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和夕陽

趙麗宏，上海市崇明縣人，1952年2月生于上海市區，著名的散文家、詩人。著有散文集、詩集、報告文學集等各種專著共六十余部。曾三十余次在國內外獲獎，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介紹到國外，部分作品被選入大學、中學教材。

太陽失去了耀眼的光芒，落到離地平線不遠的地方。它像一個年近垂暮的老人，用溫和的慈祥的目光依依不舍地打量著這個曾經被它的熱情灼烤過的世界。那些高樓和矮屋，那些大樹和小草，那些寬闊和狹窄、平坦或者崎嶇的路，都在它那黯紅色的目光里逐漸柔和起來。它的目光深沉而無力，它的時間不多了。

我在車站等車，一位老人拄著一根山藤拐杖，慢慢地從遠處走來，拐杖和地面的叩擊聲，在寧靜的暮色中清晰地響著——“橐、橐”……

老人在我面前停住，抬起頭來，夕陽映紅了他的蒼蒼白發，也映紅了他那雙深陷的雙眼，像兩盞快要燃到盡頭的燭火。他的皺紋樹根般的爬滿整張臉。他問路，那地方在郊外，坐車可以到達。

“坐車吧，走路要很長時間呢！”

他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種神秘的微笑。

“坐車吧，您年紀大了。”

他還是搖搖頭，神秘的微笑在每一條皺紋里流淌……

空蕩蕩的公共汽車在車站邊戛然剎住，門打開了。

“請上車吧，我給您買票！”

他收斂了笑容，固執地搖著頭，轉身去了。和來時一樣，他平靜地將拐杖點著地面，慢慢地朝前走，走向只剩下半邊血紅臉的夕陽。

汽車從他的身邊開過去，響亮地鳴了一下喇叭。

我，還在車站上站著，我久久地目送著他的背影長長地投在路面上，我也忘記了上車。

看來，沒有誰能勸阻他。他一輩子都是這樣走著，靠自己的腳追求著自己的目標，他一定到過許多他想到的地方……

明天早晨，太陽還會回來，而且會變得年輕，變得容光煥發；他呢？

他漸漸地隱沒在越來越幽深的余光中，只留下越來越輕微的拐杖叩地聲：

橐、橐、橐、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