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蘭卡普：織不盡的土家情

五色衣服燦似霞，

武陵山下是人家。

土家女子多靈巧，

錦繡挑出七彩花。

——詩贊西蘭卡普

西蘭卡普是土家語，意為“土花鋪蓋”，是土家族的織錦，與云錦、蜀錦相比，顯得樸實，它記錄的是土家族的風俗和情感：孩子出生外婆送織錦，嬰幼兒要蓋織錦，女兒家自幼學習織錦并為自己織幾床體面的嫁妝。其歷史可以追溯到秦漢年代，極為古老，而土家族只有語言沒有文字，織錦正好填充了這個空白，成為土家族的“五彩活化石”。

撈車古村的劉氏姐妹

金秋十月，湘西的空氣透著絲絲涼意，我們走進龍山縣，踏上探尋西蘭卡普的道路。站在高高的筆架山上，撈車古村一目了然，兩條清澈的小河在撈車河相聚，“人”字形的風雨橋立在一片碎石的河灘上，河岸邊的古樹下散落著三個土家族村寨，猶如一幅遠離塵囂、古風盎然的山水畫。

作為土家第一村，這里也是土家織錦的發源地。今天，這里30歲以上的土家女子依然會織花，村里足足有381位土家織錦藝人，她們從七八歲開始織花，就把自己的青春、對愛情的向往都編入五彩斑斕的織錦上。在她們中間，劉代娥是一位佼佼者。

因為是風景區，村落的道路都鋪上細細的碎石子。劉代娥的家是很傳統的一個土家小院，院子西面的一個吊腳樓是她的工作室。劉代娥正在木制織機上忙碌，見我們到來，忙站到門口迎接，正要邁入屋內，發現屋子里非常干凈，劉代娥只穿了一雙襪子，“要脫鞋吧？”盡管她笑著說不用，我們還是脫掉鞋子再進屋。織機放在墻邊，上面的圖案剛織了一小半，旁邊的地板上，堆滿已經織好的作品。

見到那一堆美麗的織錦，忍不住拿起來詢問，她很有耐心地回答。“這是大刺花、這是杜鵑鳥……”墻上一幅《四十八勾》是她最得意的作品。“勾是代表一個民族和一個家族的團結。四十八勾里面有四組，分別代表天地、神靈、家人和新郎新娘，意思是祝福新郎新娘白頭到老。”見我們看得高興，她把自己當年的嫁妝也拿了出來，是一床被面，我們驚呼：“哇，這塊織錦有多少年了。”她想了想，“我1981年結婚，大概七幾年織的。”可織錦的色彩依舊斑斕，并未因為時光的變遷而褪色，連毛邊都沒有。“土家織錦非常結實，可以用幾代人。”她向我們解釋被面上的圖案，是兩只合攏的船，有成雙成對的意思。

跟所有土家姑娘一樣，她小小年紀就開始跟著奶奶學織錦，“當時人太小，坐在織機上踩都踩不到。”她說，“小時候只是覺得西蘭卡普很好看，慢慢就喜歡上了，奶奶看我手巧，就把技藝毫無保留的傳給我了。”那年，她才12歲。1978年，高中畢業后的她，留在家里，專業從事織錦，也教會了三妹劉代英，加上會織錦的大姐劉代玉，一起成為聞名湘鄂黔渝土家織錦劉氏三姐妹。

說起這些，她有點嘆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土家織錦紅火過一段時間。劉代娥和姐妹一起辦了織錦廠，本寨的包括臨近梁家寨、朱家寨、葉家寨的女人都過來領取材料回家加工，再由她們統一拿出去賣。那時候小壁掛、口袋都供不應求，領取織錦的工人達300多人。到2005年，只剩下幾個人。那幾年，織錦的價格也上不去，一幅20余天完成的作品，只能賣到幾百元。

直到2006年，土家織錦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劉代娥也成為土家織錦的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情況才逐漸得到好轉。如今，龍山縣有土家織錦作坊200余家，1500多人從事土家織錦，作品也延伸到圍巾、挎包、裝飾壁畫、拖鞋等。

