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平做編劇是在1997年,時年35。其實做編劇這事對于畢業于機電系的述平來說,應該是水到渠成,大學期間就嘗試小說創作的他也是一個影迷,除小說之外,電影是他最大的愛好,曾托朋友在香港購買基耶斯洛夫斯基等影片的錄像帶和書籍。而他又恰巧在正確的時間里碰到了正確的人:在他的經歷中有兩個離不開的名字,張藝謀和姜文。
1994年,述平發表了短篇小說《晚報新聞》,還拿了個長白山文藝獎。沒想到3年后,剛拍完《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張藝謀找到了述平,當時述平人還在東北,接到張藝謀的邀請就跑到北京與他見面。這一次見面對兩個人都有不同的意義:“那時他已經是重量級的大導演,能跟他合作,我感到很激動。我很感激他,他讓我改變了文學創作的方向。”同樣心懷感激的還有張藝謀,這位國際大導那時候正想轉型拍現代城市題材電影,這篇《晚報新聞》就被他視為最好的文學母本。所以張藝謀一口氣買下了述平三部小說的改編版權,包括《晚報新聞》、《一張白紙》和《凹凸》:“最初我們想把述平的五部中篇小說改編成三部獨立的故事片并一次性拍攝完成,但不幸發現這是老虎吃天,無處下口;然后又企圖將其中的兩部小說改編成兩部電影湊成姐妹篇,結果還是無法完成;最后只好將他的《晚報新聞》改編成了電影《有話好好說》。”改編過程歷時一年半,十易其稿,計八十余萬字,全是述平一人獨立完成。在此過程中他被迫放棄了自己所有的寫作計劃,用他自己的話說是:“一個作家終于不幸地被折磨成了一個編劇。”

成為編劇的同時,述平也結交到了姜文。“聽說述平是通過張藝謀,了解述平是通過他自己的書,一個人寫本好書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寫好書,還干好別的,述平同志就是這么個人。攝制組里人稱‘王有才’的便是他,原小說他提供了,劇本他改編了,人手不夠了,群眾演員他充當了。”如果說比述平大十幾歲的張藝謀像一位長輩的話,那么姜文就是一直與他志趣相投的朋友。何以見得?張藝謀曾稱贊述平“是我自拍電影以來工作量最大、意志力最強、狀態最穩定的作家。”而姜文的評價卻是:“他并不只是寫一個劇本,我們有相同的世界觀、藝術觀。他年紀比我大一個月,是東北人,學的是計算機,不是電影。但有相同的世界觀、藝術觀很重要。”
姜文稱述平是“我最好的一個編劇朋友”,他在姜文的三部影片《鬼子來了》、《太陽照常升起》、《讓子彈飛》中擔任電影劇本主筆。姜文說始終選擇述平合作,就是因為“述平是個會寫書的人,我可不會,但我可以看點兒,因為我認為看總比寫省些力氣。那就讓他繼續寫吧,我們來看。多好。他好多小說寫得特別好,而且特別色。不是那種貶義的色情,它主要是寫男女,但是不僅僅局限在男女這個事兒上。”述平能當得起“名編劇”這三個字不只是因為小說寫得好,他對電影編劇的職責相當清醒。《有話好好說》的十易其稿其實也是為了配合張藝謀的拍攝,“編劇是一個協助性的工作,你不能越位了,說白了,你得知道你是干嘛的吧,根上的話,我不覺得那是我的作品。既然這樣,那很多事情就想通了。在我看來,電影劇本就是二度創作,就是在原著基礎上展示你編劇的技藝和才能。編劇是有技巧的,小說再好也只是一個素材,你要進行剪裁,進行刪減和放大,有一個選擇的過程。”

與姜文合作的三部主筆電影也都不是原創,都有著小說底本,《鬼子來了》改編自尤鳳偉的小說《生存》;《太陽照常升起》脫胎于葉彌的小說《天鵝絨》;《讓子彈飛》則是馬識途老先生的《夜譚十記》——當然這些都離不開姜文腦子的加工。在述平看來,“原創是昆汀、伍迪·艾倫那種少數人干的事兒,昆汀要是不拍電影,寫小說也能寫得非常好,他本身是個作者,他不是個職業編劇,他是憑借他的興趣去做的,他不會像投資人、策劃人那樣來做這個事兒,過份考慮市場這事兒。”
他也不認為生活會是創作的源泉,寧浩想找述平一起去看看景,述平說,“千萬別讓我看,那樣我就沒想象力了,比如說你說這個戲誰誰誰演,萬一我對他有反感呢,也沒法寫了。”他寧愿把想象和創造放在第一位,再給他披上件現實的外衣。“我是披上現實的外衣,還讓你覺得是真事,但這現實根本不重要,我要表達的是另一種東西。我可以給他披上德國的外衣,也可以給他意大利的外衣,為什么要披上中國的外衣呢,因為我身在中國,在這個環境里。”
那么到底存不存在一種叫做“好劇本”的東西呢?“我認為不存在一個好劇本。一方面有些人看不懂劇本,不知道這個劇本的好賴,再一方面,電影本身就是一個集體合作的項目,劇本好了,拍得不好,剪得不好,看不出那種好來。什么叫好?只能說你故事好,不能說你劇本好。昆汀的《低俗小說》,那劇本拿來一看,全是一堆廢話,中國導演誰會覺得這是好劇本?但昆汀導出來就是一個好電影,他知道這句廢話是干什么用的。但給別人看,這是什么啊。”
2011年,述平推出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說集《某》,姜文作序,全文由七段倆人間的“快問快答”組成,當被姜文問到編劇和作家更享受哪個的時候,述平回答:“都享受,和您一起享受當編劇,自己獨處享受寫小說。”編劇和寫小說對他來說是不同情境下的兩種不同的工作,或許這也是另外一種對“術業有專攻”的解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