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中情

摘 要：美籍華裔科幻作家劉宇昆的獲獎作品《手中紙，心中愛》，以其充滿東方文化色彩的情節和倫理觀，備受讀者喜愛。本文將從東方情結、漢語情結和懷舊情結三方面解讀該作，展現其獨特的人文關懷。

關鍵詞：折紙；語言；懷舊；情結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17-0-02

2012年，美籍華裔科幻作家劉宇昆 （1976-） 的《手中紙，心中愛》和《終結歷史的男人》獲雨果獎、星云獎提名，而前者包攬了星云獎、雨果獎的最佳短篇獎，使他成為繼姜峰楠之后又一位榮獲世界科幻最高雙獎的華裔作家。2002年，他完成了《迦太基的玫瑰》，2009年4月，又在《科幻世界》上發表《愛的算法》和《單比特錯誤》。之后，他陸續在各大知名科幻期刊上發表了二十余篇短篇小說。如今，他和妻子在創作一部長篇奇幻史詩。此外，他還將劉慈欣、陳楸帆、夏笳、馬伯庸等國內著名科幻作家的作品譯成英文發表在國外科幻雜志上，促進了國內外科幻文學的交流。

一、東方情結

劉慈欣認為，“他的小說把東方文化與科學幻想結合得很好，就這次的獲獎小說來看，其中充滿了東方文化的色彩，比如倫理、價值觀、母親對孩子的責任等等?！保ń?C14）《手中紙，心中愛》刻畫一位諳熟中國傳統折紙技藝的華裔母親，生于越南，自小由于特殊的文化身份而受到歧視，家人因此而喪生。十歲那年，為了尋親，她偷渡到香港，被冠以“領養”之名販賣給當地人，淪為苦役，雇主不準她學英文，以防她報警。后來，她輾轉做了郵購新娘，嫁到美國。

當被問及《手中紙，心中愛》的創作靈感從何而來時，劉宇昆答道，孩提時就喜歡折紙，而嚴歌苓的《小姨多鶴》描寫兩種文化夾縫中掙扎的母子，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還讀過一些關于郵購新娘及其經歷的報道，深感于人物在創造新身份仍堅守原身份的這份持久的人性。（Interview： Ken Liu on “The Paper Menagerie”）母親到了美國，時常感到孤獨。“沒有人了解我，我也一無所知?！?（Ken Liu “The Paper Menagerie”） 杰克喚起了母親的東方情結：“我有你，你的臉蛋告訴我，我關于故鄉的記憶是真實的，不是幻覺……第一次給你做折紙時，你被逗笑了，我頓時覺得世間沒有了煩惱?！保ǚ逗呜S 45）杰克的東方面孔，使她感到不再是他鄉異客，給杰克做折紙，使她重溫對故土的依戀和傳統的文化意識。

母親和折紙有著不解之緣，折紙也是母親心中思鄉之情的寄托。作者運用了魔幻現實主義的手法來描寫折紙的情節：在她的家鄉，人們擅長折紙技藝。

媽媽從小就教我如何用紙折小動物，并且賦予它們生命……每到春節，我和我的小伙伴們會一起折紅色的紙龍，把它們拴在爆竹桿前頭，至今我都能清晰記得轟隆隆的鞭炮聲把小飛龍震得在我們頭頂亂舞的樣子，就這樣，過去的煩惱全都被炸沒了。（范何豐 43）

正由于童年對折紙和傳統節日有過溫馨的記憶，她才會把每年圣誕禮物的包裝紙攢下來。杰克哭鬧不止的時候，母親給他折了紙虎，和杰克的屬相一樣。紙虎作為一個東方文化的象征物，貫穿著整部短篇，最初是杰克的玩具，融入美國文化之后，杰克誤解了母親，她只好將心里話寫在折紙里，小老虎成為母子之間的情感維系。母親很重視中國的節日，每逢清明，她就會給過世的父母寫信，把信讀給杰克聽，還會把杰克的話寫進信里。母親放飛用信紙折成紙鶴，紙鶴飛越太平洋，回到中國，落在先輩的墳墓上。對中國人而言，最痛苦的就是子欲養而親不待，這件事始終是她內心的遺憾，這也成了杰克心中最大的遺憾。由于情真所致，母親去世兩年后的清明，失去活力折紙動物們重獲生機。

二、漢語情結

在美國，除了微笑，母親不知怎樣和美國人交流。“美國并非一個普通的國家，美國的文化也不是普通的文化，就如同英語并非多種地位相當的語言之一。在美國與其他任何一個國家的關系中，都存在一種根本的不對稱性。”（杰姆遜 59）這種不對稱性和文化差異影響著華裔身份的構建，不懂英文的華裔受到異族文化意識形態的壓抑，加之當地人的歧視，更將她變成了喑啞的他者。“現在，我有了可以說話的人。我可以教你我的語言，還能一起做一些我小時候喜歡的事。你第一次說中國話時，帶著我和我母親的鄉音，為此我哭了一整天?！保ǚ逗呜S 45）杰克的出生，使母親在他者身份中找到了些許原有身份的認同?！耙凰查g、人的時間、過去、現在、記憶和個人身份的長期持續性的感受——這種時間的存在性或經驗性感覺本身——也是一種語言效應?！保ㄕ裁餍?409） 杰克用夾雜鄉音的中文幫助父母進行交流，使習慣了失聲的母親重溫漢字，喚起了她的漢語情結。母親時常會哼起中文歌，努力做個傳統的賢妻良母，她堅守著對家和根的依戀情結。

