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順女人和她的看家狗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極度不滿，有時會一氣之下罵對方是畜生。直接在自己的思想里把對手開除人籍，歸于畜類，極其過癮，酣暢淋漓。有身份的，沒身份的。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樂此不疲。在這樣一個語境里，畜生就是不通人性的齷齪動物。其實，錯了，這種對畜生們棍打一片的理解顯然會遭來眾怒。至少，在老順女人的看家狗施洛克看來，是一種嚴重的種族歧視。

老順女人是在一個車禍現場遇到了施洛克。也可以這樣說，在施洛克最危難的時候，老順女人救了它。施洛克的老主人死了，施洛克還活著。那時施洛克不叫施洛克。施洛克原是一個著名戲曲明星的名字，每晚電視上本市《新聞聯播》之后，真實的著名戲曲明星施洛克就會和藹可親地飄出來，手里捏著一粒淺綠色的膠囊，朗朗上口不厭其煩地給大家重復那句婦孺皆知的廣告：“吃了它，讓您一覺到天亮！”老順女人有夜里睡不著的毛病，睡不著的時候就沒有判斷力了。老順女人就買來吃，誰知吃了更精神。往往睜眼到天亮。后來藥監局發布公告，這種藥根本就是假藥。上當以后的老順女人馬上明白一個道理，明星們都是為了錢，廣告從一開始就是靠不住的東西。老順女人一氣之下，就把剛撿來的這只狗叫成了施洛克。施洛克對自己原來的名字一直守口如瓶，所以沒有人知道它原來叫什么。施洛克欣然接受了這個略顯洋氣的名字，陰差陽錯，這和它的血統有些接近呢。叫什么不叫什么，除了藝術家，誰的名字是自己起的？

公平地說，起初幾天，老順女人對施洛克還不錯。不錯也僅僅限于有了一個能避風雨的地方，有一口吃的。施洛克身上有德國血統，它的言談舉止流露出紳士一樣的高貴。老順女人不知道，它在老主人的家里和主人同吃一盆，同睡一鋪。現在，老順女人竟然把飯食倒在地上，這種居高臨下很讓人反感。這些施洛克都能忍受，施洛克念茲在茲的，是車禍現場那只潔白的胳膊。那只胳膊拉起了它。

雙方關系的第一次不愉快是在一個暮色深沉的傍晚。老順女人的窗口透著橘黃的光，黃昏里散發了稀稀落落的誘惑。幾只飛蛾偷窺不成，在窗前團團亂轉。施洛克想象著新主人正在洗澡，嘩啦啦的水聲在暮色里分外響亮。施洛克開始了胡思亂想，體內荷爾蒙奔騰洶涌。這很正常，誰在夜里看天，不想點兒心思咋的。況且，愛慕異性是一切動物的秉性。雄性的具體和外向，暴露了它們令人不齒的進攻性和侵犯性。具有良好氣質的動物們不這樣，它們只在內心構思，它們的表現溫文爾雅。施洛克就是這樣。如果不是那次車禍，老主人早會給它介紹伴侶了。或許不用介紹，會有許多慕名求愛者圍過來，踴躍獻身。它的血統在那放著呢，還有它的氣質。如今，在老順女人這個新主人的心目里，自己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畜生，唯一作用，就是看家護院。施洛克喟嘆生命無常。

每當想起這些，施洛克就會長嘆短吁。

話題轉過來。這天，施洛克經歷了胡思亂想又長嘆短吁之后，忽然聽見大門悉悉索索。職業令施洛克警惕起來。一個黑影朝院里飄來。施洛克大聲質問，誰，站住，干什么的？語言的障礙削弱了它的嚇阻力。大概黑影聽到的就是“汪汪”，就和我們聽外語一個腔調。黑影沒有理會，長驅直入了。施洛克被這種輕慢所激怒，它覺得應該有一點動作配合。它堅信拉開架勢，一兩個人絕不是自己的對手，盡管自己現在瘸著一條腿。施洛克的肢體動作一下子有了效果。黑影像打足了氣的皮球，原地跳了很高，尖叫的聲音都開了叉。老順女人很沒道理地踢了施洛克。老順女人伸出潔白的胳膊，把黑影拉進橘黃色的門洞。

