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關 你過不去

陳迪佳

前段日子看了《霸王別姬》，不知為何只把一個場景記得格外清楚——花滿樓的頭牌菊仙要從良時，摘下了所有的首飾扔在桌上轉身就要出門的那一刻，坐在桌邊氣得亂顫的老鴇拾起一個銀元吹響了放在耳邊聽，一邊說著：“我告訴你，那窯姐兒永遠是窯姐兒，別以為出了這個門兒你就是良人。”

菊仙站在門口，絲毫不當回事，笑了一笑就離開了。但這句話到底還是言中了她的宿命。她跑去找那個戲言要娶她的段小樓，假作被趕出花滿樓，哭哭啼啼幾句話把小樓套到了手，連看官都說“這妞厲害啊”；世道不好，小樓的同門師弟程蝶衣被抓走，幾個男人毫無辦法，唯獨她出面逼得袁四爺去為蝶衣打點。蝶衣是自私而滿抱成見，小樓是盲從又只顧自保，她扛得住喪子之痛，扛得住亂世欺凌，撐得起臺面下得了地獄，卻抵不住一生所愛的男人為自保而高呼不愛自己，最終落得自尋短見。那窯姐兒終究還是窯姐兒的命，哪怕她曾經救過蝶衣多少次，他還是一定要揪著她的過去不放，揭發她是個下賤的娼妓。

世上容不得浪蕩過的女子，若說聰明，無論男女，怕是少有比菊仙還聰明的人，若說明理，無論男女，也怕是少有在亂世里還能如她一般看清作準一切的人，而她想要的不過是跟愛人過過太平簡單的日子，但是男人連這一點都給不了。電影里外的世界沒多少差別，女人的聰明和明理從來是沒多少用處的，大多數情況只是自尋煩惱罷了。

南笙姑娘的微博里發過一條：“當過痞子的紳士最迷人”，大贊者眾。卻不得不讓人想起另一句話：“當過婊子的一輩子都人盡可夫。”有道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到如今才知道金不換是男人的事，這個世界上男人浪蕩是瀟灑，回頭是可貴，而姑娘是回不了頭的。

安娜·卡列尼娜也是個聰明的女人，卻因為追求愛情搞得自己身敗名裂。我總是想起書里“那一綹小小的、執拗的卷發”，托爾斯泰是多么偏愛這個有靈性的女人，但還是給了她一個令人唏噓的結局。

白素貞更是個聰明的女人，她在西湖修煉了一千年，看盡了世事如煙悲歡離合，沒有一個男人比得上她那樣聰明，所以她只想要個老實安分的男人共度余生。但是女人，縱使你有千般本事，傾一杯酒就是西湖一場雨，揮一下袖就是孤山一陣風，這世上也總有一個關你過不去，總有一個人讓你死在他手上。

看《青蛇》的時候總覺得修煉一千年和修煉五百年真是不一樣，修煉五百年的聰明是招搖，總想試試自己的本事有多大，不甘心“只陪他一個人玩”；修煉一千年的聰明是看穿，滿足地裝傻，心甘地被騙，從一而終而非自作聰明，只求平凡度日不求波瀾浩蕩，但最終那個任誰見了都嫌虛偽軟弱廢柴無用只會滿口空詩書的許仙還是出賣了她。就像段小樓和程蝶衣出賣了菊仙。就像渥倫斯基出賣了安娜。這世上男人永遠不會像女人那般看待愛情，也永遠沒有女人那樣勇敢和執著。柳如是跳了下去，錢謙益卻在岸上，從古到今有多少帶著自我陶醉的自戀情結的偽君子在要緊關頭退縮自保，卻是女人飛蛾撲火，在所不辭。

勇敢，堅韌，隱忍，執著，千百年來女人被忽視和欺凌，直到忽視和欺凌已經成為了游戲規則。而在這樣的游戲規則之下，她們還在努力地活著，哪怕這個世界依然棄她們如糞土；她們還在勇敢地愛著，哪怕她們所愛的人從未了解她們的珍貴和偉大。菊仙回不了頭，安娜回不了頭，白素貞也回不了頭，聰明的女人看穿了世界，卻邁不過自己的坎。

世界說，我告訴你，那窯姐兒永遠是窯姐兒，別以為出了這個門兒你就是良人了。

認真地看看你身邊的姑娘吧，她不止有漂亮的臉蛋和柔軟的身體，她是一本你一生都讀不盡的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