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調和的矛盾
杜偉華在校園的角落里抽煙,被學校保衛科的巡視人員捉到了!這不但扣了我們的班級量化分,還嚴重“敗壞”了我作為班主任的工作形象——學生犯下這么大的錯誤,肯定會映射出我“管理不嚴”“管理不細”的工作失誤。
學生犯錯,是讓班主任丟臉的事。杜偉華老是不停地犯錯誤,所以他是常常讓我丟臉的學生。
我又一次把杜偉華叫到辦公室,準備狠狠地教訓他。
杜偉華散漫地站在我的辦公桌前,一臉的無所謂。我已經怒火萬丈了,幾乎是尖叫著對杜偉華吼:“犯了這樣的錯誤,你不知丟人現眼,我臉上還掛不住呢!立正站好!”
我吼過之后,杜偉華根本沒有理會我,還是散漫地站著,并且把頭歪傾起來,完全沒有悔過之意。
氣死我了,我幾乎克制不住,伸手抓住杜偉華的衣袖,然后使勁扯,一邊扯還一邊教訓:“站好了,你給我站好!”
可是,無論我如何扯,杜偉華還是散漫地站著,并不按照我的要求老實站好。
朽木不可雕——這樣的念頭騰地從我胸中升起,然后我泄氣地把杜偉華的衣袖甩開!杜偉華這樣的朽木,他既然如此“對抗”我,我又何必跟他較真斗狠!
“滾回去!”我沖杜偉華最后吼道。
杜偉華就“氣昂昂”地離開了辦公室。我則帶著滿肚子的怒火坐在辦公桌前,在憤怒、無奈中糾結不已……
杜偉華,是班里最不安分的學生,特別不聽老師的說教,他把犯錯誤當成“天經地義”,他把老師的管理當成“深仇大恨”——我與杜偉華之間,已然全無師生情感,剩下的只是相互的“仇恨”。
我在杜偉華眼里,是個最壞的老師;杜偉華在我眼里,是個最壞的學生。
我和杜偉華的矛盾不可調和,這個班里,如果有杜偉華的存在,我則無法再做班主任了。我決定找校長反映情況,希望校長能答應我的請求——要么把杜偉華調到別的班,要么我不再擔任這個班的班主任。
校長的玩笑
我去了校長辦公室,說了要“開除”杜偉華的要求。
校長卻說:“把差生調到別的班,不太可能,學校里沒有這樣的先例。當然,你也不能辭去班主任工作,就算是杜偉華不需要你,那其他同學呢?你不能因為討厭一個學生,而放棄所有的學生吧——咱當老師做的是良心活,拋棄所有的學生,是不是就算是失掉‘良心’了呢?”
校長的話,把我陷入兩難之間,既不能“開除”杜偉華,又不能主動“遠離”杜偉華,難道杜偉華就是我工作經歷中的“牛皮糖”,粘定我了?
我不甘心,于是對校長訴苦:“這個杜偉華真是個不好管理的學生,我說什么他都不聽,處處跟我對著干,我真的是受夠了。”
校長笑了笑,讓我坐下來平復情緒,然后問我:“杜偉華有什么樣的轉變,你才愿意與他共處呢?”
我不假思索地說:“聽話,只要他能稍稍聽我的話,我就愿意接受他。”
“要求不高嘛。”校長還是笑。
“讓杜偉華‘聽話’是比登天還難的事——這樣的要求還不高?”我疑惑地看了看校長。
校長說:“當然不高。”
聽校長的口氣,讓杜偉華“聽話”并不是什么大艱巨難,而是十拿九穩的小事。難道校長有什么特異的方法能讓杜偉華聽話?
