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權視角下的甲午戰爭及啟示

□ 田沐禾 劉洪濤

甲午戰爭是中國近代抗擊外來侵略的一場重要戰爭，也是對中國早期海防戰略的一次考驗。甲午戰敗，北洋水師全軍覆沒，使中國人第一次認識到海權的意義。甲午戰爭慘敗的深層次原因在于清政府海權思維陳舊落后，海軍戰略及戰術理論嚴重滯后于日本。回顧這段歷史，反思中國海權和海軍戰略問題仍有重要意義。

一、海權思想缺失，對控制海洋和利用海洋缺乏正確認識，埋下甲午戰爭敗局的伏筆

甲午戰前，西方普遍認為亞洲當時控制在英國、法國和中國三強手中，日本國力尚不及中國。日本從1868年的明治維新開始走上近代化道路，而當時清政府已領先幾年推行了洋務運動。19世紀后期，清政府曾經把海防方略問題提到議事日程，并“廣籌方略”，明確了“御侮自強”的目標，成為當時海防建設和海防斗爭基本依據。但是，清政府并沒有真正認識到海洋的重要價值和控制海洋的意義，其海防方略僅僅是為了防御。相比清政府保守防御的海防戰略思想，日本所奉行的是完全近代的軍事思想，在悉心向西方學習的基礎上，對海洋的作用、海軍的定位以及海上作戰制海權的重要性更為清晰，確立了比較先進的海權思想，即以控制海洋為手段，實現國家強大，進而達成國家戰略目標的思想。

日本明治維新伊始曾提出兩條國策，對內提出“脫亞入歐”，對外提出“八纮一宇”向外擴張。19世紀后期，與清政府將加強海防視為當務之急一樣，日本也提出“海軍為當今第一急務”。所不同的是，日本提出的口號是“開拓萬里波濤”、“耀皇威于海外”，充滿主動性和進攻性，融入了海權思想。此后，日本海軍實施大規模擴軍計劃，建成了艦齡新、火力猛、航速快的海上勁旅。日本還以近代海權思想為指導，制定了分三步走的甲午戰爭作戰計劃，其中第一步的核心構想便是奪取黃海、渤海制海權，控制海上交通線；為第二步和第三部控制朝鮮、攻陷北京奠定基礎，鮮明的反映出日本控制海洋，進而實現國家戰略目標的海權思想。

當時，清政府的海防方略中，盡管把對付日本作為重點，但態度卻不夠堅決，提出“守疆土、保和局”的總體目標，缺乏主動進取精神，目標也不夠深遠。清政府以防御為主的海防方略仍然延續了“閉關鎖國”、回避海洋事務的指導思想。正如李鴻章所說的“海防二字，顧名思義，不過斤斤自守，亦不足以張國威而懾敵情”①林濂藩：《中日甲午海戰百年祭》，96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這種海權意識上的欠缺，使清政府海防建設和海防斗爭的道路越走越窄，導致國家戰略空間在日本的持續擴張下不斷遭受擠壓，喪失了對海洋的實際控制，國家戰略利益不保便只是時間的問題。

二、海軍戰略理論陳舊落后，力量建設和作戰使用缺少正確指導，決定北洋水師必然走向衰敗

日本明治維新后，海軍在大力改進武器裝備的同時，十分注意學習和運用西方海軍先進的戰略戰術思想。馬漢研究甲午戰爭與日俄戰爭時提到：“日本似乎充分掌握了海軍的目的就是控制海洋這一原理，并依此進行活動。”①張曉林：《馬漢海權論研究》，44頁，海軍指揮學院編印，2010。馬漢還在研究甲午戰爭、日俄戰爭及大量西方戰爭歷史經驗的基礎上，闡明了海戰的攻防性質：“在海戰中，不論戰役性質是進攻還是防御的，艦隊總是以攻擊行動去達成戰役目的的。即使在保護海上交通線或對運輸艦隊擔任直接掩護的行動中，雖然屬純粹防御戰，艦隊仍以驅逐敵方艦隊遠離交通線，或采取進攻戰斗以攻擊企圖攻擊運輸艦隊的敵方艦隊為主。所以，海上攻擊是海軍艦隊在攻防戰役中的基本作戰方式。”②艾…塞…馬漢：《海權論》，139頁，北京，中國言實出版社，1997。馬漢認為，日本比清政府更加熟悉近代海軍戰略的要義。