然而，商業化的土家織錦也越來越趨向于耗時短、做工簡單的平紋織錦。“平紋主要是構圖簡單的人物風景圖，一個熟練工一天就可以完成，做工簡單，價格也便宜。”劉代娥說，“斜紋以傳統圖樣為主，花色復雜，做工精細，織一匹至少半個月，價格也貴很多，但現在愿意做斜紋的人越來越少。”

為了不讓斜紋織法失傳，2010年，劉代娥在村里開辦了土家織錦技藝傳習所，每年招收10余名徒弟免費傳授技藝，來參觀的游客絡繹不絕，有時候游客也會跟著劉代娥學上幾招。

只是愿意學習織錦的年輕人依舊不多，傳習所難以見到年輕人的蹤跡。“學習織錦有點苦，年輕人沒有恒心和耐心，收入也低，沒有出門打工合算。很多曾經和我們一起學習織錦的人都已經不再繼續織了。”盡管女兒向流琴已經接過母親的線，但劉代娥依舊很焦慮。

土家女兒的打花鋪蓋

西蘭卡普主要分布在湖南省龍山縣苗兒灘、坡腳、靛房，湖南省永順縣對山、雙峰，以及湖北省來鳳縣河東，重慶市酉陽縣也有少部分。可以說，酉水河流域就是土家織錦的原生地。在湖南龍山縣，除卻劉家三姐妹，還有葉菊秀、葉麗萍、黎成鳳等工藝大師，湖北來鳳縣工藝大師較少，織錦藝人卻更為集中，土家山寨織錦工藝有限公司、來鳳滿妹土家民間傳統工藝品貿易有限公司、土家織錦村有限公司三家企業的織錦藝人就超過500人。

土家俗語說“養女不織花，好比沒養她。”因此，西蘭卡普成為土家女兒的必修之課，數量多少、織藝好壞直接影響土家女子在家族中的地位，也是衡量一個女子賢淑與否的重要標尺。因而土家姑娘從小跟著長輩學織錦，一生與它相伴，她們在經緯交織中，演繹纏綿悱惻的情緣。

盡管織錦機相比織布機更為矮小簡單，但織錦的工藝非常嚴格，有捻線、染色、倒線、牽線、裝筘、滾線、撿綜、翻篙、撿花、捆桿上機、織布、挑織12道工序，全靠手工在古老的斜織機上以通經斷緯、反面挑織的方法織成。與普通的布不同，土家織錦的線有三層。手工喂進、斷開、變換緯線的過程中，圖案也會隨之變化，緯線斷開多少、花紋顏色就會有多少種，并無固定規律可遵循，從而造就獨一無二的西蘭卡普。

盡管大部分土家姑娘是跟著家人學習，但真的想要學到精髓，還是得到湖南省龍山縣或湖北省來鳳縣拜師學藝。根據土家織錦傳藝規矩，拜師請人擇吉日，還要在太陽還沒升上山頭前拜師，意為太陽出來后才織錦的是懶人，學不好手藝。師傅只教一個早晨，學會基本動作和方法后，以后的日子就靠自己摸索和領悟，土家織錦的精美圖案一個月就能學會，但要做到熟能生巧，至少需要3～5年。正如土家山歌所唱“三更起床不算早，苦織五年手生巧，郎不嫌妹長得丑，只求鋪蓋織得好。”

那些密密織就的圖案，包羅萬象，日月星辰、花鳥蟲魚全部躍然織布上，據出版《西蘭卡普的傳人》一書的學者金萱統計，西蘭卡普圖案有花鳥蟲獸、幾何圖案、吉祥圖案和文字圖案4種類型，細分下來足足200多種圖案。這些圖案得以傳承、創新，龍山縣另外一位國家級非遺傳承人葉水云功不可沒。

挑花攬月水云間

龍山縣兩大土家織錦自然村落和傳承體系，一個是撈車村，一個是葉家寨。撈車的土家織女還堅守在這片美麗的大地上，葉家寨的織女大都去了外地，葉水云，也不例外。于是，探訪西蘭卡普的第二站，從葉家寨變成鳳凰古城。

