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和你一起等待的人已不在人間

王石平

2012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最重要的戰役——斯大林格勒保衛戰勝利七十周年。俄羅斯人投資3000萬美元，拍攝了3D版的《斯大林格勒》。

隨著二戰從中學課本上抹去，許多人已經完全不知道那場人類歷史上最慘烈的戰爭，到今天，那座城市也已經改為伏爾加格勒，在新版的地圖上，已經找不到那個名字。

列寧當年是怎么說的：忘記了過去，就意味著背叛。曾經的二戰老兵看了《斯大林格勒》，對于影片中的“法西斯娼妓”憤憤不已。他們不能忍受后人用這樣的方式訴說歷史。

只過去了七十年，真相，就如斯大林格勒在戰火硝煙中籠罩的城市，已經模糊不清了。像主流歷史總是刻意為我們展開宏大的敘事一樣，細節，那些可以讓我們經過幾百年幾千年之后依然可以產生共情的細節，已經被忽略了。經歷過的人早已歸于塵土，在他們活著的時候三緘其口。

我們可以說得清的，是那場戰役的主要脈絡。

斯大林格勒在1925年之前叫察里津。十月革命斯大林在此迎戰哥薩克騎兵，打了漂亮的一仗，勝利后，這座城市以他的名字命名。這里是通往南方的戰略咽喉。

斯大林格勒是伏爾加河上的重要工業地，是聯系里海與蘇聯北部的交通中心，拿下這座城市，可以切斷高加索的巴庫油田石油供應。摧毀這座以斯大林名字命名的城市，在意識形態的宣傳上有重要的象征意義。

1942年9月，希特勒的B集團軍由保盧斯指揮逼近斯大林格勒，數以千噸的炸彈傾瀉到市區，城市80%的房子被德軍炸毀。斯大林命令所有可以拿起步槍的人進城防守。9月2日德軍開始攻城。12日蘇軍撤至市郊，外圍防御全部喪失。13日德軍突破斯大林格勒城防，從城北入市區，斯大林任命42歲的崔可夫為62集團軍司令，崔可夫承諾：“與城共存亡”。雙方進行了寸土必爭的巷戰。

巷戰的慘烈程度只用一個數據就可說明：新進入城中的蘇軍戰士平均存活時間不到24小時。對火車站的爭奪6小時14次易手。斯大林命令：“不能后退一步”。他決不允許這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城市落入德軍手中。

在巷戰中機械化部隊失去了用武之地，蘇軍狙擊手以城市廢墟為掩體，神出鬼沒，對德軍造成巨大的傷亡和心理上的威懾。狙擊手瓦西里·柴契夫及30名狙擊手學校訓練的學生殺死了超過3000名德軍，瓦西里一個人擊斃德軍224人，打死了德國王牌狙擊手歐文·柯尼希。瓦西里使用的是一支標準的莫辛·納甘步槍及PTRD-4114.5毫米反坦克步槍。裘·德洛出演的《兵臨城下》就是以瓦西里為原型，好萊塢給這個戰地英雄加上了一段愛情和西方人理解的路線斗爭。這部片子讓許多男孩子喜歡上了狙擊手。如果看得仔細，還可以發現赫魯曉夫老早就是個小人。

一個叫揚科夫·巴普洛夫的蘇軍戰士指揮6個人的小分隊占據了可以俯視市中心的一座公寓樓，并將其變成堅不可摧的堡壘。他們發現了地下室的10個平民，訓練了他們，這16個人堅持了58天，直到斯大林格勒保衛戰結束。他們埋地雷、打冷槍、向蘇軍指揮部匯報敵情，蘇聯人驕傲地稱這座公寓“巴普洛夫大樓”。這或許就是電影《斯大林格勒》的原型。

