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幣淘金記

33歲的Kevin下眼瞼泛青，對著桌上的電腦打了一個哈欠，他已經數月沒睡過好覺了。

他是一名IC行業研發技術人員，同時也是一個逾千人QQ技術交流群的群主，群成員會找他詢問一個個外行人看來如墮霧中的話題——比特幣。

2011年，中國比特幣玩家后知后覺地接盤了美國極客們基于密碼學搗鼓出的一套P2P電子交易系統——也就是現在大名鼎鼎的比特幣。

比特幣是通過網絡中大量計算機參與一套運算程序而獲得的虛擬貨幣。每一臺參與運算的電腦都可以分得相應份額的比特幣（2009年每生產一個block獎勵50個幣，每隔四年減半），這個過程被形象地比喻成“挖礦”。

但就像現實世界里的礦產，挖礦的人多了，每個人分到的礦自然減少，且挖礦終有窮盡之時。設計比特幣的程序規定了，貨幣供應量最終會在2140年達到2100萬個的極限。

比特幣面世、風行之際，全世界的貨幣都在超發。只有比特幣這個幣種是有限稀缺的，根據經濟學的基本理論，未來它將不可避免地升值。

盡管比特幣是虛擬的，Kevin卻曾經自信地認為，他找到了繼黃金、白銀等貴金屬之后最保值的投資品種，一條能帶領他迅速致富的康莊大道。

神秘項目

3月初，Kevin的一個朋友神秘兮兮地建了個“與并行計算有關”的芯片項目，項目已經有了大筆的前期資金。朋友向他來討教流片的問題，引起了他巨大的好奇。

起初，由于芯片應用目的不明，Kevin并不想輕易介入這個項目。在他百般追問下，朋友終于承認他在為一家國內公司研發一種“礦機”，是以高運算速度去“挖礦”比特幣的一種硬件配置。

當時，比特幣的價格是100多美元，幾個月都沒有太大起伏，挖礦的成效也愈發艱難。專業運算比特幣的美國阿瓦隆礦機才剛剛面世，現貨極少且無法訂購，國內的礦工們正望洋興嘆，渴望著中國的比特幣礦機也能早些面世。

由此，一個網名為“南瓜博士”的神秘人物，率先聲稱研發出了專業礦機——其挖礦效率相當于20多臺高配電腦，大概一個月收益便能超過88美元。該礦機在網絡上以8000元高價、先款后貨的方式公開銷售。

消息甫一傳出，南瓜博士的礦機淘寶店里訂單如雪片般紛紛不絕，人人都期待著擁有更高運算能力的礦機，借此來獲得更多的比特幣，哪怕這礦機尚未出廠。

連這種期貨概念的礦機都銷售得極好，朋友現貨的礦機豈不是會賺翻？最終的結果令人相當滿意：他們的礦機僅僅推出1個月，銷量便超過了100臺，而一臺礦機的價格至少達到3000元。

在佩服朋友的大膽之余，Kevin坐不住了。他決定下場去玩一玩。

他受過良好的高等教育，也熟知金融與IT行業的運轉規律。對于這個基于0與1的二次元世界里的產物，看不見摸不著的玩意兒，他不覺得真的會成為西方IT極客們口中“挑戰當前金融體系的終極貨幣”，但是準確地嗅到了其中的商機。

3月底，Kevin迅速在淘寶上開了一家比特幣礦機網店，還為此建立了一個小眾的比特幣QQ群，打算利用比特幣的概念小賺一把。

他在淘寶網店、QQ群公告欄上清楚寫著：“銷售現貨礦機。挖幣直接聯系群主。600元學費，手把手一站式建立你的礦務，支持比特幣付賬。”

他的教程很詳細：單筆比特幣教材費4元，包括比特幣基本知識、挖礦教學、礦機組裝；而VIP客戶的學費則為600元，可以享受他親自指導的QQ教學、顯卡挖礦與礦機挖礦的遠程調試與維護，等等。

1個月下來，入群的學員數量已經破千，Kevin也通過各種渠道獲得了70個比特幣。4月10日，比特幣在2013年4月10日創下歷史最高價——266美元，Kevin手中的比特幣價值一下達到了將近12萬元人民幣。

過山車般刺激

8月開始，Kevin的淘寶店主營業務——挖礦教材達到月銷售額1888筆，雖然穩定，卻有越來越多買家向他反映：“計算機算不到（比特幣）了”。

就連他的QQ群里也有不少礦工在抱怨：“礦機連著三天沒挪位置，沒關機，最后掘到0.7比特幣。”

能挖到的比特幣越來越少，而在國內的比特幣交易平臺上，看不見摸不著的比特幣價格突然火箭一樣向上躥升。比特幣一夜造富的神話，讓越來越多的人進入了這個他們不懂的領域里淘金。

