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方言的被動式

【摘 要】慈溪方言“得”字被動句中，除了主語為受事外，主語還可以是處所或工具。其中以施事為主語的特殊被動句，它與典型被動句的區(qū)別主要體現在句型和語用上。此外，主觀情感對方言中的被動式有一定的影響。

【關鍵詞】慈溪方言 被動式 “得”字句

【中圖分類號】H1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4810（2013）16-0190-03

一 慈溪方言的無標被動句

慈溪方言的被動式分為有標被動句和無標被動句。有標被動句就是后面將要討論的“得”字句，無標被動句就是沒有任何被動標記詞的受事主語句。

例如：（1）橘子吃光嘞（橘子吃完了）；（2）披頭疊好嘞（被子疊好了）；（3）飯碗拷扒嘞（飯碗摔碎了）。

上述例子中，橘子是被“吃完”的，被子是被“疊好”的，飯碗是被“摔碎”的，三者都是受事主語。

在無標被動句中，由于句子中沒有被動標記詞，因此主語之后直接出現的是動詞，而不是施事，即動作的發(fā)出者往往不會出現在句子中。

從語義角度而言，無標被動句中的動作發(fā)出者往往是有生命的個體，即該個體能夠根據自己的意志控制動作的走向。

例如：（1）衣裳打好嘞（衣服洗好了）；（2）貨飯曉好嘞（菜燒好了）；（3）東西麻掉嘞（東西賣出去了）。

上述例子中的動詞洗、燒、賣都是及物動詞，句子的主語由受事來充當，而動作的發(fā)出者并未出現在句法層面上，這些施事需要通過語境推測出來，例如：洗衣服、燒菜、賣東西等都是由具有意志的生命個體——人發(fā)出來的，而這些施事通常是可以補充，但需要借助于“被”字，即從無標被動句變成了有標被動句。

例如：（1）衣裳得姆媽打好嘞（衣服被媽媽洗好了）；（2）貨飯得伊曉好嘞（菜被他燒好了）；（3）東西得阿姐麻掉嘞（東西被姐姐賣出去了）。

但是，不能排除一些無生命的個體發(fā)出動作來充當無標被動句施事的情況。

例如：（1）面孔吹得通通紅（臉被吹得通紅）；（2）昨么夜里動雷，電話機劈扒嘞（昨天夜里打雷了，電話機劈破了）；（3）落雪了，阿拉真是凍死嘞（下雪了，我們真的凍壞了）。

在這些無生命意識的個體中，往往是風、雷電、天氣等人的意志無法控制的自然力發(fā)出的“吹”、“劈”、“凍”等動詞。

二 慈溪方言的有標被動句

寧波方言的被動標記主要有兩個，分別是“撥”和“得”。市區(qū)方言中以“撥”為主，郊區(qū)則以“得”更為頻繁。慈溪作為寧波的下屬縣級市，被動標記多用“得”。慈溪方言“得”字被動句在句法、語義、語用方面有下述一些特點。

1.典型被動句

第一，“得”字被動句的基本特點。“得”字前的受事是有定且說話雙方都已知的，“得”字后必須要出現施事。在慈溪方言“得”字被動句中，主語一般是受事，是否省略比較自由，不受限制，根據語境的需要，在一定條件下可以補充出來，而動詞之后的施事則不能省略。如果句中沒有主動者，那么“得”字也一定不會出現在句中，因此整個句子的語法意義也發(fā)生了改變，不再是“得”字被動句。其結構形式為：保存主語：X+得+Y+VP；省略主語：得+Y+VP。

例如：（1）腳光得黃狗咬了口（腿被狗咬了）；（2）蘋果統(tǒng)統(tǒng)得伊吃光嘞（蘋果全被他吃完了）；（3）得老爹拷了頓，痛死嘞（被爸爸打了一頓，疼死了）；（4）一伐當心，得我弄扒嘞（一不小心，被我弄壞了）。

上述例子中，前二例施事和受事都出現于句子中，后二例受事省略，施事出現于句子中。這一點與普通話的差異較為明顯。但是，在現代漢語共同語中，“被”字后面可以不出現行為動作的實施者，即沒有施事的情況也比較多見。這

種“被”字句的動作行為的施事一般是不必出現，無須出現或不便出現的。也就是說，如果動作的發(fā)出者不可知或不需要說出的時候，往往可以省略，即被動標記詞后的賓語可以省略，例如：（1）他被評為三好學生；（2）整個校園被籠罩在一片靜謐中。

