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美軍的稀有語言軍事密碼*

□ 吳承義

在作戰環境中，某些稀有語言可以用作秘密通訊工具，以保護敏感信息的安全。美軍正是這一做法的肇始者。在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美軍曾多次將巧克陶語、切羅基語、蘇語、科曼奇語、梅斯克瓦基語、納瓦霍語等印第安部落語言以及西班牙比利牛斯山西部的巴斯克語用作軍事密碼，在戰場上取得了奇效。

一、美軍稀有語言軍事密碼運用的回顧

美軍最早于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開始嘗試將冷僻晦澀的北美土著語言用作軍事密碼，這就是所謂的“密碼通話”（code talking）?！懊艽a通話員”的工作就是使用基于其母語編制的密碼，通過軍用電話或無線通信網發送秘密戰術電文。1918年9月，在第二次索姆河戰役中，美國第30步兵師將一組切羅基族士兵用于電文發送，這開辟了美軍在作戰環境下將美洲土著語言用于秘密通訊的先河。①Captain John W. Stanley, Personal Experience of a Battalion Commander and Brigade Signal Of fi cer, 105th Field Signal Battalion in the Somme Offensive, September 29-October 12, 1918. U.S. Army,1932.同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期，巧克陶語也曾發揮過重大作用。當時德軍正在阿貢地區開展最后攻勢，形勢對盟軍相當不利。盟軍發現，德國人不僅破譯了美國的電臺密碼，而且還監聽了電話線。更糟糕的是，盟軍信使有1/4都成了德國人的俘虜。②參見Who were the Choctaw code talkers? Accessed on 2014-01-25 at http://www.essortment.com/were-choctaw-code-talkers-21564.html.當時，美國陸軍連長勞倫斯上尉的部隊幾乎被德國人全部包圍。他無意中聽到部下所羅門·路易斯和米切爾·鮑勃在用巧克陶語對話。他心生一計，于是在營里找到8名巧克陶族士兵。最終，陸軍第36步兵師中有14名巧克陶族士兵接受訓練，學習如何將其母語用作密碼。后來這些士兵幫助美國遠征軍在法國默茲－阿貢戰役中贏得了幾場重要戰斗。①參見Code talker, from Wikipedia, accessed on 2014-04-22 at http://en.wikipedia.org/wiki/Code_talker.巧克陶語密碼通話員在戰爭中的作用可謂立竿見影。在美軍啟用巧克陶語密碼24小時之后，戰爭開始朝有利于美國的方向轉變。不到72小時，德國人便全面撤退，而盟軍則發起全面進攻。②參見Who were the Choctaw code talkers? Accessed on 2014-01-25 at http://www.essortment.com/were-choctaw-codetalkers-21564.html.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稀有語言在秘密通訊領域繼續發揮著重要作用。希特勒知道美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成功運用密碼通話員之事，因此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就選派了30多名人類學家去學習北美土著語言。不過學習如此之多的語言和方言對于他們來說難度太大。盡管如此，考慮到納粹德國的這一計劃，美國陸軍在歐洲戰區并未大規模部署密碼通話員。只有14名科曼奇語密碼通話員參加了諾曼底登陸。第4步兵師第4通信連的科曼奇族士兵運用其本族語詞匯，編寫了一份含有100多條密語的詞匯表。每個團配備2名科曼奇語密碼通話員，其他人分配到第4步兵師司令部。1944年6月6日猶他灘登陸后，這些科曼奇人開始奉命發送電文。1941年1月，愛荷華州27名梅斯克瓦基人報名參加了美國陸軍，他們被派往北非戰場，用自己的語言與德國人作戰。③參見"Last Meskwaki code talker remembers". USA Today.July 4, 2002.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具有巴斯克背景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員也被用于密碼通話，不過其使用僅限于沒有其他巴斯克戰斗人員的地區。1942年5月，弗蘭克·卡蘭薩上尉提出將巴斯克語用作密碼的設想。美國巴斯克語密碼通話員最早被用于在夏威夷和澳大利亞發送后勤信息。1942年8月1日，內梅西奧·阿吉雷等軍官收到一封用巴斯克語編寫的、來自圣地亞哥的電文，電文告知尼米茲上將美軍即將開展“蘋果行動”，以清除所羅門群島上的日軍。隨著戰爭在太平洋地區的展開，巴斯克語人才出現短缺，而同時施行的納瓦霍語計劃開始受到青睞。