千人群里，短線炒幣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連“中國大媽們”也開始關注起這個話題。Kevin的朋友從看不懂他的所作所為，一下變成了赤裸裸的艷羨，有人干脆問，“我找你買幾個幣好不？”

在群里，他越來越像一個專業的股評人，向他詢問看盤、預測價格走勢的人比學徒多了數倍；由于比特幣可每天24小時交易，暴漲暴跌的情況極多，他的睡眠時間也越來越少，有些時候幾乎是徹夜無眠。

2013年10月3日凌晨12點，Kevin照常打開了比特幣交易平臺，卻發現國外市場都在暴跌，國內市場反應不太大，跌得比較慢。

他搜索了一下國外新聞，發現國外著名的比特幣毒品交易網站“絲綢之路”被FBI一窩端了，共有2.6萬比特幣被沒收。

次日，中國的比特幣交易平臺——“比特中國”顯示，比特幣的兌換價已從780元下跌到690元，跌幅達11.5%。

他嗅到了事情的不尋常，趕緊連夜大量補倉，并在群里放話預測，比特幣將在不久后大漲。

果不其然。11月中旬，比特幣的每日漲幅接近100美元。11月19日，比特幣達到800美元高峰，小幅回落幾天后，又在11月27日突破1100美元，29日更超越了黃金價格，達到1200美元。

Kevin不知道的是，在他頻繁補倉的日子里，比特幣這匹黑馬已經帶著中國這個小眾市場迅速殺入主流市場范圍，玩家數量呈幾何數字暴漲。

在這些過山車般的刺激的日子里，Kevin感覺自己“很累”，仿佛并不是他在玩比特幣，而是有一只龐大又無形的手將他們這些人玩得團團轉。

“江湖”

在國內，比特幣的市場已經越來越像現實的金融市場一樣，有一套完備和成熟的系統。

礦工是最初級的比特幣生產者。2013年5月19日，中國比特幣節點數首次超越美國、雄冠全球，即中國比特幣礦工挖礦的數量大大超越了美國。而半年之后，中國礦工數量已達30萬人。

往上一層，則是Kevin這種捕得小魚小蝦之輩，因在網上出售挖礦經驗與套現比特幣，近期獲得的利潤亦是不菲。

再往上，是另一群有著資本市場經驗的職業操盤手，如莊見愁、表哥、決勝千里、蘇妲己。前三人和國內眾多投資客建立了諸多逾千人的交易聯盟QQ群，常在群中看盤解盤，觀點能夠左右比特幣價格；后一人則從礦工轉型至操盤手，建倉后吆喝新人接盤。

在比特幣商機中發了橫財的，則是一群專業生產挖礦設備的礦機商家。包括神秘的南瓜博士，組建了ASICME礦機團隊、人人網聯合創始人楊曜睿，全世界最大的礦團、在深圳注冊了股份制公司的“烤貓”團隊等。

還有一群位處高階、身份等同于銀行家的高端比特幣玩家。他們的存在，是將比特幣市場系統化，利用資訊、交易平臺、基金等為比特幣在國內的發展進行路演、背書；這些“大神”包括端宏斌、李笑來、楊林科等人。

其中，端宏斌成立了國內首個比特幣對沖基金，李笑來是中國比特幣首富，楊林科是比特幣全球第二大交易平臺BTCChina的站長，他們分別在比特幣國內行情分析、收藏、交易、資訊四方面成為翹楚。新加入的還有原21世紀經濟報道主編劉洲偉。

“大神”們頻頻出現于公眾視野、高調在傳媒面前大談比特幣前景，但他們也沒有否認比特幣現在越來越像一種投機。

“大多數人購買比特幣其實完全是基于投機心態，目前的市值并不能反映當前比特幣的真實流通狀況；但問題就在于推高比特幣價格的并不是真正相信它的人，而是希望能夠從中迅速獲利者。”比特幣“大神”端宏斌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說。

活在字節里的富翁

正如端宏斌所說，比特幣玩家想要迅速致富的心理，實在顯得過于赤裸。

10月到11月，比特幣價格高沖至1000美元大關，Kevin覺得心理壓力前所未有的大，QQ群里也有人不斷叫囂“補倉、補倉”；另一些心理素質不那么好的人每天在群里反反復復念叨著，“平了吧，平了吧……”

每一個人都熬得眼紅心跳，如同打了雞血一樣亢奮。

在接近1000美元時，Kevin心中的恐懼與賭性終于無法保持平衡，他嘗試著迅速平倉掉手中大部分的比特幣。看到真金白銀在他的銀行賬戶安然無恙地躺著，他感到慶幸的同時，心中有一些隱隱的擔心。