10月，蘇軍調動全國所有的空軍馳援斯大林格勒。在伏爾加河東岸和斯大林格勒西北集結了114萬兵力，發動進攻。德軍的戰線長達2000公里，每天需700噸補給，然而實際空降的不到300噸。伏爾加河開始結冰，德軍被冬季的酷寒、傳染病、彈盡糧絕所折磨，到1943年2月1日，城中9.1萬德軍投降，此前，希特勒希望元帥盧卡斯自殺。而盧卡斯帶領德軍投降，他說：“我并不打算為了那個奧地利下士自殺”。美國總統羅斯福說：這是二戰的轉折點。

這的確是一個轉折點，斯大林格勒保衛戰與同期西線戰場的阿拉曼戰役和太平洋戰場的瓜達爾卡納爾島的跳島戰役，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略節點，之后，反法西斯同盟國開始戰略反攻。

199天的斯大林格勒保衛戰，雙方傷亡200萬人。其中德軍85萬，蘇軍遠遠高于德軍，然而，德軍被整建制消滅，在東線勝利的可能性完全喪失。這是德國在二次世界大戰中的首次大規模戰敗。在世界軍事史上，這場戰役以雙方不考慮軍隊與平民的傷亡而著稱。

《斯大林格勒》的導演邦達爾丘克在圣彼得堡郊外的一個軍用靶場，以1：1比例建造了一座“城市”——斯大林格勒。完全用混凝土建造，再現了標志性建筑“兒童環舞噴泉”。后期特效在美國完成。

3D非常適合呈現宏大的戰爭場面，片子開始的第15分鐘，油庫爆炸之后，紅色的天空之下躍過天際線燃燒著的蘇軍戰士，形成了第一次淚點。我旁邊的姑娘們已經開始抹眼淚了。

故事有兩條并列主線：6個蘇軍戰士與一個天使般的姑娘卡嘉的愛情，另一條是德軍上尉和蘇聯姑娘的亂世愛情。但是每個人物都沒有給觀眾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應該是編劇混亂的價值觀使然。或許可以折射出俄羅斯掌握著話語權的那一部分人對歷史的態度。他們既不想持前蘇聯那種非黑即白的價值判斷；又不能舍棄這個民族曾經的榮耀。如果可以用一個概念來詮釋這部片子那就是；反戰。

對德軍與蘇聯姑娘情感這條線濃墨重彩地渲染，顯然希望從“人性”來加以解釋，然而稍顯無力。紅軍戰士與卡嘉的愛情有些混沌，以致于出了影院觀眾還不知孩子的爹到底是誰。難道這就是編劇的用意？無語。

導演邦達爾丘克的老爹老邦達爾丘克拍過一個中國人都熟悉的《戰爭與和平》，榮獲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還拍攝了《靜靜的頓河》。小邦達爾丘克說《斯大林格勒》這部片子“主要想展現戰爭險境下人性的光芒和愛的力量。”此片已入圍2014年奧斯卡最佳外語片。

1961年，赫魯曉夫以“反對斯大林個人崇拜”為名，將斯大林格勒更名為伏爾加格勒。蘇聯解體后，不少人呼吁將名字改回來。2013年伏爾加格勒市杜馬提議，每年的8月23日（開戰日子）和2月2日（結束日）改名為斯大林格勒——這也是聞所未聞。

經歷過衛國戰爭的人們，在世的已經不多了，那是七十年前的故事了。七十年前的月亮，比今天的更紅、更大、更圓，200萬人的血染紅了它。只有很少的人還能記起幸存者康斯坦丁·西蒙諾夫在斯大林格勒的戰壕里寫下的傳遍蘇聯戰場的那首詩：

如果你等著我 我一定會回來

但是 要真正的等著我 真真正正地

等著我 直到秋雨綿綿 秋葉金黃 讓人感傷

等著我 直到雪花翻飛的那天

等著我 直到夏天主宰了一切

一直等到 過去都被遺忘 我們也不再是陌路人

一直等到 不再有書信來自異鄉

一直等到 那些和你一起等待的人已不在人間

這首詩可是當年人人吟唱過的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