在稀有語言用作軍事密碼方面，納瓦霍語的影響力可謂最大。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菲利普·約翰斯頓便向美國海軍陸戰隊建議使用納瓦霍語。由于在納瓦霍族人保留地長大，約翰斯頓是為數不多的納瓦霍族以外能熟練操納瓦霍語的人之一。1942年初，他謁見太平洋艦隊兩棲部隊司令克萊頓·沃格爾少將及其參謀人員。為了證明其想法的可行性，約翰斯頓組織了一次模擬作戰試驗，最終他的提議獲得采納。1942年3月6日，沃格爾少將上書海軍陸戰隊司令，建議陸戰隊招募200名納瓦霍族人。1942年5月，第一批29名納瓦霍族新兵參加了新兵營訓練，隨后他們在加州彭德爾頓基地創建了納瓦霍語密碼。④參見Code talker, from Wikipedia, accessed on 2014-04-22 at http://en.wikipedia.org/wiki/Code_talker.在整個戰爭中，納瓦霍語密碼通話員以其技能、速度和準確性而受到稱贊。比如在硫磺島戰役頭兩天，在第5陸戰師通信官霍華德·康納少校的領導下，6名納瓦霍語密碼通話員夜以繼日地工作，精準無誤地發送和接收了800多封電文?？导{后來說：“要不是納瓦霍人，陸戰隊是不可能拿下硫磺島的。”⑤Naval Historical Center, Navajo Code Talkers: World War II Fact Sheet, 1992-09-17. Accessed on 2014-03-12 at http://www.history.navy.mil/faqs/faq61-2.htm.

二、美軍稀有語言軍事密碼的編制解析

這些戰例揭示了一個鮮為人知的重要軍事原則：在作戰環境中，某些稀有語言可以用作軍事密碼，以進行敏感軍事信息的秘密傳輸。那么美軍的這種語言軍事密碼究竟如何編制而成？

首先，美軍選擇“冷僻晦澀”的語言作為編碼基礎。納瓦霍語堪稱此類語言的最佳樣本。具體說來，具有如下特性：其一，納瓦霍語使用范圍很小。在納瓦霍族之外，總共可能僅有約28名美國人學習過納瓦霍語，而更重要的是當時的敵對國家不掌握此種語言。其二，納瓦霍語使用人口十分集中，納瓦霍族只聚集在美國西南部地區。其三，納瓦霍語是一種非書面化語言，當時幾乎沒有納瓦霍語書籍出版過。此外，納瓦霍語本身的語法、句法、音調、特別是方言極其復雜，這使得納瓦霍語十分晦澀難懂，若缺少廣泛接觸和訓練根本無法理解。因此，這種語言對敵人來說無異于是一種密碼，非常適于快速安全的通訊。

其次，美軍運用“替代法”進行編碼。直接運用冷僻晦澀的語言進行明碼通訊是存在風險的，一旦敵方掌握了會說此種語言的人員，戰場敏感信息將完全處于透明狀態。為了提高通訊安全性，美軍在冷僻晦澀的語言基礎上，運用替代法編制了相應的語言密碼本。在巧克陶語案例中，巧克陶語本身無法充分表達當時的諸多軍事術語。為此，巧克陶人臨時編造了一些說法，如用其本族語中表達“大槍”的詞匯來代替大炮，進而巧妙地解決了軍事術語缺乏的問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科曼奇語密碼本中，科曼奇語中的“烏龜”代替了坦克，“懷孕的飛機”代替了轟炸機，“縫紉機”代替了機關槍，而希特勒則成了“瘋狂的白人”。目前在互聯網上公開的《納瓦霍語密碼通話員詞典》①《納瓦霍語密碼通話員詞典》修訂于1945年6月15日，密級為“秘密”（Con fi dential），1968年根據國防部第5200.9號指令予以解密。參見Navajo Code Talkers' Dictionary, accessed on 2014-03-25 at http://www.history.navy.mil/faqs/faq61-4.htm.，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太平洋戰場上美軍納瓦霍族士兵使用的密碼本，其編寫也運用了類似的替代法。該密碼本主要包括兩大部分：一是可用來拼寫任何單詞的語音字母表，其中大多數英語字母都有一個以上的納瓦霍語單詞來代表它們，比如代表英語字母a的納瓦霍語單詞是wol-la-chee、be-la-sana以及tse-nill，分別對應英語單詞ant、apple和axe。因此，若用納瓦霍語密碼說出英語單詞navy，方式之一便是tsah (needle) wol-la-chee (ant) ah-kehdi-glini (victor) tsah-ah-dzoh (yucca)。二是常用詞匯表，包括機構、軍銜、國家/地區、飛機類型、艦船類型、月份名稱及其他常用詞匯。由于在作戰情形下將所有術語逐個字母地拼讀出來過于費時，以及納瓦霍語缺少諸多現代軍事詞匯等原因，密碼本設計者為數百個常見術語、概念、戰術以及現代戰爭工具賦予了正式的納瓦霍語名稱，比如用納瓦霍語中的aknahasdonih（速射槍）代替英文中的machine gun（機關槍），用納瓦霍語中的bealdohciddahi（坐式大炮）代替英文中的mortar（迫擊炮）。

