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訓(xùn)

春兒趕著馬車進(jìn)院子的時候，王木匠正跟兒子大栓合計著鋸一塊木頭。

大栓這頭扯著墨斗，王木匠那頭拽著墨線，另一只手指勾起墨線，啪的一聲，一條筆直的墨痕打在刨光的木料上。兒子就抓起手鋸，吭哧吭哧地鋸起來。

王木匠把手上的墨跡往帆布兜肚上抹了抹，跟著春兒來看車上的木頭。

他圍著馬車轉(zhuǎn)了一圈，掏出兜里的皮尺，量了量方子，拿耳朵上夾著的鉛筆做了幾個記號。回身對春兒說，夠了，足夠了。春兒就搓著雙手呵呵地笑。

春兒，你小子好樣的，我做了這么多年的壽材，頂數(shù)你給你娘備的這個料好。上等紅松，大興安嶺都不多見了，就這木材，沒個百八十年，長不這么粗。你娘有福啊。

春兒就呵呵地笑，俺娘這輩子沒享受著啥，俺尋思將來咋的也得讓她占個好壽材。

春兒三歲上死了爹，娘就守著他過日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等春兒娶了媳婦生了娃，娘也就老得差不多了。這幾年身子骨越發(fā)不硬朗了，成日子齁婁氣喘的，蔫得像園子里生病的茄子秧。老娘就跟春兒叨咕，你看前院慶他娘那板子多好，將來啊，你也給娘打一個那樣的。

農(nóng)村管棺材叫板子，叫壽材。早些年，到歲數(shù)的人，家境好點的多數(shù)都給提前置辦下壽衣和壽材。后來土葬改火葬了，村里人仍然在小盒子外面套上大棺木。

春兒他娘就羨慕慶他娘占了一塊好板子。據(jù)說那是慶兒從大興安嶺拉來的木頭。春兒就上心了。去年秋收完了，春兒揣著三千塊錢去了大山里。開春就弄回來一馬車好木材。

王木匠就招呼大栓跟春兒一起卸木頭。卸完了木頭，春兒就趕著馬車走了，回頭還不忘了囑咐木匠，叔啊，要打二寸的厚板子，俺娘這輩子就怕冷。

王木匠就沖著春兒遠(yuǎn)去的背影笑罵，那么厚，等你娘歿了，看抬棺的時候壓不死你的。

木匠坐在那把太師椅上，順手掏出煙袋鍋子，在煙荷包里掏挖，一邊就瞇縫著眼睛打量院子里春兒卸下來這幾棵紅松。木匠遇到好木料，就跟玉匠淘到一塊美玉一樣，稀罕巴叉的。老木匠就尋思，每棵紅松粗得一個成年人合抱不過來，真是好料子啊，這幾年山里的木頭越來越少了，聽說那年大興安嶺大火，燒得差不多了。

“刺啦”一聲，木匠劃著一根火柴，歪著腦袋點煙袋鍋子。“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對兒子說，將來我要是死了，也能占上這樣的壽材就好了。

大栓就說，你老沒事瞎琢磨什么呢？就你那身板再有五六十年都不夠你活的。老木匠握著煙袋咳了兩聲，兒子會說話，忌諱老人說老，但是那一天誰能擋得住呢？

木匠抽了一袋煙，咳了一氣，喘了一氣，鞋底磕掉了煙灰，收拾了煙袋煙荷包，望了望天，快晌午了。就跟大栓說，我屋里瞇一會兒，你鋸?fù)赀@塊，咱吃飯。然后，頓了一下，指著太師椅說，這把椅子也該修一修了，一坐上去就“吱嘎吱嘎”的叫喚，木匠家坐著把壞椅子，多讓人笑話。

大栓一面鋸著木頭，一面應(yīng)承著，到時候我給你打一把比這好的。王木匠從門縫里擠出一句，我還就要這把，這椅子跟了我半輩子了，有感情嘍。

春兒他娘的壽材拖拖拉拉地用了倆月才完工。因為老木匠病了一個多月，大栓自己一個人就不出活兒。這是個大件，不像做把椅子打個炕桌那么簡單。

春兒趕著馬車來拉壽材那天，王木匠把壽材拍得山響說，春兒，你娘的壽材是咱村最好的，夠厚！

春兒說，叔，夠厚！

夠厚！二寸板子，絕對夠厚。

大家就七手八腳地往車上抬壽材，果然沉得要命，壓得那掛馬車吱嘎嘎的響。

車剛一起步，王木匠喊了聲，停。

春兒就問，叔咋的了，少你錢了？

木匠回身問大栓，還剩料沒有？

大栓說都在那兒呢，一指院子堆的兩根方子。

木匠就讓大栓把那兩個方子扔到了車上。

春兒說，叔，你磕磣我呢？這個在你手里有用，我拿著就是燒火的材料。

王木匠說，你叔啥脾氣你不知道么？拿回去，墊壽材。

春兒歡天喜地地把娘的壽材拉回去了，就放在他家房后。上面放塊塑料布蓋著，怕是遭了雨，壽材掉色兒。

村子里都知道王木匠的脾氣，木匠只留工錢外帶刨花鋸末子，剩下的邊角廢料都要主顧帶走。幾十年了，木匠這脾氣始終不改，按王木匠的話說，這是祖訓(xùn)。

當(dāng)初木匠跟他岳父學(xué)手藝的時候，岳父讓他跪在祖師爺?shù)漠嬒袂翱牧素眍^。說，做木匠的，心就是一把尺子，如果心不正，鋸出來的木頭都是斜的。

