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
49歲的于樂美,是青島萊西市崔格莊的女支書,初見面,就和我說:“我長得丑,命不好。”一下引起了我強烈的好奇心,這個大姐有故事。
窮不要緊,日子得靠自己過
從小,于樂美就覺得自己是丑小鴨,左臉上那塊紅胎記讓她自卑。娘身體不好,家里兄妹六個,她排老三,女孩里的老大。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只上了5年半的學,她就輟學了,幫著家里掙工分。地里的各種農活,家里縫縫補補做針線,趕集賣農副產品,小樂美都搶著干。好讓娘能歇會兒,家計輕松點。
1986年,于樂美22歲,遠近聞名的能干,在農村快成老姑娘了,家里還舍不得讓她出嫁。能者多勞,善者多勞。媒人找上門,于樂美說:“長得俊的不要,太能干的不要,條件好的不要。”對方一下驚住了,問她要什么樣的。她說:“人好就行。窮不要緊,日子得靠自己過。最起碼拿我當人看。”
崔格莊的小伙子王樹海是個普通農民,姊妹們多,排行老五,家里窮得叮當響,出名的困難戶,還落下3000多元的饑荒。于樂美嫁給了他。
烤西瓜(指高溫大棚種植)、烤土豆、種大白菜,于樂美起早貪黑,從不叫苦叫累。過了一年分家,于樂美把剩下的1000多元外債全接下來。她和樹海商量:“人窮連狗也瞧不起,咱得掙錢!”
村里來錢最快的是殺牛賣肉,兩口子都學著干。于樂美好琢磨,誰技術活好就去偷師。后來,殺頭小牛她只用10分鐘,骨頭剔得干干凈凈,比啃得還光溜,老爺們兒都服她:“這老婆真有本事!趕上庖丁解牛了!”甭管大牛小牛,她上眼一看,就知道能出多少斤肉,上下不超過5斤。同村的都愿意找她一起出去收牛,包賺不賠。趕集賣肉,她賣得最快,一次能掙二三百塊錢。
有人眼紅,挑唆樹海:“你老婆太能了!比你掙得多!”樹海臉上下不去,當眾耍大男子主義熊老婆。于樂美傷心了:“我不是為了這個家?咱倆比,一人拿兩萬元當本錢,年根兒算算,看誰掙得多!贏了,你給我道歉!輸了,你讓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賭上這口氣,于樂美風里來雨里去,走四方腳上起了大泡,收牛、殺牛、賣肉,一年比老公王樹海多掙五六千塊錢。他服氣了,她痛快了:“誰沒有個自尊心?!以后不準當眾呲嗒我!”
日子紅紅火火起來了。十幾年前的時候,她一天最多掙過2000元錢。于樂美家慢慢成了全村有名的萬元戶,十萬元戶……
光自己有錢,有什么用?!
崔格莊是馬連莊鎮的第一大村,520戶,1500多人。人多,矛盾也多。村干部不好當,出名的笑話是,一年換了仨支書。那時候一個順口溜廣為流傳:“抽筋的格達,扒皮的朱耩,不要命的上崔格莊。”夸張形容崔格莊的亂象。1999年土地二輪承包,崔格莊的人鬧得地都分不下去。鎮里的書記給王樹海做工作,讓他挑頭干支書,跟他說:“光自己有錢,有什么用?!你有這個能力發家致富,還得幫幫鄉里鄉親。”
村里爛,名聲不好,欠外債100多萬,王樹海也覺得臉上無光。他成宿睡不著,琢磨領導的話。那時候于樂美掙錢有癮,不愿意老公干支書:“咱不稀得干!掌柜的,咱家在村里不是大姓,你出頭沒人聽你的怎么辦?買賣正紅火,別耽誤掙錢。”
架不住書記給王樹海做工作,作為黨員的王樹海,最終決心接下這副重擔。
土地是農民的命根子,先把地分下去。有的人能鬧,天天到于樂美家堵著。兩口子飯也吃不好,覺也睡不了。王樹海的一個同學,拿著一張十萬元的白條說是以前村委會的欠債,非讓他簽字還錢。他家的事情牽扯到十家的地分不下去。
于樂美火了。她很有韜略,先讓老公躲出去(不能犯錯誤),然后拿出女漢子的氣魄,對方一動手,她1.5米的身條不怵對方1.8米的大個,抄起茶杯砸過去:“敢上門欺負俺家掌柜的,我和你對命!”一屋子看熱鬧的都傻了。對方朝她比劃,她又掄起茶幾追過去,直攆出了家門。有理的悍勇,無理的心虛。她讓村里人刮目相看。
于樂美以前都不知道鎮政府的門朝哪兒開。這回她勇敢地找到領導匯報情況,領導很支持王樹海的工作,以上門鬧事之名將對方拘留。后來,鬧的人道了歉,地也順順當當分下去了。從此,于樂美再也沒有怕過事。老公王樹海夸她是個賢內助。如今,兩家人是親密的好朋友,做了好吃的都先想著給對方嘗嘗,遠親不如近鄰嘛。
沒有深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有擔當