“1個比特幣從不到1美分，到現在快1200多美元，翻了多少倍？太不合理了吧！”他在群里發問。

可是沒有多少人理他，新進群里的人用了個QQ表情放肆地大笑，“肯定還要漲！要是到1500美元，我手里的錢就可以買寶馬了！”

Kevin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想接話，又默默地刪掉了。瘋狂炒幣的人們還沒有發現，在把比特幣從字節變現為真金白銀之前，持有者只是虛擬世界的富翁而已。

要通過比特幣獲利，就必須將其放到網絡交易市場上。無論是計算機黑客，還是交易監管漏洞，對比特幣交易這個初生的市場都有著極其強大的破壞性。

在國內，交易平臺除了“比特中國”以外，還有形形色色的不知背后到底是誰運營管理的小交易網站，日交易量從百來個到上萬個不等。

但大多數交易者沒有想過，理論上該存放在第三方銀行監管賬戶的客戶資金，基本上都在這些平臺的公司賬戶甚至個人賬戶上，平臺管理者卷款、幣走人的風險相當大。

10月26日，噩夢降臨到了虛擬世界的富翁頭上。凌晨2時，香港比特幣交易平臺GBL網站無法進入，首頁顯示黑客敲詐留言，公司人員也瞬間全部蒸發。

GBL建立的時間并不長，6月初才在香港注冊。短短幾個月中，GBL因是期貨交易，允許投資者在國外交易平臺上購買比特幣后，再回GBL平臺做多，資金交易量反而越滾越大，贏的人舍不得走，后面的人不斷跟進。

在GBL事件中，344人錢財被卷走，共損失金額合計1020萬元。最新消息顯示，被警方抓獲的主要嫌疑犯劉某，正是知名的比特幣職業操盤手“莊見愁”。

香港特區政府財政司司長曾俊華在博客上發表題為《虛虛實實》的文章，憂心忡忡地提醒投資者在投資比特幣時要加倍小心。“試想，如果比特幣急速升值，一年達到幾十倍，有誰愿意以比特幣支付日常交易呢？大家只會把手上的比特幣存起來。相反，如果比特幣急速貶值，哪會有商店愿意收取比特幣呢？”

急流勇退？

相對于比特幣的原創者和追捧者，許多中國投資者并沒有對它加以深入了解，就徹底地迷上了它。

它吸引中國人的原因，大概是它比這片土壤上的其他品種更適合投機——國內投資品種如此稀少，人們手中的紙幣正一天比一天廉價，誰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讓財富流逝得慢一點，于是瘋狂地買房子，買黃金，買普洱茶，買藝術品，現在是比特幣。

有人生動地形容比特幣：“如果誰稱自己發行的2100萬票據，將成為未來的世界貨幣，世人大多會覺得這人很缺錢。那為了使這個票據讓人接受，他該怎么辦呢？”

“首先要慢慢來，不要把這些票據發行完，效仿金礦開采，勞動致富嘛；然后利用物以稀為貴的心理，用幾何倍率增加獲取這種票據的難度。預設算法已決定它消耗的資源數會不斷上漲，但它本身終將一文不值。”

看空者認為，比特幣在攪亂市場。美國經濟學家保羅·克魯格曼將其稱為“金色的數字鎖鏈”，他稱“一個貨幣體系的要求并非讓持幣者變富，比特幣經濟有金錢囤積、通貨緊縮以及經濟蕭條的危險。”

比特幣的擁護者則認為其最好的發展方向，是成為公共認可的收藏品。像鉆石、郵票，盡管都是人造，卻因為歷史的堆積和凝結其中的人類智慧，被賦予了重大的價值。

但Kevin們不敢盲目樂觀，就連硬通貨黃金也從1700美元的高位跌下，“比特幣熱”能夠比黃金持續的時間更久嗎？比特幣的盤子只有區區幾千萬美元，坐莊的人想翻云覆雨，實在容易得很。

作為一個目前尚未栽跟頭的散戶，他突然不想玩兒了。

“除非購買教材支付出現問題，否則不接受小窗聊天。”11月29日，Kevin突然一反常態地在群公告欄里如此申明。此言一出，群里不少人好奇極了，“你不幫人私聊解盤了？”；“土豪要平倉了”；“別后悔，可能12月沖1200呢”。

他沒有多向群里幾個熟悉的QQ好友解釋什么，把QQ狀態調成了“忙碌”，順手打開了比特幣國內國外幾大交易平臺的網站，將手中的比特幣分時分批地賣了出去，前后共50多個幣。

12月1日凌晨00：05，他手上只有最后5個比特幣。此時，QQ對話框再一次亮起，有人在網上小窗問他：“聽說你準備平倉，能私下賣給我幾個嗎？”

Kevin沒有回答，他很干脆地下了線。難得的是，他居然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