干部的模范行為成為鼓舞戰士奮發前進的無聲命令和最有權威的號召，“照干部的樣子做”，成了廣大戰士的行動口號。

在基層干部與戰士實行“五同”的同時，全軍還實行了各級干部下連當兵的制度。1958年2月，昆明軍區某師政委何云峰和副師長張化民，身著戰士服裝，佩帶列兵軍銜，到該師某團8連當兵，與戰士一起摸爬滾打兩個多月，同士兵建立了濃厚的感情，密切了官兵關系，摸索了軍事訓練和政治工作經驗，充實提高了自己。6月24日，《人民日報》給予報道。9月20日，總政治部作出《關于軍隊各級干部每年下連當兵一個月的規定》，要求全軍各級干部編入班、排與廣大戰士堅持“五同”，以了解基層，深入基層。據此，濟南軍區司令員楊得志、北京軍區司令員楊成武、南京軍區司令員許世友、沈陽軍區司令員鄧華等一批高級將領相繼下連當兵。

將軍下連當兵的做法在軍內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在將軍們的帶動下，全軍迅速掀起了干部下連當兵的熱潮。到1958年12月底，全軍下連當兵的干部已達6.86萬余人，其中以昆明、濟南、北京、廣州和沈陽等軍區部隊的比例數更高。這些干部下基層不僅同廣大戰士堅持“五同”，而且還深入進行調查研究，幫助連隊解決實際問題，深受基層官兵們的歡迎。干部下連當兵，進一步發揚了人民軍隊官兵一致的優良傳統，密切了官兵關系，使領導和機關進一步了解了基層實際，提高了指導基層工作的針對性和效率。

三

2013年7月8日，習近平主席在參加中央軍委專題民主生活會時特別談到基層建設，強調要大力發揚尊干愛兵、官兵一致的優良傳統，堅持基層至上、士兵第一，進一步鞏固和發展團結友愛、和諧純潔的內部關系。當前，全軍第二批群眾路線教育實踐活動已經深入展開，要求重點解決發生在士兵身邊的不正之風，把密切官兵關系，加強內部團結突出出來，最大限度地把廣大官兵的智慧和力量凝聚到部隊建設上來，推動基層建設全面發展、進步。

考察歷史是為了更好地把握現實！20世紀50年代人民軍隊密切官兵關系的歷史，對于當今重塑基層部隊風氣，有著重大的現實指導意義：

第一，鞏固和發展部隊團結友愛、和諧純潔的內部關系，必須堅持官兵一致的原則。社會是變動的，歷史是發展的，不同的社會歷史條件下有不同的官兵矛盾，官兵關系也會隨之呈現動態性。但是，只要人民軍隊的性質宗旨不變、政治本色不變，官兵一致、尊干愛兵的實質就不會變。當前，人民軍隊的官兵關系依然也必然是革命的同志關系，只有軍銜和級別的高低，在政治上和生活上一律平等，不應存在“官貴兵賤”、“官高一等”的認識。建軍以來，人民軍隊正是靠著官兵一致、上下團結，形成了強大凝聚力和戰斗力，從而取得了一個又一個偉大勝利，完成了黨和國家賦予我軍的歷史使命。

第二，鞏固和發展部隊團結友愛、和諧純潔的內部關系，必須端正干部對戰士的態度。官兵關系中，干部仍然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干部用什么態度、觀念和感情對待士兵，始終是官兵關系的核心問題，也是影響戰士之間關系的關鍵因素。和平時期，一些干部對于戰爭年代官兵之間那種生死相依的感情缺乏親身體驗，容易忽視戰士的重要作用和主人翁地位。20世紀50年代全軍實行官兵“五同”和干部下連當兵，就是要通過這樣一種形式，從日常生活的點滴中培養干部和戰士之間的感情。干部以身作則、言傳身教的表率作用是對士兵最實際的教育，是密切與士兵關系的最實際、最有效的辦法。

第三，鞏固和發展部隊團結友愛、和諧純潔的內部關系，必須強化民主意識。“軍隊的基礎在士兵”①《毛澤東選集》，第2卷，511頁。，這就需要干部在管理教育中，充分調動戰士的積極性、創造性，充分發揚民主，尊重、啟發和調動戰士的智慧和精神，鼓勵戰士去行使民主權利，使戰士真正成為連隊的主人。20世紀50年代，人民軍隊重建士兵代表大會制度，搞民主對照檢查，干部進行普遍的群眾性的德才鑒定，并針對士兵提出的批評意見、檢查出的問題缺點認真進行處理。這樣，基層民主渠道通暢了，官兵關系理順了，自然提高了工作成績，連隊呈現出新氣象。

第四，鞏固和發展部隊團結友愛、和諧純潔的內部關系，必須警惕各種以新面目出現的不良官兵關系。20世紀50年代，人民軍隊重點解決了以打罵體罰士兵為主要表現的軍閥陋習，并對情節惡劣、引起公憤的事件進行了嚴肅處理。在今天，社會上的不良現象也難以避免地延伸到人民軍隊。官兵關系的商品化、庸俗化傾向極易傷害戰士的感情，嚴重影響著官兵關系。因此，抓基層部隊風氣，密切官兵關系，既要進一步杜絕個別干部的打罵體罰行為，更要下決心、花力氣狠剎嚴懲，重點解決發生在士兵身邊的處事不公、吃拿卡要、侵占士兵利益的歪風邪氣，為密切官兵關系提供一個風清氣正的良好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