第三，美軍采用“明暗結合”的編碼方式。以納瓦霍語密碼本為例。第一種方式是明碼，即某英語詞匯與其對應的納瓦霍語密碼的“英語直譯”結果完全相同或十分接近。比如密碼本中的英語詞匯friendly（友好的），其納瓦霍語密碼是neh-hecho-da-ne，后者“英語直譯”結果也是friendly（友好的），編碼前后的英語同形同義，沒有任何變化。而英語詞匯adequate（足夠的），其對應的納瓦霍語密碼是beh-gha，直譯回英語是enough（足夠的），二者形式不同，但意思一樣。這種編碼方式簡單便利，但安全性較低。第二種方式是準明碼，即某英語詞匯與其對應的納瓦霍語密碼的“英語直譯”結果差異很大，但有意思上的密切關聯。比如密碼本中的英語詞匯amphibious（兩棲的），其納瓦霍語密碼是chal，直譯到英語中是frog（青蛙）之意。amphibious和frog含義、詞性和拼寫都不相同，但只要稍加聯想，便可將二者聯系起來。這種編碼方式安全性優于第一種。第三種是暗碼方式，即某英語詞匯與其對應的納瓦霍語密碼的“英語直譯”僅存在某種形式上的關聯，甚或毫不相干。比如英語單詞be（是），其納瓦霍語密碼tses-nah對應的“英語直譯”結果是bee（蜜蜂），be和bee拼寫形式和意義均不同，只是讀音相同。而密碼本中的英語單詞division（師）則是個極端例子，其納瓦霍語密碼是ashih-hi，用英語直譯出來是salt（食鹽），division和salt二者在形式和內容上均看不出任何聯系。較之前兩種，這種編碼方式的安全性最高，但也最難掌握。

三、美軍稀有語言軍事密碼的優劣評估

在國家安全領域，通常對敏感信息保密的方案是加密。但是，加密存在兩個潛在問題：一是復雜的加密與解密過程可能十分耗時，制約了加密信息的有用性；二是密碼可能被破解。而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美軍基于稀有語言編制的軍事密碼所具有的便利和安全兩大優勢，恰好可以彌補傳統加密方案的缺陷，因而成為一種有效的信息安全替代方案。

一方面，美軍稀有語言軍事密碼具有十分明顯的便利優勢。在約翰斯頓的模擬作戰試驗中，納瓦霍人可在20秒內對一段3行英語電文進行加密、發送和解密，而使用機器處理則需要30分鐘。在試驗中，電文由一名參謀人員起草后交給一名印第安人，后者用自己的部族語言將電文發送出去，同時接受方有一名印第安人用英語將電文直接記錄下來。沃格爾少將對試驗結果十分滿意，在致海軍陸戰隊司令的建議書中稱：“約翰斯頓的演示非常有趣和成功。電文的發送和接收幾乎一字不差?！雹賲⒁奀ode talker, from Wikipedia, accessed on 2014-04-22 at http://en.wikipedia.org/Code_talker.這種秘密通訊方式，對于己方來說近乎透明，省卻了復雜的加解密過程，因而帶來了巨大的便利。

另一方面，美軍稀有語言軍事密碼具有不可比擬的安全優勢。在運用稀有語言軍事密碼進行軍事通訊的情形下，解密不再是確定密碼內部的數學關系，而是將一種語言譯成另一種語言。但是美軍擬制語言軍事密碼所用的語言往往冷僻晦澀，使用人群很小，分布范圍有限，主要以口語形式存在，書面材料不易獲得，敵對集團難以習得。在語言材料和綜合輸入不足的情況下，實現這類翻譯幾乎不可能。②參見Anthony J. Liddicoat, Language Planning and Questions of National Security: An Overview of Planning Approaches. Current Issues in Language Planning, vol. 9, no.2 (2008), pp.133-134.因此，較之傳統的加密技術，美軍稀有語言軍事密碼具有令人羨慕的不可破譯性。