以上兩個例子用格式表示為：X+被+VP+（M）。其中的Y可以省略，但是在慈溪方言中，不管句子中的施事是否可知或是否有必要出現，它都必須出現在句子中。因此現代漢語中缺少Y的被動句轉換到慈溪方言時，Y往往以“人家”、“人”等概括性的詞語來代替。

慈溪方言“得”字被動句中，除了上面提到的主語為受事外，主語還可以是處所或工具。

例如：主語為處所：（1）大門口得阿爹裹了一副對聯(lián)（大門口被爸爸掛上了一副對聯(lián)）；（2）慈溪得伊走到嘞（慈溪被他走到了）；（3）筋板上頭哦魚得阿姆宰好嘞（砧板上的魚被媽媽切好了）。主語為工具：（1）斧頭得阿爹劈扒嘞（斧頭被爸爸劈破了）；（2）鏈條鎖得伊鎖牢嘞（被他用鏈條鎖鎖住了）；（3）手咣得伊呷了極力煞嘞（手被他寫得吃力死了）。

第二，“得”字被動句表示的感情色彩?！暗谩弊直粍泳涞恼Z用意義基本上限于消極意義方面，但也不排除部分積極意義的句子。王力先生指出，介詞“被”由動詞演變而來，它的意義也來自于它的動詞意義之一“蒙受，遭受”，因此用它作為標記構成的被動式在漢語中所表達的意義對于受事者來說，多是不幸或不愉快的事情。

例如：（1）伊得亂夢嚇了調覺嘞（他被噩夢嚇醒了）；（2）我得騙子騙了一千塊（我被騙子騙了一千元）；（3）花瓶得妹妹拷碎嘞（花瓶被妹妹摔碎了）；（4）生意得人家搶開嘞（生意被別人搶走了）；（5）伊得老師批評嘞（他被老師批評了）。

比較：（1）他被評上了三好學生——伊評上了三好生；（2）他被狗咬傷了——伊得汪狗鬧開類。

上述兩個例句中，我們發(fā)現，“他被評上了三好學生”對于“他”而言是件有利且愉悅的事情，因此轉換到慈溪方言中變成了動賓式，不再是被動式；“他被狗咬傷了”對“他”而言是件不幸且令人不愉快的事情，轉換為慈溪方言后，該被動式依然成立。

由于漢語受西方語言的影響，“被”字句被動式的適用范圍擴大了，不一定限于不幸或不愉快的事情。但是，這種情況以書面語言為主，口語中的被動式在感情色彩方面變化并不大。基于上述例句和正反比較，可以說，在慈溪方言的“得”字被動句中，感情色彩以消極意義為主。

目前語言學界對“被”字表義特征的分析較為普遍。對于慈溪方言“得”字被動句，其所敘述的不如意或者不企望的事情往往是對主語而言的，同時后面的動詞所表示的動作也都是不愉快或不如意的。除了這類傳統(tǒng)的被動句，即絕對不如意被動句外，相對不如意“被”字被動句也存在于慈溪方言中。也就是說，句中動詞是中性的，對主語而言并不帶有不如意或不愉快的色彩，有時對主語而言甚至還是幸運的事。

例如：（1）伊得噶幅圖畫吸引嘞（她被那幅畫吸引住了）；（2）伊得人格到了前排去嘞（他被人流擠到了前排）；（3）小強得大家推到了前臺（小強被大伙兒簇擁到臺前）；（4）儂民得廠長招進來工作（農民工被廠長招進工廠工作）。

在慈溪方言中，表示不如意的“得”字被動句使用較為自由，使用也較為頻繁，但也不能否定慈溪方言表示非不如意“得”字被動句的存在，其中相對不如意被動句就是其中重要的組成成分。

第三，被動句的肯定式和否定式?！暗谩弊直粍泳涞闹^語動詞或者動詞詞組V（P）后常常帶有完成體標記“嘞”或經歷態(tài)標記“過”。慈溪方言的“嘞”和普通話的“了”基本相同，“過”的作用和普通話的經歷態(tài)標記“過”大體一致。