施洛克覺得很沒道理。它怨氣十足地朝著黑影埋怨了幾句。它知道，他們聽不懂。

橘黃燈光里的嬉笑把夜拉長了，村子里故事的高潮部分集中在老順女人的身上。天微微發亮的時候，施洛克看清了黑影是一個粗壯的男人。施洛克無可奈何地目送黑影走出大門。

大臉婆子一開始就表現出對施洛克應有的尊重。她的一只腳剛踏進院子，就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施洛克。施洛克把頭低下，眼瞼下垂，假裝沒有看到。大臉婆子聚齊了精神，小心翼翼地推開了老順女人的房門。施洛克隨身走了過去，它表現出心不在焉，傾聽了她們的私密交談。大臉婆子夸了施洛克，她說施洛克知道遠近。老順女人說，它見過你了。大臉婆子就拉開了家常，她說老順也不說回來，只顧掙錢，把這么好的媳婦丟家里，他也放心？老順女人表現出無奈的樣子，說嬸子呀，不這樣咋弄，小順要娶媳婦，還要蓋房子呢。大臉婆子一臉同情，這掙錢掙錢，把啥事都耽誤了。大臉婆子說過這話，忍不住自己嗤嗤笑了。偌大一個臉盤的肌肉頓時活躍起來，內容豐富而多彩。老順女人也跟著笑。女人的笑摻雜了想象。想象無根無據，缺乏邏輯。她們的想象有時更像碎片的拼接，小心翼翼卻又永無復原的可能。

大臉婆子講了一個最新馬路要聞。電工萬全昨夜翻墻頭進了小翠的屋里。村里人都知道，小翠的男人在縣里學校做飯，一般晚上都不回來。大臉婆子的要聞一下子炸暈了老順女人。老順女人臉上的笑凝固在那里，好久，才春天的冰塊似的慢慢融化開來。

大臉婆子的生活經歷鼓勵了老順女人對新生活的向往。女人過了40歲，就成殘枝敗柳。大臉婆子把臉伸給老順女人。她說，當年追我的男人多了去了，看看現在。

老順女人很忙，她的日常構成了對施洛克的嚴重忽視。這對施洛克來講，有時候是致命的。一根繩子的長短決定了它的生活半徑，施洛克的喜怒哀樂只能傾瀉在這樣一個半徑里頭，包括撒尿。

還不錯，大部分情況下，施洛克是自由的。但這樣的自由僅限于大門之內。在一些大好時光里，百無聊賴的施洛克透過門縫，看外面的花花草草，看小雞邁著雙腳從容散步。一次，它看到了一只狗，一只非常漂亮的母狗。母狗通體金黃，潔凈的皮毛和細柔的體型散發出優雅的氣度。施洛克和母狗隔著門縫對視，它們一見鐘情。它們的眼睛都看著對方，呼吸有些粗重。施洛克伸出一只前爪，很用力地穿過大門。它希望對方把它的爪子接住，然后抱在一起。畢竟是第一次見面，母狗略有矜持。它沒有過多的動作，它的表情流露出相見恨晚的心思。傍晚的來臨破壞了醞釀的情緒。對方的影子漸漸模糊，夜色中的模糊放大了對方的含情脈脈。這是一個美麗的邂逅，讓施洛克第一次感受到了愛情的美好。

施洛克判斷，黃色母狗的家應該就在附近。

老順女人的日常生活就像一個謎，三四天不回家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一點，她不是打工掙錢。從時間上推斷，她也不是玩麻將了。她應該是回了娘家，或是出去旅游了。老順和小順在內蒙古打井，每月的匯款單把村里的女人們都羨煞得要死要活。他們成了男人的標桿，是女人吵自己男人時常常提起的參照。這樣說來，老順女人是很幸福了。其實不，老順女人一直不順心。特別是最近，那個電工萬全讓她產生了更多的怨恨。本來相處好好的，現在拈花惹草了，夜里竟然爬了人家的墻頭。

