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很多事情,不到一定年歲是很難悟出道理的。
小時候,作為“琴童”的我時常會被家父喊去“搞(gao,讀四聲)琴”。“搞琴”者,川語,“試琴”之謂也。家父乃油畫家,文革時無用武之地,除畫毛主席像之類,倒也清閑,居然玩起了小提琴。他有幾把聲音還不錯的小提琴,號稱意大利和德國琴,也有國產的“工廠琴”——那年頭即便名家制的琴也署公家的名頭。那幾把“外國琴”不知有何考據,恐怕只是模樣長得怪異些,便被貼上了外國的標簽。我倒是親眼見家父用鴨嘴筆之類的美術專用工具繪制諸如Sradivari、Guarneri的圖案,貼在琴里面。對于美術家言,這活計乃雕蟲小技,手到擒來,別人是看不破的。在提琴界,貼假冒商標不算違法,那種畫餅療饑的心態沒有人會當真。“搞琴”時,幾把琴一字排開,逐把拉奏。拉奏時的站位和曲目必須一致,表現手法也不能有所偏頗,這樣才能“搞”出每把琴之優劣。若對某琴不滿意,則調換琴馬或音柱(琴馬和音柱乃提琴之重要部件,調換調試可微略改善琴之音色音質)直至滿意。過幾天,因溫度濕度變化,或心情及審美的改變,琴的聲音又不喜歡了,便再次“搞琴”。如此反復,終無寧日。
“搞琴”為何偏要找人來試奏?這也是小提琴最詭異的一個地方。世上小提琴演奏家最可悲的事情,便是無法聽到自己演奏的真實的聲音。小提琴通過演奏者的肩、胸腔、腹腔的“小共振”帶動演奏場所的“大共振”,最終傳到欣賞者的耳朵。而演奏者只能通過自己的耳朵來聽(此謂“耳邊音”),既無“小共振”也無“大共振”,其真實感必然大打折扣。所以鑒賞一把小提琴的好壞,必須別人拉自己聽,才能作出客觀的評價。那么,能不能借助錄音設備?理論上可行,但操作起來難度頗大。目前為止,沒有一臺能夠百分百展現原味音質音色的錄、播設備,要么音色不夠完美或過于完美,要么錄音尚可而播出(還原)不給力,總之無法達到人類敏感耳朵的要求。所以,音樂愛好者或發燒友們寧愿花費錢財、舟車勞頓地去聽一場現場音樂會也不愿坐在沙發上煲唱片,便是這個道理。
毋庸置疑,世上最出色的小提琴出自意大利。那種獨特的音色猶如美酒雞湯,思之而不敢忘,沉溺而不能自拔,這也是區區一琴可達五千萬美元之巨的原因。以我所謂“小提琴家”的身份,對琴的苛求一以貫之,也演奏過極其昂貴的古意大利琴,但混沌不省事,只重音色而輕出產,終無建樹。直到前不久將近代意大利名師Bondanelli的琴據為己有,才真正感受到擁有名琴的幸福——也許便是當年家父孜孜以求的那種幸福:如果琴聲是醉人的“茅臺酒”,小提琴則是“酒瓶”——想想看,只要往酒瓶里面添水(演奏),頃刻便能夠流淌出醇香的“茅臺”,綿綿不斷,永無終結,這是何等的幸福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