例如：（1）伊得黃狗咬傷過（他被狗咬傷過）；（2）我哦面孔得太陽殺傷過（我的臉被太陽曬傷過）；（3）桌登得人家移過（桌子被人移動過）；（4）頭發(fā)先為得姆媽剪短過（頭發(fā)曾經被媽媽剪短過）；（5）我哦秘密得渠曉得嘞（我的秘密被他知道了）；（6）書得人撕扒嘞（書被人撕破了）；（7）窩里哦花得渠養(yǎng)死嘞（家里的花被她養(yǎng)死了）；（8）蛋糕得弟弟吃光嘞（蛋糕被弟弟吃掉了）；（9）伊哦陰謀得阿拉揭穿嘞（他的陰謀被我們揭穿了）。

慈溪方言“得”字被動句的肯定式在敘述一件既定事實時，句末一般需要保留時體助詞，常用的有“嘞、過”等體態(tài)標記。如果去掉這些體態(tài)標記，句子就不完整，給聽話者一種話還沒說完的感覺。但如果謂語動詞補語之后還有其他補充成分（名詞成分），就沒有必要保留體態(tài)標記。

但是如果“得”字被動句以否定的形式出現時，句末則不出現時體助詞。慈溪方言以“得”字為標記的被動句的否定形式是在“得”前面加上否定副詞“沒”，即：X+沒（么）+得+Y+VP（下面的這些例子很多也不是光桿動詞，這跟普通話一樣。）

例如：（1）自行車沒得伊撞破（自行車沒被他撞壞）；（2）湯沒得伊倒翻（湯沒被他倒翻）；（3）伊沒得領導莫（他沒被領導罵）；（4）窗門沒得伊拷碎（窗戶沒被他砸碎）；（5）我哦實記沒得寧偷相（我的日記沒被人偷看）；（6）房子沒得地主侵著（房子沒被地主侵占）；（7）糧習沒得土匪強光（糧食沒被土匪搶光）；（8）新買哦書沒得小人大意弄沒（新買的書沒被小孩大意弄丟）。

總體而言，當被動句以肯定的形式呈現時，句中動詞不能是光桿動詞，除了動詞補語外，往往還需要借助時體助詞表現句子的完整性；當被動句以否定的形式呈現時，句中則不能出現時體助詞，只能是動詞加補語來表達句子意義。另一方面，有無句末時體助詞對句子意義的表達影響不是很大，但對句子的語氣和感情色彩會有一定的影響。

2.特殊的被動句

普通話的“被”相當于慈溪方言的“得”，常與后面的名詞、代詞等構成介賓短語。在這一小節(jié)的第一部分，我們討論了慈溪方言“得”字被動句中受事充當主語的情況，此外主語可以是施事，而真正的受事則隱藏在句子中，或者就是說話者本身。這一點是慈溪方言有標被動句的一大特色，與現代漢語共同語差別較大。

例如：（1）昨么夜到，小人得伊哭了一夜（昨天夜里，小孩被他哭了一夜。即小孩哭了一夜）；（2）不曉得咋幾，黃狗得伊叫了一個大白天，煩啊煩煞嘞（不知怎么回事，狗被它叫了一整天，煩死了。即狗叫了一整天。我被狗叫聲煩了一整天）；（3）老貓得伊喵了一夜，像小人哭噶，害了我心里毛躁躁哦（貓被它叫了一夜，像小孩的哭聲，使我心里發(fā)毛。即貓叫了一夜）；（4）犯人得伊逃出來嘞（犯人被他逃出來了。即犯人逃了出來。）

在上述例子中，從句法結構而言，只有施事，沒有受事，而且受事也不能在句子中補充出來，“得”字后的名詞都用第三人稱代詞來指代前面的主語。具體的格式為：X+得+Y+VP。對于X來說，主語只能是名詞或代詞，而且只能是具體的對象，它們是后面動作的發(fā)出者，即X是VP的發(fā)出者，哭、叫、喵、逃這些動作分別是由“小人”、“黃狗”、“老貓”、“犯人”發(fā)出的。這類句子表示所言情況對說話者而言往往是不幸或者令人不愉快的遭遇。例如“昨么夜到，小人得伊哭了一夜”，它的意思是小孩的哭聲影響到了說話者，也許孩子一夜的哭聲使得說話者一夜未眠或者是說話者為孩子哭了一夜而倍感心疼。而非以主動句的形式呈現。第二例“不曉得咋幾，黃狗得伊叫了一個大白天，煩啊煩煞嘞”，由于黃狗的叫聲是人無法控制的，而最終遭受者往往是主語外的說話者，所以通過被動的形式來表達無可奈何的感情。因此，這類句子帶有很強的說話人的主觀感情，這跟用“主+動（+賓）”格式的主動句表客觀敘述不同。