19世紀后期，日本積極學習西方國家海軍力量的發展經驗，并很快引入和接受了西方先進的海軍戰略和戰術理論。相比之下，清政府卻對西方先進的海軍軍事戰略思想未予以應有的重視和研究，有關海軍戰略戰術思想的理論著作在甲午戰爭前幾乎無處尋覓，北洋水師的建設和作戰也一直缺少先進的戰略戰術思想作指導。在清政府創辦的海軍學堂中，主要是教習海軍技術，對海軍軍事理論和戰略戰術的學習研究基本沒有進行。因此，北洋水師官兵盡管都掌握了比較先進的海軍技術，但近代海軍軍事理論素養卻非常低。當時，無論清政府還是北洋水師，不僅未形成一種比較成熟的先進軍事理論，而且戰略戰術思想還相當落后。

由于沒有先進的海軍戰略和戰術理論指導海軍建設與作戰，清政府在籌建北洋水師之后僅僅滿足于維持有限的威懾作用和被動的防御功能，忽視了海軍艦隊控制海洋的根本目標，造成軍餉被挪作他用，多年沒有采購新艦，發展建設幾乎陷入停滯狀態。清政府消極保守和被動迎敵的政策也使北洋水師一直被視為防守口岸的工具，最終完全喪失了進行海上殲敵的攻擊性作用。可以說，海軍戰略和戰術理論陳舊落后是清末海軍走向近代化進程中的又一嚴重缺陷，決定了北洋水師建成之日即走向衰敗。

三、對制海權重要性認識不足，海上機動作戰能力喪失，導致北洋水師覆滅

甲午戰爭前，制海權軍事思想成為西方列強海軍建設和作戰的重要指導思想，是衡量一個國家海軍軍事思想優劣的重要標志。“海戰的永恒目標必須是直接或間接的奪取制海權，或阻止敵人奪取制海權”③張文木：《論中國海權》，17頁，北京，海洋出版社，2010。。清政府始終沒有認識到制海權的重要性。甲午戰爭初期，日本在沒有實施任何海上打擊之前，就開始了至關重要的跨海作戰行動。他們認為，提高海軍爭奪制海權的能力，必須最大限度提高海軍部隊的機動性，將其從其他防御性任務中解脫出來；一支還要兼顧其基地安全的艦隊，其有效活動必然要受到削弱，因為“一艘艦船無法對抗一座與其造價相同的海岸炮臺，而海岸炮臺也無法同艦船賽跑。前者的特點在于以其笨重來發揮其巨大的守勢力量；而后者的特點則在于靈活機動”④俞學標：《海權——利益與威脅的雙刃劍》，183頁，北京，海潮出版社，2008。。

清政府對于海軍機動性的本質，認識同樣存在嚴重不足，認為在徹底消滅敵人的艦隊之前決不能向海外部署兵力，更沒有看到陸軍在支援海軍作戰以優先確保海軍機動性中應有的作用。甲午戰爭期間，李鴻章主張扼守北洋咽喉，實際上是把擁有大中型軍艦的北洋水師當成了“要塞艦隊”，在兵力運用的指導思想上缺乏海上機動作戰的思想。同時，李鴻章對于丁汝昌提出的海陸聯合作戰計劃置若罔聞，沒有及時增加陸路防御兵力，致使日軍斷了威海衛的后路，奪取了兩岸炮臺。威海衛保衛戰證實了一條被普遍運用的真理，即海岸要塞遭受陸上攻擊而被占領的危險性大于海上攻擊，同時再次告訴我們，加強島岸防御體系并為海軍決戰海上提供強有力保障的極端重要性。

甲午戰爭清政府和李鴻章“保船制敵”和“避戰保船”的消極主張，以及命令北洋水師“嚴防旅順、威海”、“不得遠離”的錯誤思想，使北洋水師完全失去了海上機動作戰機會，成為架設在海上被動挨打的岸防炮臺，持續遭受日本海軍魚雷艇的偷襲，喪失了爭取主動和奪取制海權的能力，最終既無法制敵，也難以保船。甲午戰爭是一場海軍致勝的戰爭，制海權的控制與否決定了戰爭的結局。清政府在黃海大海戰之后，在北洋水師仍有一定的機動作戰奪取制海權能力的情況下，將其嚴格限于港內，將制海權拱手讓給日本，最終埋葬了自己。

