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 明
任何軍事上的失敗,都有其深層次的原因。《尉繚子》講:“兵者,以武為植,以文為種。武為表,文為里。”①尉繚:《尉繚子·兵令》。反思甲午海戰以及晚清海軍失敗的深層次原因應該深入到文化的層面來探尋。為挽救覆亡,晚清被迫變革,重頭戲就是建設近代海軍。無論任何變革,變到深處就是文化。沒有文化的自覺和自信,變革也就失去了思想基礎和動力源泉。沒有文化層面的革故鼎新,以海軍建設為代表的晚清近代軍事變革猶如裱糊暗夜里風雨飄搖的一間紙屋,②參見吳永:《庚子西狩叢談》,107頁,長沙,岳麓書社,1985。猶如修補洪流中千瘡百孔的一艘漏船,無論如何,是撐不到天明、渡不到彼岸的。作為近代軍事變革的設計者、組織者和實施者,變革主體的文化自覺即應對變革的精神狀態、西學態度和認知能力主導著軍事變革的所有層面和進程,制約著軍事變革的廣度和深度。因此,甲午海戰的文化反思,集中體現在文化自覺意識對晚清近代軍事變革及轉型的制約和影響上。③晚清近代軍事變革包括前、后兩個時期,本文所論僅限于前期。
(一)階級屬性從根本上決定了變革集團應對變革的消極態度。晚清近代軍事變革的主體極端復雜,其知識結構懸殊,利益訴求多樣,不能形成合力。具體來講,變革主體主要是滿族貴族集團和洋務派,但洋務派并不能主導變革,主導者是最高統治集團。變革就是要破舊立新,會破壞現狀、損害既得利益集團——滿族貴族的利益,這是他們最為忌諱和恐懼的。在內外交困的形勢下,慈禧太后暫時采取了支持洋務派的策略,但她其實是腳踏頑固派、洋務派兩條船,以左右平衡達到維護自身統治的目的。因此,盡管少數洋務派精英痛心疾首、躊躇滿志,但仍改變不了變革主體整體上消極被動、妥協退讓的精神狀態。
(二)“出世”與“入世”的心理糾結以及現實掣肘和阻力消彌了變革派人士的決心和意志。變革人士大都是漢族地主階級出身的知識分子,如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張之洞等等。他們雖然是封疆大吏,但因滿漢民族界限,他們仍然進不了最高權力中樞。他們雖然具有一定的地方勢力,但是畢竟未能掌握最高權力,也未能得到最高統治者的堅定支持,反而經常受到來自守舊派的強大阻力。以李鴻章為例。從地位上看,他是直隸總督,外兼北洋大臣督辦海防事務,其后又加上海軍衙門會辦大臣職務,以及武英殿大學士、文華殿大學士的虛銜,但因“國家舊制相權在樞府”,所以實際上他仍是個地方長官,①《李鴻章本傳》,《清史稿校注》,卷418,10144頁。不僅受君權的束縛,還會受部臣的掣肘以及保守派的嫉妒,所以根本沒有太大的活動空間。在現實的掣肘和阻力下,以李鴻章為代表的自強人士始終處于“出世”與“入世”的心理糾結狀態,而這些主客觀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消彌了他們的決心和意志。
(三)自身的局限決定了變革派在處理變革問題時的被動適應和妥協退讓。變革派人士大都接受過傳統儒學的良好教育,盡管思想相當開明,但在興辦洋務、實施變革的實踐中,處處顯露出了他們的局限性。一是個人的知識缺陷。變革人士沒有近代啟蒙思想和近代科學知識的足夠武裝,根本不懂得西方的文明制度,他們只想借用西方的機械來保護中國傳統文明以及維護清朝的統治。二是出身背景的依附性。在君主權威和儒學權威已經偶像化的晚清,受君主專制和儒學僵化的雙重禁錮,變革派對當時掌握清政府實權的慈禧太后既沒有大膽“駁議”的勇氣,更沒有奪取政權、取而代之的要求。他們輕視民眾,只能依附于貴族集團以尋求并不可靠的支持。三是變革勢力力量單薄。在實際的政治斗爭中,變革勢力疏于政務,黯于世事,缺少謀略,致使洋務運動缺乏一個健全、有力的領導核心,僅憑幾個地方上熱心洋務的總督、巡撫去搞,力量分散,權威性有限,執行力不夠,不能形成合力。