經過收門票洗禮的鳳凰，比以往顯得安靜，踩得光滑的石板路，此刻越發顯得冷清。“水云織錦坊”位于東正街，相比鳳凰各種文藝范兒的店，顯得十分普通。店里擺著一張織錦機，鋪內擺著葉水云和其徒弟的織錦作品及葉水云丈夫傅元慶的古文字蠟染。

相比劉代娥專注傳統斜紋的守候，葉水云更重視織錦的創新。

受材料限制，傳統土家圖案都是幾何紋樣的，不寫實，為了適應現代人審美，葉水云做了改進，加了現代的一些人物圖案，傳統和現代兩種風格都掛在店里。哪一種會更受顧客歡迎？“一半一半，傳統幾何紋樣現代人看不懂，但土家人和中意傳統的文化人更喜歡老式樣。”

“作為土家織錦現在唯一的國家級工藝美術大師，她的獨特貢獻在于創新，這一點別人無法替代。”鳳凰縣非物質遺產保護中心主任李德煌這樣評價。在設計上突破傳統、大膽創新是葉水云作品的一大特色，放眼望去，《宴樂狩獵水陸攻占圖》等創作型織錦無不氣勢恢弘、構思絕妙、色彩華美，完全超出了常人的想象。而《四十八勾》、《陽雀花》等傳統紋樣織錦則以著色的高貴典雅突破了傳統織錦的濃色艷彩，一展她在配色上的創新。細細欣賞，還會發現她的作品細膩傳神，這緣于她首創的“半格”工藝和色彩漸變工藝，加之真絲材質的運用，使土家織錦更具藝術表現力。

“我小時候跟姑婆學織錦時就想著能不能有所變化。1988年進入鳳凰縣職業中專學習美術是一個轉折點。”葉水云一語道破她和其他織錦藝人的差異。“你們仔細看看，就能發現我的作品和別人的明顯不同。”她語氣淡然卻有一種深沉的自信。

葉水云的“姑婆”，是對土家織錦做出巨大貢獻、酉水河流域所有寨子公認的最好的織錦師葉玉翠。已經過世的老人，活了84歲，有75個春秋與土家織錦為伴。在尺幅經緯中，編織著少女的夢想、少婦的血淚、中年的堅韌、壯年的成熟和老年的雄心。

12歲跟姑婆學藝的葉水云，如今已經堅守了30多年。織錦需要坐勁，更需要耐得住寂寞。“織一幅作品少則三五天，多則幾個月，你要學會去享受它。”葉水云坐在織錦機上，系好腰帶，“每次用手觸摸織錦，想著每一格都是自己親手織上去的，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其實我才學的時候，也會開小差。”葉水云回憶，“有一次，光顧著和同伴說話，不小心走錯了線，等發現已經錯了很長一截。初學者一天只能織一寸，我不想拆了重來，結果，被姑婆發現，狠狠罵了我一頓。姑婆的話我到現在都記得：西蘭卡普每個圖案都有特定的意義，一針都錯不得！”如今，她也這樣告誡徒弟。

有著中國工藝美術大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民間工藝美術家”、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等諸多榮耀在身的葉水云，并不滿足，“我不停地在想，我的作品究竟夠不夠好，這一幅與上一幅有沒有進步？”

盡管如此，在繼承問題上，葉水云也面臨劉代娥同樣的問題。“這些年先后收了好多徒弟，大部分學了半年就走了。”從1991年在任教的鳳凰職中辦織錦加工作坊起，葉水云一直在帶徒，如今堅持下來的不過30余人。

走出大山的葉水云看得明白，收入是橫在傳承上最大的問題，如今她的學徒實習和工作期間，采用按件計酬，月工資在兩三千元之間，還要看市場效益，很不穩定。“希望政府能為學員提供基本的生活費用，讓她們能安心學習，不為基本生活費用發愁。”

讓傳承人分享榮譽，讓手藝人活出尊嚴，葉水云的愿望也是許多手藝人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