四、幾點啟示

第一，從“建設海洋強國”的高度認識海權，發展更加先進的中國特色海權思想。甲午戰爭時期的清政府在內外交迫的情況下仍對和平抱有幻想，抱定“以夷制夷”對外妥協退讓的戰略不放，忽略戰爭準備，直至喪權辱國。馬克思在評價甲午戰爭時說，中國雖然是戰爭正義的一方，既沒有攫取他國財富的意識，也沒有向海外擴張的目的，但卻是“陳腐世界的代表”，西方包括日本在內的國家盡管屬于野蠻的侵略者，但卻是“先進生產關系的代表”。作為新興的發展中海洋大國，在全球和地區海洋利益早已經歷數輪瓜分之后，我們越走向遠海，觸及他國利益的幾率就越大。我們必須熟悉這種西方式的海權思維，并施以更富戰略眼光的謀略，而不是試圖改變西方思維模式，急于撇清自己。當下，我們有必要重新反思長期以來被動應對的保守思維，發展有中國特色、超越西方海權論的先進海權思維，不斷豐富“認知海洋、利用海洋、生態海洋、管控海洋、和諧海洋”的中國特色海洋強國內涵，為國家大踏步邁向海洋提供切實有效的支撐。

第二，加快海軍戰略理論的創新發展，圍繞軍事斗爭準備推動平戰思維轉換。甲午海戰失敗，雖然促使清政府對軍制進行革新，包括設立海軍部、變革艦隊編制體制、建立海軍管理制度等等，但唯獨沒有涉及海軍戰略理論。西方海權思想認為，海軍戰略有其特殊屬性，不論是在和平時期還是在戰爭時期都需要海軍戰略。時至今日，經歷了一個多世紀的建設，中國盡管已經擁有了現代化的海軍力量，但由于重陸輕海的傳統觀念，海軍戰略缺少歷史的繼承。當前我國海軍戰略，必須充分考慮戰時需要，加快平戰思維的轉換，更多的運用戰爭思維，指導和統籌配套資源及力量建設，科學確定戰略位置和兵力規模。按照戰略需求，突出海軍部隊的任務區和關鍵位置（即基地和重要交通要道），明確裝備建設以誰為主、用誰保護，所需的兵力構成比例，有傾向性地扶持海軍建設，保障平時提高造船效率，戰時維護艦隊效能等等，確保在各個軍事斗爭準備重點方向上都能形成一支強于任何單獨一方敵人的艦隊。

第三，以制海權爭奪作為“能打勝仗”能力的建設重點，提高利用海洋空間的機動能力。制海權是海軍作戰的永恒目標。甲午戰爭的教訓告訴我們，海軍的機動性對于爭奪和控制制海權不可或缺。為了持續保持爭奪制海權能力，保持海軍作戰的機動性和海上行動的有效性。美國海軍現行的《海軍作戰概念》，將“利用海洋空間實施機動”作為海軍頂層作戰概念，并進一步豐富了海洋空間的內涵，使之從傳統的水上、水下、空中擴展至太空和網絡。因此，必須看到制海權爭奪不僅取決于交戰雙方實際力量的對比，而且受到海上要點之間內在相互關系的影響。美國成為第一海洋強國過程中，占據了夏威夷等遍布全球的重要戰略基地，控制了全球10余條海上交通要道，并實現了海軍部隊戰略中心從大西洋海岸到太平洋海岸的有效銜接。隨著海洋利益的不斷拓展，爭奪和控制制海權必然要求海軍開赴新的活動區域，這將成為不可避免的趨勢。中國海軍全面圍繞“能打勝仗”能力要求加快轉型建設，應著重加強制海權爭奪和控制能力，同時強化各個戰略中心間的相互支援關系，尤其要在南海地區盡快增加設防的基地、港口和機場，加強對海上交通線的控制。

21世紀，中國正在重新認識和開發海洋中逐步崛起強大。但是也必須看到，西方海權思想和海軍戰略理論同樣經歷了不斷更新和發展的過程，中國與周邊國家仍然存在著大量的海洋權益糾紛，以美日為代表的海軍強國正對我海上安全環境造成新的威脅。今天，我們已經具備了海權發展的基礎，必須牢記歷史教訓，不斷創新發展人民海軍海權理論和海軍戰略，提升海軍機動作戰和制海權控制能力，努力為建設海洋強國提供強大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