施洛克有麻煩了。老順女人這個有意無意的疏忽，讓施洛克焦躁不安。它已經兩天無食可進了，照這樣下去，再有兩天，它就會活活被餓死。施洛克圍繞院子走了18圈之后，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心里醞釀著：必須想辦法出去。它看了一下地形，院墻很高，直接跳墻出去絕無可能。在院子的東北角，有一處用木棍搭起的雞棚。施洛克身子有些軟了，它試了幾次，才費力爬上去。要跟以往，一個動作就完成了。爬上雞棚的施洛克有了一個驚奇的發現。雞棚的草窩里躺著兩個滾圓的雞蛋。它來得太及時了，施洛克一陣狂喜。但是狂喜也就是一瞬間，施洛克伸出的嘴巴退了回來。明白地說，這可不是自己的正常午餐。施洛克累了，它趴在雞棚上一動不動，困倦像潮水一樣涌來。在這個時候，施洛克還是非常渴望主人開門進來。大門就像死了，沒有一點動的意思。施洛克想起了它的老主人，一個鰥居的著名畫家。他走遍了大江南北，施洛克也隨著看遍了山山水水。畫家的黑夜和白天不是按時間劃分。困倦來了，他的黑夜就會如影隨形。醒了就開始作畫，就開始他的奔波。施洛克是他顛簸流離的唯一陪伴。那天一定是乾坤倒轉黑白顛倒了。畫家作了一夜的畫，天亮了硬要驅車趕路。他倒在山里是他的合適歸宿，施洛克的命運卻在那一天徹底改變了。

施洛克沒有讓自己睡下。它猶豫半天還是忍不住誘惑把不屬于自己午餐的雞蛋給吃了。因為它知道，沒有這兩個雞蛋墊底，它是無論如何跳不過這堵高墻的。

施洛克聞著氣味開始尋找，它知道黃毛母狗就在附近。它見到過上百個公狗和母狗，但就是見不到黃毛母狗。施洛克很是失望。它想象著自己已經成了一只狼狽的流浪狗。它決定暫時放棄尋找。它的不辭而別讓它的內心有一種道德的煎熬，它必須回到新主人那里。它猜想，新主人也許在到處焦急地尋找它。

夜幕降臨的時刻，施洛克悄悄回到了新主人的家里。一進院子，施洛克就感到了狀況的異樣。她聽到了房間激烈的爭吵。不像是老順的聲音。施洛克在這個家里，老順一共回來過兩次。每次回來，沒有一次不爭吵。老順的形象有些猥瑣，他爭吵時候的聲調，更像哀求。老順女人居高臨下的姿態向外界表明，她才是這里的一家之主。老順和小順都只是會掙錢的機器。

爭吵的聲音到了門外，施洛克一眼認出來，竟然是那天鬼鬼祟祟的黑影男子。老順女人毫無顧忌地叫罵，萬全你不要臉。萬全回應，你也不是啥好鳥。萬全的回應招來老順女人的暴怒，老順女人隨手抄起一根木棍，瘋了一樣地輪了過去。萬全就像一個影子，眨眼飄忽得無影無蹤。

老順女人就在這時瞥到了施洛克。她的怒氣是直線的狀態，目標卻猛地拐了彎。棍子落在了施洛克的腿上腰上和頭上，冰雹一樣噼里啪啦的無處躲藏。老順女人嘴里叫喊著，讓你偷吃雞蛋，讓你偷跑。讓你偷吃雞蛋，讓你偷跑！施洛克閉上眼睛，一動不動。施洛克的視死如歸刺痛了老順女人，手里的棍子更加瘋狂。

一連幾天施洛克滴水未進，它的邋遢遭來無數的蒼蠅。它完全沒有了一絲一毫的貴族形象，它的生命也僅僅是一口氣存在。中午時刻，一縷陽光照在身上，它的思想也一下子鉆進了金碧輝煌里。施洛克在自己構筑的世界里看到了畫家，它的鰥居的老主人。施洛克耳濡目染，也多少能看懂了一些畫。他的許多畫里都有陽光。施洛克高興地告訴自己的老主人，它戀愛了，對方是一個很美麗的姑娘。

責任編輯/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