2008年9月初五,于樂美刻骨銘心的日子。那一天,老公王樹海遇車禍去世了。她覺得天塌了:“我怎么活啊?今天怎么活、明天怎么活都不知道。覺得人活著一點意思也沒有了。”她一直哭,哭了三天三夜。
閨女、兒子都怕了,抱著她的腿直哆嗦:“媽,媽,你不能把我們倆撂下啊……”那一陣,十來歲的兒子差點兒得了憂郁癥。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媽媽在不在。
王樹海葬在離家二三百米遠的坡地里。夜里,于樂美常常偷偷跑到他的墳前,對著荒野痛哭。她白天忍著不掉淚,老覺得掉淚是弱者。所以,她不停找各種活兒干,不讓自己有一點空閑。她做的十字繡,比商店里賣得還好看;她批發了各種布,做床單、枕套、被罩、墊子、衣服,親朋好友都搶著要。可是,總有閑下來的時候……
她開始寫日記,與樹海進行心靈對話。每一篇日記的頭一句話都是:“今天是樹海你走的第**天了……”
活著挺不容易的。大家都挺不容易。堅強地朝前走吧,只能這么著。
2008年冬,經馬連莊鎮黨委任命,于樂美接過了黨支部書記的重擔。她之所以敢于接下這個重任,就是一個念想:樹海一定會希望我接下這個擔子,把村子治理好。
這份執著讓她的人生與別人不大一樣,就像心靈的皈依。很多事不要問值不值得,只看它對你來說,是不是有如珍寶。
找到生命中讓自己發光的事情
于樂美首先做的是找到一幫想干事的人,打造一個團結的班子。經過認真分析,她覺得班子要有凝聚力、有戰斗力,必須做到兩點:一是靠干凈樹起形象,二是靠干事贏得民心。她以身作則,村里的錢能節省的盡量節省,把有限的錢花在刀刃上,花在為群眾辦實事上。村里的招待費以前一年上萬元,現在每年也就兩三千元。起初村委會有人開玩笑地說她:“摳門,女人辦不成大事”,隨著時間的推移,同伴們逐漸理解了她,并開始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從而塑造起村干部在群眾心中的良好形象。
在與“兩委”成員和群眾相處上,無論任何事情,于樂美堅持以理服人、說到做到,改變了傳統中認為女人優柔寡斷的印象。村里十多年沒收回的外債,她出面四處跑、一遍遍去要,終于收回來,讓那些大老爺們兒心服口服。村務公開、民主監督,村里的重大問題都經村民代表會議決定,于樂美威信越來越高。
崔格莊有豐富的水土資源,馬連莊河與軍武河匯聚大沽河成“雙龍河”,為果蔬生產發展提供了有利條件。村民一直有種瓜、種果的傳統。尤其是皮薄爽口的小甜瓜,以“甜、香、脆”遠近聞名。于樂美上任后,提出把甜瓜發展成產業,成為村民增收的支柱產業,對土地進行了重新規劃,按照優惠政策,動員村民大面積發展大棚甜瓜。
如何種出與眾不同的極品小甜瓜?在專家的指導授意下,村兩委引進新技術和新產品,推廣了冬暖式大棚。通過大棚套小棚,使甜瓜的上市時間提前了1個月。
村北有一泉眼,常年突涌,百姓稱為“藥王泉”。于樂美帶領村民用村后一股“神泉水”澆灌,搞起了富硒甜瓜的實驗。經過近幾年來的連續實驗,崔格莊生產的富硒甜瓜經國家食品質量監督檢驗中心檢驗合格,含硒每公斤達到0.12毫克。為打市場,村兩委成員及時把小甜瓜注冊為“雙龍藥王泉”商標。2009年4月,村兩委又注冊成立了青島雙龍藥王泉果蔬專業合作社,于樂美出任合作社理事長。如今,崔格莊甜瓜種植面積2000多畝,年產總量5000多噸。
才春三月,崔格莊的甜瓜就上市了,販子在煙臺賣一斤30元還供不應求,遠銷上海、北京等全國各大城市。李大爺是村里最早的甜瓜種植戶之一,他的兩個瓜棚去年都獲得了豐收。他說,每個棚一年能收兩茬瓜,一年下來,除去開支,能有將近八萬元的收入。多虧樂美到處爭取幫扶資金,把村里的路都硬化了,收甜瓜的車可以直接開到地頭,省心啊。晚上有空了,俺就到村里1300平米的文化廣場扭個秧歌。俺村的秧歌隊過年的時候還得了獎呢。他滿臉的皺紋笑得像朵墨菊。
崔格莊富了。而且是共同富裕,是集體富裕。圣人眼里的大同就是少有所養,老有所依。這是中國人自古以來的期盼,于樂美說:“要是我家整天吃肉,鄰居連玉米餅子都吃不上的話,想和諧也難。”
后記:
易卜生說:“那個最孤獨的人,就是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內心強大的人,一定是有自己堅定信念的人,這種信念不是口頭上的,而是發自內心深處的。也不僅僅是在知識上的,而是帶有深厚情感,有著豐富人生閱歷的。
樸實如泥土般的于樂美,就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