后來大栓跟他爹學(xué)手藝，王木匠就對大栓說，做木匠的，心就是一把尺子，如果心不正，鋸出來的木頭都是斜的。以后收徒弟必須先傳這句話，這是祖訓(xùn)。

轉(zhuǎn)年開春，北河水剛開化，小草兒才冒個尖，小北風(fēng)還很硬，但已經(jīng)有了點春意。可是，王木匠卻死了。

那天春兒正在炕上瞇縫著眼睛打盹呢，他娘就坐在炕頭上嘮叨。媳婦在外屋地下拾掇。只聽媽呀一聲。春兒睜開眼，一看，大栓闖進(jìn)來了。

春兒趕緊招呼大栓，栓哥，你咋來了呢？

大栓撲通就給春兒跪下了，春兒，我爹歿了。下葬用壽材，現(xiàn)做來不及，想用你給嬸子備下的那口，行不？等事過了，我給你打一口更好的。

春兒一想到跑北山里淘登木頭費的艱辛，就有點舍不得。正猶豫呢，炕頭娘聽見了就說，春兒，麻溜兒套車，給你大栓哥送過去，你娘一時半會兒還用不著那個。

大栓趴地下就給春兒他娘磕了仨頭。

春兒他娘就說，趕緊給你爹操辦去吧，這么好個人，咋說沒就沒了呢，我這一天天病歪歪的閻王爺咋就不來叫我呢？替好人死了算了。

春兒就說他娘，娘你說啥呢？

王木匠下葬那天，天下著蒙蒙細(xì)雨。大栓扯著靈幡前面走著，就總覺得后面王木匠在叫他，回頭看看，只有一口棺材。但是轉(zhuǎn)回頭，耳邊就又響起爹抽煙之后的憋得喘不過來氣的咳嗽聲。大栓后脊梁就有點涼颼颼的了。

王木匠自打那次病了一個多月之后，身體就迅速瘦下去了，一天到晚就是咳，無論怎么咳，煙袋鍋子還不離手。大栓叫爹去城里醫(yī)院看看，王木匠就說，抽煙咳嗽，算啥病啊，不去。大栓拗不過王木匠，知道老頭兒脾氣倔，拿他沒辦法。

開春的時候，大栓就忽然記起件事，家里還有幾塊好木料，正好拿來給他爹打把太師椅。

大栓喜滋滋地拎著太師椅給爹看的時候，老頭正咳嗽得喘不過氣來呢。大栓就說他爹，別總抽煙袋了，都咳成啥樣了，還抽呢。我比著那把椅子又給你做了一把，你看坐著舒服不？

王木匠就坐上去，身體輕輕后仰，來回晃兩下，嗯，挺舒服。站起來瞇縫著眼睛，仔細(xì)端詳這把椅子。大栓你小子，手藝有長進(jìn)了。忽然老頭笑瞇瞇的表情有點僵，臉就漲得通紅，厲聲問大栓，這是什么木頭的？大栓心里咯噔一下。說，是柳……

還沒等大栓說完，王木匠就罵道，柳你娘個屁，這是柳木么，你爹老了，眼還沒瞎，這輩子經(jīng)我手的木料別說看了，我一聞就知道是什么料子。你是不是偷了春他娘壽材的料子？

大栓嚇得大氣不敢喘，縮著頭等著爹老大的巴掌扇下來。

突然就覺得很靜，一抬頭看見爹臉憋得紫紅，趕緊去給爹敲背。好半天老頭兒才緩過來，跟大栓叨咕，這椅子我不坐，折壽！

王木匠下了葬，大栓就去了北山里。不久就拉回來一車紅松，比春兒拉回來那車還粗。大栓叫過春兒來，驗了木料，春兒不好意思地說，大栓哥，你還讓我來看什么啊，我能信不過你么？大栓也不說話，悶頭干活兒。

一個半月一口壽材就打完了。大栓一屁股坐到那把太師椅上，端起茶壺對著壺嘴，咕咚咕咚的一氣牛飲。如釋重負(fù)地出了一口氣，身子向后躺了下去。誰知道，只聽“轟隆”一聲，屁股底下的太師椅散了架子，把大栓摔到了地下，大栓驚悸得四下瞅瞅，外面靜悄悄，地下只有一口棺材靜靜躺著，大栓突然汗毛都豎起來了，聲嘶力竭地喊道，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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