在慈溪方言中，相對于以受事為主語的典型被動句而言，主語為施事的特殊被動句情況并非普遍，兩者的差異主要體現在句法結構和語用兩方面。

句法結構差異：（1）主語為受事：受事+得+施事+VP；（2）主語為施事：施事+得+伊（復指前面施事）+VP。

首先，對于主語而言，特殊被動句中的主語是施事，即動作的發(fā)出者，句中沒有受事，而且受事也不能在句子中補充出來，而典型被動句的主語基本上都是受事。特殊被動句中的主語只能是名詞或代詞，而且必須是具體的對象，他們是后面動作的發(fā)出者。但在典型被動句中，主語不僅局限于具體的對象，其選擇的范圍較廣。

其次，在特殊被動句中“得”之后的名詞都用第三人稱代詞來復指前面的主語，而典型被動句中“得”之后的名詞則常為施事，即動作的發(fā)出者和主動者。

再次，句中的動詞也有較大差異。特殊被動句中的動詞都是不及物動詞，而典型被動句中的動詞都是動作性較強的及物動詞。

最后，在典型被動句中，“得Y”一般是不能省略的，有些省略之后句子表達的意思出入較大，而在特殊被動句中，“得伊”省略后，句子整體意義基本保持不變。

語用層面差異：慈溪方言特殊被動句式常用來表述一種原因。例如：“知了得伊叫了一井天，實在煩煞嘞”，這個句子包含兩個分句，前一分句的內容“知了得伊叫了一井天”是對出現后一分句“實在煩煞嘞”這種心理的解釋，雖然句中只出現了施事——“知了”，沒有出現明確的實際承擔者，但聽話者都能通過語境推測出實際的承擔者是“居住在附近的居民或其他什么人”。這一特征與主語為受事的典型被動句的區(qū)別較為明顯。

對于這類特殊被動句，“得伊”是否保留對句子表達的意義影響不大，但在主觀情感上卻存在差異。在慈溪方言中，由施事來充當主語的特殊被動句主要目的在于表達說話者的不幸遭遇和不愉快的情感，通過保留“得伊”來突出強調主觀的感情。如果把“得伊”去掉，兩者的差異首先體現在句型上，句子變成了簡單的主謂結構，即主語（施事）+謂語動詞：

去掉“得伊”后句子變?yōu)椋海?）昨么夜到，小人哭了一夜（昨天夜里，小孩哭了一夜）；（2）不曉得咋幾，黃狗叫了一個大白天，煩啊煩煞嘞（不知怎么回事，狗叫了一整天，煩死了）；（3）老貓喵了一夜，像小人哭噶，害了我心里毛躁躁哦（貓叫了一夜，像小孩的哭聲，使我心里發(fā)毛）；（4）犯人逃出來嘞（犯人逃出來了）。

從意義上而言，這些句子的整體意思并未發(fā)生任何改變，但在句子的類型上從被動態(tài)轉變?yōu)榱酥鲃討B(tài)。說話者希望通過這種被動句的表述方式來表達焦躁卻無能為力的復雜心理，體現了所言事件對說話人情感上的沖擊和不愉快的遭遇，而去掉“得伊”后則從被動句轉變?yōu)榱岁愂鼍?，說話人的主觀感情隨之消失，只表客觀敘述。

三 結論

對于被動式而言，慈溪方言的被動式分為無標被動句和有標被動句，其中以有標被動句為主，它又可分為典型被動句和特殊被動句。在慈溪方言“得”字典型被動句中，使用頻率最高的是受事作為主語的被動句，受事作為主語可以省略，但作為賓語的施事決不能省略。當然，慈溪方言“得”字被動句中，除了主語為受事外，主語還可以是處所或工具。與處置式類似的一點是，“得”字被動句也受主觀感情色彩的影響，這點需要具體的語境去感受。有時主語還可以為施事，即施事+得+伊（復指前面施事）+VP，它作為一種特殊的被動句式存在于慈溪方言中。它與典型被動句的區(qū)別主要體現在句型和語用上。此外，肯定式和否定式“得”字句對句末時體助詞有不同的要求。一般來說，肯定式除了動詞后要加補語外，往往還要求句末帶有“嘞”、“了”、“過”等時體助詞，而否定式句末則不能出現時體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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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