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因地理條件不同而生長的生活智慧,在溫鐵軍看來,是鄉(xiāng)村建設者極為重視與依賴的精神資源。而制式教育,背離鄉(xiāng)土,面向工業(yè)化。
溫鐵軍 中國人民大學農業(yè)與農村發(fā)展學院院長,中國體改研究會常務理事、副秘書長,晏陽初鄉(xiāng)村建設學院理事長兼院長。長期關注中國“三農”,并積極推動各地“下鄉(xiāng)”青年的試驗項目,在很多場合溫鐵軍被形容和贊許成一個“用腳做學問”的學者。
“中國的農民不容易,9億中國農民就像是希臘神廟里的柱子,他們托起了大廈。” 與吳敬璉的溫情描述相比,溫鐵軍說得更為具體,“農民頭上‘三把刀’,上學、看病和告狀。”溫鐵軍對農民、對鄉(xiāng)村的感情,既與個人基層閱歷相關,也有導師杜潤生的深刻影響。早在上個世紀70年代末,溫鐵軍就開始在河北定縣創(chuàng)建鄉(xiāng)村建設學院。定縣是平民教育家晏陽初的發(fā)愿之地。溫鐵軍不愿做書齋知識分子,他是堅定的實驗主義者,“不做實驗你怎么知道哪個觀點是對的?不做實驗你又怎么知道哪個觀點能夠符合中國國情?”
2003年,在晏陽初鄉(xiāng)村建設學院的招生簡章中,溫鐵軍說,“有機農業(yè)本來就是中國農民的傳統(tǒng),不必追求高價的現代能源,別種‘衛(wèi)生地’,少使用農藥化肥。在鄉(xiāng)村建設學院的培訓中心,雞鴨牛羊都養(yǎng),還要種上蔬菜、果樹,要充分利用沼氣,形成生態(tài)循環(huán),真正成為可持續(xù)發(fā)展的樣板。”
這是溫鐵軍至今仍信奉的觀點,他以為,對一個有9億農民的農業(yè)大國來說,城市化解決不了“三農”問題,加快城市化建設的后果,首先是生態(tài)環(huán)境會付出沉重的代價,而即使實現了55%以上的城市化率,屆時中國仍會有7億至8億人生活在農村。也就是說,中國的城市化率再高,也不會解決農民問題和農村問題。
以調查研究形成問題意識
記者:曾經的十多年基層工農兵經歷,對于你后來從事鄉(xiāng)村建設有哪些影響?
溫鐵軍:只是一個經驗過程吧,應該說比一般從家門到學校門到機關門的人多一些實在。有十幾年在基層滾一身泥巴對誰都不容易,你滾過來了,就多了一些基層的視角。讓我完全站在其他的利益群體的角度上來看問題,就有相當的身份轉變的難度。那你總得考慮基層的客觀情況。不能說只站在—當然我們現在有些學者認為國家是代表人民根本利益的,這個道理我們也認可,但不能完全放棄底層社會的考慮。
記者:你的博士生導師杜潤生先生,對你關于農村調研的原則和方法有過哪些建議?
溫鐵軍:他原來是我們的領導。上個世紀80年代起一直倡導青年人靠調查研究來形成問題判斷,形成問題意識。他同時是我的博士論文導師,這兩個因素,當然就使得我對他的意見格外重視,我從他那里學到的東西首先是比較有歷史感的。他在上個世紀50年代時,曾經跟當時中央農工部的部長鄧子恢一起對于激進地推行合作社提出過不同意見的,他也因此被批判過。
老一輩學者在1950年代強調的東西,恰恰是今天三農經濟的精髓。梁漱溟不主張用工業(yè)化去剝奪農民,鄧子恢和杜潤生對合作化提出希望放緩步伐,某種程度上不也希望工業(yè)化—當時是蘇式工業(yè)化;讓農民能夠休養(yǎng)生息,這么一種思路、人文關懷和政策視角,至今仍值得政界、學界的人士去考慮的。
有智慧的“在地知識”
記者:為什么你強調平民教育?
