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官不如現管”的“灰規則”

陳倉

康熙皇帝駕崩時，清朝的財稅管理和吏治已經糜爛到崩潰的邊緣。雍正皇帝繼位后，遵照康熙皇帝遺囑，大力整頓財稅，刷新吏治，增強中央財力，再造皇家權威。

《清稗類鈔》記載，雍正年間，內閣有個姓藍的供事（清朝在京官署書吏的一種，相當于機關聘任的編外文員，俗稱“相府家奴”），他老實本分，忠于職守，工作認真。一年元宵節晚上，同事們都回家過節去了，只留藍某一人值班。閑來無事，藍某對月獨酌，正喝著，有一位衣冠華麗的長者走進了內閣衙署。

藍某以為是宮廷值星官前來巡查，立即起身迎接，邀請他一起喝酒。長者欣然就座，問藍某官居何職，藍某說：“我不是官，只是小小供事。”長者又問藍某的姓名履歷，執掌內閣的其他人都上哪去了。藍某如實回答。長者追問：“你為什么留在這兒？”藍某說：“朝廷公務這么繁重，要是大伙兒都自顧自的，萬一發生了意外，到時候由誰來負責？”長者又問：“做供事有什么好處？”藍某說：“希望日后能夠‘轉正，做一個小官。”長者好奇地詢問：“做不入流的小官有什么好的？”藍某笑道：“假如我運氣好，能到廣東管個河泊所，那就太好了！”

河泊所執掌征收沿海魚稅，通常只有一個編制，無正式官名，其身份相當于最基層的“脫產干部”。一個“相府家奴”何以艷羨，甚至垂涎三尺地覬覦最基層的末流崗位呢？

長者詫異，藍某解釋道，河泊所靠近海邊，來來往往那么多船只，漁民們大多會給點好處的！

藍某的話讓長者明白了其中的“貓膩”。第二天，雍正皇帝下詔任命藍某為廣東河泊所負責人。原來，昨夜來內閣“查崗”的長者正是雍正皇帝。藍某的“殊遇”讓同僚們羨慕得要死。但是，奴才們沒有明白皇帝“查崗”之外的帝王心術。

藍供事只說出人之常情，以及人人皆知的基層行政執法常態，還有更多的隱權力、泛權力，以及制造權力、自我授權、玩弄權柄、放大權勢、濫用權力尋租等諸多“職務之便”，他不便多說，也沒說明白，但是，雍正皇帝不但聽明白了，而且舉一反三，浮想聯翩。在吏治腐敗、財稅體制混亂、稅制信息不透明、無監管的情況下，河泊所可以借口收稅，向漁民們敲詐勒索。

藍某一旦當上河泊所負責人，他就是幾萬人之上的控制者，處于灰規則且運用灰色權力撈取灰色收入的頂端，即所謂“縣官不如現管”。河泊所負責人在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無人監督，自由裁量權很大，一個人說了算，自在實惠，“現管”勝過“縣官”。

雍正皇帝只身夜訪，從“喝高了”的胥吏口中探知吏治腐敗與財稅體制混亂的情況，以不入流的河泊所灰色腐敗為例，大講特講明清兩代存在的吏治腐敗與財稅體制漏洞，嚴厲警告各級官員，一個小小河泊所“現管”居然如此腐敗，那么，重權在握的袞袞諸公們，不妨捫心自問一下。

【原載2013年11月5日《銀川日報·雜文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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