美國鄰居的非議使杰克困惑不解：“混血兒都怪怪的，像是發育不全。瞧他那張白人面孔配上一雙黃種人的斜眼睛，簡直就是小怪物……你說他會不會英語啊？”（范何豐 37）杰克找不到問題的根源，誤把問題歸結于面孔和語言上，他強烈要求用英文交流，令母親感到非常痛苦?！皩τ谑澜缟辖^大多數人來說，英語本身其實并不是一種文化語言：它是用來與金錢和權利打交道的交際語言。”（杰姆遜 59-60）母親也是如此，認為英語無法表達她的想法，“當我用英語說‘愛’字的時候，感受到的是聲音，但是當我用中文說‘愛’字的時候，感受到的是真情?！保ǚ逗呜S 39）

我們在平常的言語中，試圖透過詞語的物質性（它們奇特的字音和字形、我的音質和獨特的腔調，等等）看穿它們的意義。由于意義失落了，詞語的物質性變得過大，正如小孩子一次又一次重復一個詞語，直至它的意義消失掉并且變成不可理解的魔咒意義。（詹明信 411）

在母親心里，漢語不僅僅是文字和聲音，更意味著情感，而英文是沒有情感的。語言承載的是意識形態，顯然，英文帶給杰克的，是對家人的誤解和冷漠，對東方文化歸屬感的缺失使他喪失了對華裔身份的認同。他不喜歡自己長像母親，認為母親蹩腳的英文很丟人，他把母親精心做的折紙動物關在閣樓里，玩起了電游。當母親病重時，他滿腦子想的都如何在校園招聘會上被聘用。

三、懷舊情結

小說中時常流露出一種懷舊的氛圍。鄰居馬克迷戀《星球大戰》，帶著歐比旺·肯諾比玩偶到杰克家玩?！缎乔虼髴稹分厮芰肆_渣士（Buck Rogers）式連續劇——陌生惡客、死光或者末日之匣、被困的女主角、美式英雄和神奇的解救，滿足了人們重溫這種文化經驗的期待。小孩子和青少年可以直接從中歷險，成年人可以從中享受一種懷舊欲，從轉喻意義上說，《星球大戰》是一部懷舊電影。“它沒有對過去重新創造一個逼真的整體圖像；相反，通過重新創造一個舊日特有的藝術對象（連續劇）的感覺和外形，它嘗試喚醒一種和這些對象相聯系的昨昔之感。”（詹明信 404-5） 盡管歐比旺·肯諾比玩偶很暢銷，卻不抵紙虎那般靈動活現。玩偶的暢銷，說明了“美感的生產已經完全被吸納在商品生產的總體過程之中。”（詹明信 429） 文化制品的生產，越來越趨于經濟需求，美感的創造和實驗受到消費的限制。杰克雖然從沒把紙虎當垃圾，但卻覺得它的確是一張廢紙，而非文化制品。紙虎打碎了玩偶，馬克毀壞了紙虎。

對母親童年折紙經歷的描述，把美國文化難以觸及的歷史背景凸顯出來，試圖捕捉其曾經存在過的歷史經驗和文化現實，卻無法盡顯其社會文化的歷史性。小說并非要提倡古老的傳統文化，或是再現過去的歷史，而是在透過對如做折紙、舞龍等這些傳統風格的描述捕捉其背后的文化意義，顯然用帶有紅、白、綠色澤的包裝紙折出的紙虎，已經不再是母親童年時的折紙風格。紙虎既不是典型的中式折紙，也不是圣誕禮物，透著歷史感的消失，表現出“我們整個當代社會系統開始漸漸喪失保留它本身的過去的能力，開始生存在一個永恒的當下和一個永恒的轉變之中，而這把從前各種社會構成曾經需要去保存的傳統抹掉。”（詹明信 418） 此時，紙虎只是母親心中一種懷舊的經驗：傳統的技藝嫁接到蘊含圣誕傳統色澤的包裝紙上，其中傳達著母親的東方情結和對兒子的深切關愛。

“傳統意義上的美國華裔作家作品主題比較有限，無外乎身份焦慮、鄉愁尋根、移民代際差異等。而一些二三代華裔移民并不一定對這些主題感興趣……也可以說科幻是跨越國界和族裔的?！保ㄈS 68）《手中紙，心中愛》為讀者展現了細膩的東方情結、漢語情結和懷舊情結，折射出后現代社會中人們消費至上，歷史感的消失，身份認同的危機等種種情形，為科幻文類的發展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有益參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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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詹明信 著，張旭東 編，《晚期資本主義文化邏輯》[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