溫鐵軍:平民教育,主要解釋的是,社會大眾,因地理、自然各個方面的不同,而和“在地”的知識是緊密結合的。在地知識的概念是,人們因生活在不同的土地上,因應地形氣候的獨特性而發(fā)展出來最適合、也最自在的生活方式,那是一種親密的依存和互動下逐漸累積出來的生活智慧。打個比方,在黃土高原上,那你的在地知識呢,就是如何掏窯洞,什么樣的窯洞打多少米深才能夠恒溫,讓你的蘋果、梨子長期保鮮。那是你的在地知識,這套在地知識拿到南方山區(qū)不適用。這些在地知識在“制式教育”面前沒有價值,因為制式教育恰恰是工業(yè)社會為了把人從人力資源變成人力資本,也就是說你必須被工業(yè)機器生產統(tǒng)一使用,因此制式教育從義務教育開始,全部用統(tǒng)一的教材。
記者:在鄉(xiāng)村,有價值的是“在地知識”?
溫鐵軍:是的。平民教育很大程度上是在地化的教育,親自然、親環(huán)境、親文化、親鄉(xiāng)土,這也就是親人類生存的一種教育。但是在現在我們國家這個服務于加快工業(yè)化、加快城市化的制式教育中,它完全沒有地位,也不會有一分錢的財政支持它。所以才得有人自覺地去做,只有我們這些認識到社會發(fā)展進程中所產生問題的人,才會愿意自覺地去操作這件事情。
誰來支付農民組織化提高的成本?
記者:你和目前活躍的鄉(xiāng)村建設者平時有哪些交流?
溫鐵軍:大部分人要么是我的學生,要么是我們培訓的。當然,他們很困難,主流的知識體系是很排斥的。這些鄉(xiāng)土化的東西,也是很難被認可的。中國人民大學鄉(xiāng)村建設中心維持了9年的運轉,我把我所能收到的稿費、課題費、演講費啊,各種各樣的費用拿來資助年輕人上學,這個是我能做的,對他們來說算是一種支持吧。
記者:邱建生一直對你特別感念,你給了他很多支持。
溫鐵軍:不少像邱建生這樣的年輕人,長期的十年如一日地在做這些事,應該是我感念他們的努力。我對年輕人非常認可,這個領域中大量年輕人在做力所能及的奉獻。我只是參與者之一,我只是其中的一個“resource person”,直接翻譯就是“資源人”,我提供了我能提供的必要的資源,我只是一個志愿者,事情都是年輕人做的。
記者:前段時間你也參加了福建培田的春耕活動,你怎么看待和評價他們目前的鄉(xiāng)村工作?
溫鐵軍:相當多的海內外各界的知識分子,到了培田,試圖把培田內涵的客家文化傳承下去,推進耕讀傳家,乃至于形成氏族、村社的制約體系。春耕節(jié)的意義是什么?是讓當地老百姓把過去他們春耕時的慶典儀式,再表現出來,要讓外來的人,和當地人共同認識到,這個東西不能丟,同時在那里恢復書院,建立社區(qū)大學,把原來傳統(tǒng)的鄉(xiāng)土知識、在地化的知識,和農民維持自己本村的村容村貌、維持自己本村歷史傳承的努力,結合起來。
記者:在日本、臺灣,社區(qū)營造的概念被媒體和民眾認同的多,你是怎么看待這種社會力量?
溫鐵軍:區(qū)別在于它不像鄉(xiāng)村建設一樣有個百年的歷史,它是一個比較新晉被人們歸納出來的概念。但是從內涵上,它和鄉(xiāng)村建設所涵蓋的這么廣泛的領域沒有太大的區(qū)別。它只不過是大家需要造點兒詞兒以激勵那些小NGO的。
記者:目前鄉(xiāng)村建設實踐項目,有什么值得思考的問題嗎?
溫鐵軍:對我而言,值得思考的就是,誰來支付農民組織化提高的成本。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任何外部主體,深入鄉(xiāng)土社會都有交易費—很現實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