不過，這種不可破譯性也是相對的?；谙∮姓Z言所編制的軍事密碼盡管優勢明顯，卻也存在著脆弱之處。從密碼學標準來看，納瓦霍語密碼其實并不復雜，在母語人士和訓練有素的密碼破譯專家合作努力之下是可能破解的。1942年，日軍在菲律賓俘虜了美國陸軍納瓦霍族軍士喬·基尤米亞。后來日本人強令基尤米亞破譯電文，但是由于他沒有參加密碼訓練，盡管日軍對其施以酷刑，他依然未能破譯成功。不過，由于密碼本的字母代字十分簡單，如果日本密碼破譯專家能夠更加有效地利用基尤米亞的語言知識的話，納瓦霍語密碼是有可能被輕松破譯的。日軍始終未能破譯的事實，并不能掩蓋納瓦霍語密碼編碼簡單的缺陷。此外，這一信息安全方案的缺陷還在于它受到諸多因素的限制，比如要求所使用的語言不為敵方所懂，也不能讓敵方知道此種語言被用于秘密通訊。

四、兩點啟示

美軍對稀有語言軍事密碼的運用并沒有隨著兩次世界大戰結束而終結。納瓦霍語密碼通話員在朝鮮戰爭以及后來其他戰爭中繼續得到部署，直到越南戰爭初期才正式停止。隨著1968年美國國防部第5200.9號指令對納瓦霍語密碼本的解密，美軍在人類戰爭史上開創“語言奇兵”先例的壯舉才漸漸為人所知。需要強調的是，這一歷史遺產在戰爭形態已然發生巨變，軍事通訊與密碼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依然具有適用性，稀有語言的“奇兵”效果依然不可忽視。就人民解放軍軍事斗爭準備而言，主要有兩點啟示：

一是需要大力保護中國的語言多樣性，為戰時組建密碼通訊奇兵提供語言基礎。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多民族聚居國家，共有80種以上語言，約30種文字。漢語是中國使用人數最多的語言，漢語方言通常分為七大方言：北方方言、吳方言、湘方言、贛方言、客家方言、粵方言和閩方言。各方言區內又分布著若干次方言和多種土語。在55個少數民族中，一個民族說一種語言的情況較多，有的民族說兩種或兩種以上的民族語言，個別少數民族使用漢語。從語言系屬來看，中國56個民族的語言分別屬于五大語系：漢藏語系、阿爾泰語系、南島語系、南亞語系和印歐語系。中國語言資源可謂豐富多樣，其中不乏具有軍事密碼潛力者。據非官方文獻記載，在對越自衛還擊戰中，中國人民解放軍也曾在戰場上運用方言實施戰術通訊，取得過驕人戰績。鑒于此，有必要加大力度保護漢語方言和民族語言，特別是那些沒有書面語言的土語，以備戰時之需。

二是需要特別警惕相關國家將中國稀有語言資源納入其國防戰備工作。長期以來，在美國國防語言戰備建設中，漢語一直占據著重要位置，比如在美國國防語言學院外語中心，漢語一直是重點教授的語言之一；在美國國防部年度“戰略語言清單”中，漢語一直位列前茅；在2006年1月小布什提出的“國家安全語言倡議”中，漢語位列8種“關鍵語言”中的第二位。①參見Report Brief of “International Education and Foreign Languages: Keys to Securing America’s Future,” p.3.Available at www.nap.edu.特別值得警惕的是，在美國國防部公布的485種語言及方言代碼清單中，涉及中國的語言/方言種類數量高居榜首，不僅包括漢語普通話及閩南話、徽州話、福州話、客家話、湖南話、汕頭話、臺山話等漢語方言，還包括瑤語、佤語、傈僳語、維吾爾語、侗語、藏語、蒙古語等中國少數民族語言。②參見Foreign Language (Reference Element), DoD Common Human Resources Information Standard (CHRIS),accessed on 2014-04-22 at http://www.prim.osd.mil/Documents/JEBPDFReports/CHRIS155.PDF.從語言軍事密碼角度來看，他國每掌握一種中國稀有語言資源，便意味著中國失去一種“秘密武器”，因此在中外語言教育和文化交流中，要適當注意防范具有軍事密碼價值的稀有語言資源的對外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