校長拉開他的辦公桌抽屜,拿出一根竹竿,應該是一根教鞭吧。
我急忙說:“校長,你不會是讓我拿這根竹竿抽打杜偉華吧。這法子,不行!杜偉華才不怕呢——你若是打他,他敢把竹竿給你搶下來。”
“當然不是拿竹竿打他嘍。我是想讓你幫助我把這根竹竿彎成一個竹圈。”校長說著把竹竿遞給了我。
我把竹竿拿在手里,堅硬冰冷——要想把這個短竹竿彎成一個圈,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事,不使勁彎不動,使勁彎就會斷掉,斷頭還會傷人手的。
“這樣的硬竹竿,絕對彎不成竹圈。校長,我是來跟你討論‘開除’杜偉華的事,你卻交給我彎硬竹竿的任務,這不是明顯轉移話題嘛。”我有點兒抱怨,并且把硬竹竿返還給了校長。
“對,這真是有點兒轉移話題。不過,你要是能把這個竹竿彎成竹圈,我就告訴你‘對付’杜偉華的方法。”校長笑著,又把硬硬的竹竿塞進我的手中。
“要是能彎成竹圈,你就同意把杜偉華從我班里調走?”我反問校長。
“到時如果你真的愿意讓他調走,我絕不阻攔。”校長看似是在開玩笑,但玩笑的言語又十分中肯。
一言為定!我拿走了竹竿,去研究如何把這根冷硬的竹竿彎成竹圈。因為竹竿彎成竹圈,可以兌現“開除”杜偉華的請求,所以我把竹竿彎成竹圈的期望特別迫切。
竹竿變成竹圈
把竹竿變成竹圈,我總也達不到期望的結果——冷硬的竹竿根本“不聽話”,勁兒用小了,它一點兒不變形,依舊“我行我素”;勁兒用大了,折斷那是必然的事,竹竿折斷了,還可能傷及手掌,想把竹竿彎成竹圈的困難太大了。
我忽然感覺手中的竹竿就如無法管理的杜偉華一樣不聽話,一樣可惡!
終于有一天,我找到了把竹竿彎成竹圈的方法:把竹竿放在炭火上輕輕地烤,讓竹竿感受溫暖,竹竿不再那么冷硬,而是漸漸變得“柔軟聽話”起來,手持竹竿的兩端,輕輕烤,輕輕彎折,輕輕烤,輕輕彎折,呵,竹竿就被我彎成了竹圈!
把竹竿彎成了竹圈,我成功了,我喜出望外地拿著竹圈要去找校長,去兌現“開除”杜偉華的請求。
可是剛邁開一步,我忽然悟出了竹竿彎成竹圈的奧秘——
竹竿冷硬,不按照你的要求彎成竹圈,是因為它沒有經過溫暖的烘烤,給予它溫暖,它就變得非常“聽話可塑”起來了。
杜偉華冷硬,不按照你的要求由壞變好,也是因為杜偉華沒有經過溫暖的烘烤,所以他一直不聽話,一直不可塑造……
杜偉華的冷硬,其實來源于我對他的冷硬——這么些日子里,我沒有給杜偉華一個笑臉、一句表揚、一次關愛……
杜偉華從來沒有從我這里得到過溫暖,所以他從來沒有聽過我的話,從來沒有表現出“由直變彎”的可塑性。
手握竹圈,我明白了校長暗傳給我的教育真諦——愛是溫暖,用愛去烘烤學生,學生得到溫暖,才會充滿可塑性地聽從老師的指引和教誨。
手握竹圈,我心生許多對杜偉華的慚愧,是我的冷硬造成了他的冷硬。我決定放棄自己的冷硬,學會用一種有愛、有溫暖的方式對待杜偉華……
杜偉華的眼淚
我把杜偉華叫到辦公室,沒有批評他,而是做了自我批評,我說:“杜偉華,前幾天老師找你處理你抽煙的問題,老師對你大吼大叫,態度實在太差,我想向你認個錯,希望你能原諒老師的不理智……”
杜偉華本來還是散漫地站著,可是聽了我這“溫暖如春風”的話語,他忽然感覺自己的“站姿”無法匹配來自老師言語中的溫暖,于是他“慌”了一下,然后快速收拾自己的散漫姿態,然后“規矩”地站立起來……
發現了杜偉華的變化,我更加堅信“溫暖”的力量。于是我讓杜偉華坐下來,就坐在我對面,然后我與他平等地談話,談對他的希望,談他身上的優點。
“平等”和“稱贊”是更加熱烈的溫暖,所以杜偉華眼神中那些冰冷的東西漸漸消失了,有晶瑩的淚水在他眼里打轉轉,杜偉華居然充滿愧疚地對我說:“老師,我的錯誤也很多……”
有了溫暖,杜偉華不再是我手中的“冷硬竹竿”。
我用更多的溫暖對待杜偉華,他開始“聽話”了,變成了我手中的“竹圈”。
后來,我又遇到校長。
校長問我:“竹竿彎成竹圈了嗎?”
我回答:“彎成了。”
“呀,那得把杜偉華‘開除’掉呀。”校長故意說。
“不,不用了。”我急忙制止。
“你小子,果然是個好班主任,好聰明呀,哈哈哈。”校長表揚我,笑得很爽朗——其實,校長知道我已經弄懂了“竹竿變竹圈”的教育秘密……
(作者:山東省莒南縣第八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