(一)“天下”意識嚴重影響了清人看世界的眼光。“華夷”思想在國家觀念上表現為“天下”意識。梁啟超在《積弱溯源論》中說:“中國人向來不自知其國之為國也……故吾中國數千年來,常處于獨立之勢。吾民之稱禹域,也謂之為天下,而不謂之為國。”②梁啟超:《中國積弱溯源論》,《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五》,17頁,北京,中華書局,1989。由此可見,中國難以擺脫華夷思想的原因,在于長期居于冊封體制的中心,加之國內統一市場形成的遲緩,在一種漠然的“天下”意識之下,阻礙了把中國當作一個國家來認識。他還列舉說,中國的病根是除了“不知國家與天下之區別”外,還“不知國家與朝廷之界限”,“不知國家與國民之關系”。③梁啟超:《政治學大家伯倫知理之學說》,《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十三》,72頁。世界觀的錯誤以及近代國家觀念的缺失,使得清人不能擺正自己的位置,這從根本上決定了晚清社會對西方文化的蔑視、抵制和排斥。
(二)“安夷”觀念嚴重腐蝕和消磨了清人變革的緊迫感和進取心。“華夷”思想在對外關系上表現為“安夷”觀念。“安夷”觀念反映了畏懼變革、安于現狀的心理,嚴重腐蝕和消磨了清人學習西方文化及實施變革的緊迫感和進取心。變革會引起權力、秩序變動因而會增加變革群體的畏難情緒,如果沒有自覺的憂患意識作為牽引,決策者往往會在相對安全的和平環境中滿足于對現狀的維持,從而放慢甚至停止軍事變革的進程。1888年北洋水師成軍之后,決策層消極保守、安于現狀的心態滋生,此后6年間再未購置一艦,坐看日本后來居上,為甲午慘敗埋下禍根。從歷史上看,中國封建社會歷代統治者對待外來入侵的基本國策之一就是安撫,晚清統治者也不例外。既然賠幾個錢就可以求得茍安,何必再勞神費力地實施變革呢!這種心理根深蒂固,以至于甲午戰爭結束5年之后、八國聯軍打進北京時,慈禧太后甚至還說出了“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這樣的混賬話。
(三)西學態度上的局限使得晚清社會對西學的認知長期在低水平徘徊。“華夷”思想從根本上影響了清人對西方文化的正確認知,決定了他們在西學態度上的矛盾和猶豫,從而使得晚清社會對西方世界及西學的認知長期在低水平徘徊。曾于1867年至1870年留學英國的洋務派人士王韜在19世紀80年代初指出:“泰西諸國通商中土40余年……而中國人士無論于泰西之國政、民情、山川、風土,茫乎未有所聞,即輿圖之向背,道里之遠近,亦多有未明者。”④中國史學會:《洋務運動》,496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1。晚清社會有組織地學習和接受西學始于洋務運動,20多年后晚清社會對西學的理解仍然那么膚淺,這與根深蒂固的“華夷”思想以及消極保守、安于現狀的西學態度是分不開的。
(一)近代軍事變革的“文化短板”。變革是系統整體的轉型。作為人類社會實踐的一個重要領域,軍事實踐是一個整體系統,其力量取決于器物、制度、文化層面諸要素的整合狀況和聚焦水平,是系統內部諸要素的整體合力而不是某單一要素的力量。從軍事學“整體對抗、系統制勝”的角度講,軍事形態的轉型適用于“短板”理論,也就是說,器物、制度、文化等任何一個層面的缺失和薄弱都會影響和制約變革或轉型的成敗和效果。恩格斯說:“槍自己是不會動的,需要由勇敢的心和強有力的手去使用它們。”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5卷,232頁,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歷史和現實證明,只有超越單純的技術改良,在文化自覺的引領下,平行推動軍事體系要素的同步變革,才能加速實現軍事轉型。否則,就會出現軍力代差,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二)“中體西用”的錯誤觀念造成了變革模式的根本缺陷。與日本“脫胎換骨”式的變革不同,因缺乏文化自覺意識的指引,晚清近代軍事變革始終沒有突破“中體西用”的窠臼,走的是一條依照升級武器裝備—更新作戰方式—創新軍事理論—調整體制編制的順序、被動適應的“原型”路線。洋務派領導人認為“中國文武制度,事事遠出西人之上,獨火器萬不能及。”②文慶等:《籌辦夷務始末?同治朝》,第25卷,9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在這種錯誤觀念影響下,晚清近代軍事變革一味滿足于武器裝備的改進,而對落后的軍事體制、軍事思想和軍事理論卻鮮有觸及。這種“及表不及里”的近代軍事變革,導致清軍在武器裝備、編制體制、指揮關系、訓練內容等所有方面,呈現出新舊雜陳、極不統一的混亂局面;戰爭觀念、軍事理論、軍事思維仍停留在騎射時代的水平。經過甲午戰敗的沉痛打擊后,才出現了對于“變器不變體”嚴重危害的痛呼:“憤兵事之不振,由錮習之太深,非認真仿照西法,急練勁旅,不足以為御侮之資”③中國兵書集成編委會:《中國兵書集成》第49冊,259頁,北京、沈陽,解放軍出版社、遼沈書社,1993。。回顧歷史,可悲可嘆,從器物要素到制度要素,晚清政府整整蹉跎了30年,結果只能是使整個軍事體系在古代和近代之間徘徊,始終未能完成近代化的轉型。
與晚清文化自覺意識窒息判然有別,日本在實施近代軍事變革的主觀能動性和文化自覺意識方面積極主動、動力十足、平行推動軍事體系要素同步轉型的意識明確,從而使日本近代軍事轉型在模式、進程以至于結局方面呈現出截然相反的不同面貌。這里面除去外部壓力和內部經濟、政治狀況等客觀因素之外,在文化上還有三個方面的原因:第一,文化特性的差異。日本文化是“并存型”即“什么都可以”的類型,中國文化則是“非并存型”即“非什么不可”的類型。④〔日〕依田憙家:《日中兩國現代化比較研究》,173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中國是善于部分地吸收,取彼之長,補己之短;日本則是善于全面地吸收,把外來文化作為一個整體來吸收。⑤羅福惠:《日中兩國的傳統文化與早期現代化的成敗》,載《史學月刊》,1995年第2期。第二,儒學價值觀的影響不同。在江戶中期以后的日本思想界,隨著新的尊王論、國學和西洋學等興起,儒學價值觀迅速瓦解。而在同一時代的中國,儒學盡管已經僵化,但因科舉制度的存在,儒學價值觀仍維系著它的統治地位。第三,吸收西學的基礎不同。在洋務運動之前,中國對西方文化的吸收較少,而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前,對西方文化已經有一定程度的吸收。
綜上所述,在西學東漸的背景下,晚清近代軍事變革主體文化自覺意識窒息,在動因、動力、模式等三方面均呈現出一片頹廢的“老景”。在這三位一體的負能量的共同作用下,晚清近代軍事變革出現了致命的“文化短板”,與改革及轉型的目標漸行漸遠,最終陷入了外部乏力、內部頓挫的雙困局面,這從根本上決定了晚清政府不可能在30多年的時間內完成近代軍事轉型的基本任務,以消除與后起之秀日本之間在軍力上的時代差距。甲午一役,在宣告中日近代軍事變革成敗的同時,也驗證和彰顯了文化自覺、文化傳統對兩國近代軍事轉型的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