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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傳奇

2013-12-31 00:00:00小妖UU
男生女生(月末版) 2013年11期

楔子·活死人

按規矩,只有兩種人可以離開奉仙鎮,第一種是死人;第二種,是活死人。

活死人,就是喪失五感之人,眼瞎、耳聾、口啞,沒有嗅覺也沒有觸覺。

那時,本宜十七歲,年華正好,眉眼如畫,靈運劍法也練得十分嫻熟,其中最難的那一式“紛紛霰雪落”更是使得出神入化。她天資聰穎、顏色過人,深得族中長輩厚愛。大家都說,將本宜許配給承武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后來有一天,本宜突然跪在祠堂前,懇求族長允許她離開奉仙鎮。

“我,謝本宜,愿自絕五感,永離奉仙!”說罷,她當著全族人的面,刺瞎雙目、扎破鼻孔、捅破耳膜、割掉舌頭,又毅然喝下會令人喪失觸覺的奉仙酒。當時,大霧如牛奶一般灌入奉仙鎮,本宜揚著血肉模糊的臉,在濃霧中放聲大笑,沒人知道這笑聲的含義,但所有人都覺得不寒而栗。

老族長長嘆一聲,牽起本宜的手,引領著她走向奉仙橋,走進深不見底的濃霧。據說,奉仙橋的另一端,是十里迷霧,穿過迷霧,就是本宜所向往的花花世界。

那一年,我十五歲,而我的情敵承武只不過是襁褓中的嬰兒。

1第四十三天

“咚!咚!——咚!咚!”

“三焦暢,百病消!亥時——三焦經當令!!”

“咚!咚!——咚!咚!”

我左手持梆、右手舉槌,昂首挺胸、步伐有力,嚴格按照打更的規矩,一絲不茍地走在奉仙鎮的街道上。。

在這里,規矩無處不在,甚至一天十二個時辰,哪個時辰該做哪些事都有刻板的條文,老族長說,正是因為這些規矩的存在,我們才能安康強健地活著、以及繼續活下去。

我是謝本修,奉仙鎮的打更人。

在奉仙鎮,更夫是一種十分崇高的職業,他的使命不僅僅是報時,更是要提醒并監督大家遵守族規,按時作息,因此擔任更夫工作的多半是鎮上有威望的壯年男人,比如我。

“三焦暢,百病消!!亥時……”

打更聲所到之處,四周皆閉門熄燭。無論是織布的婦人、喂馬的漢子,還是嬉鬧的孩童或正在練功的少年,所有人全都仿佛聽到了魔咒一般,默默停下手中的活計,入室安寢。星光籠罩下的奉仙鎮一片靜謐,只有洪亮的打更聲響徹夜空。

我不緊不慢地在鎮子里繞了一圈,確認大家都熄燈回屋之后,這才耷拉下肩膀,低著頭慢慢繞到鎮外的小河邊,然后輾轉向鎮南走去。

每個時辰打更完畢,我總要繞到這里,隨手捻起一片草葉,暗暗壓了真氣在葉脈中,然后猛地將葉子拋入河對岸的草叢。草叢中的螢火蟲紛紛驚起,飛向夜空,仿若天上的星星飄落人間。

我出神地望著螢火蟲們,心想,若十年前的本宜能看到如此美景,會不會選擇留下來?

旋即,我重重地嘆了口氣,慢騰騰地向鎮南的祠堂走去。

此時此刻,祠堂議事廳里燈火通明,奉仙鎮老族長端坐正中,族中有名望的長輩們按輩分依次分坐兩側。我選了最末的一把椅子正襟危坐,強打起精神,裝出認真聽訓的模樣,其實只是在望著大廳正中的壁畫發呆。那畫中是一位戎裝的將軍,器宇軒昂,英姿勃發,即便是在畫里,仍能令人感受到一股揮師千里之霸氣。這畫中的人物,就是大陳高祖武皇帝——陳霸先。

老族長環顧大廳,見人全了,撫了撫胡須,緩緩說道:“咱們謝家可不能忘恩啊!當年,河南王侯景曾請求梁武帝賜婚,希望能迎娶咱們謝家的女兒……”

我打了個哈欠,挺了挺腰桿,繼續望著壁畫打發時間。每次議事,老族長總要不厭其煩地把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破事兒從頭到尾啰唆一遍,我早已聽得耳根生繭,甚至能將他訓話的內容倒背出來。

當年,陳郡謝氏和瑯琊王氏都是望族,而侯景官位雖高,卻也不過是個羯族蠻子,怎么高攀得起王、謝兩家?于是梁武帝以“王、謝門第過高”為理由拒絕,侯景懷恨在心。后來他發動叛亂,率軍攻入建康,不但困死了梁武帝,連謝家和王家都慘遭屠殺,幾近滅族。

我們這一脈原本只是謝氏的偏支,尚武輕文,與宗族貴胄鮮有往來,從未涉及軍政之事,只愛結交江湖人士。侯景擔心我們日后集結武林高手報仇雪恨,因此愈加要趕盡殺絕。

“當時情況危急,我雖正值壯年,卻也不敵叛軍人多勢眾……”老族長悲嘆一聲,起身對著身后的畫像拱了拱手,繼續說道:“后來,幸得陳恩公暗中相救,我才能逃出生天,此后,也是在他的庇護下,我們這一脈才能在亂世之中得以茍活。后來,恩公登基稱帝,建立大陳……”

我打了個盹兒,夢到奉仙橋下的河水全都變成了牛奶,本宜血肉模糊的尸體浸泡在牛奶中,慘不忍睹。我猛然驚醒,暗暗平復了下心緒。幸好老族長正講到陳武帝托付他建陵之事,興致正高,沒發現我開小差。

永定三年某日,陳武帝將老族長喚進密室,語重心長地說:“曾有一位異人替朕占卜,說朕百年之后,將會有一個仇人得勢,他將掘開朕的墳墓,焚燒朕的骸骨,并將骨灰兌水而飲。每每想到這個預言,朕心里都十分不安。因此,待朕百年之后,將會設疑冢而迷眾人,至于朕的真實墓冢,就托付給謝愛卿了……”說著,皇帝拿出一個小匣子遞給老族長,繼續說道:“我這一生,好讀兵書,酷愛緯候、孤虛、遁甲之術,對武學也頗有研究。我畢生所學皆藏于此匣中,待到大陳國運衰竭之際,你在陳氏家族中尋一位有天賦的人,將此匣傳于他,盡心輔佐他,助他重振大陳偉業!”

老族長感激皇帝的信任,痛哭受命。

我調整了坐姿,只聽老族長繼續絮叨道:“我們隱居在奉仙鎮守護著恩公的墓冢,已經三十多年了!如今,大陳被隋朝所滅,而恩公當年的預言也應驗了。當年,恩公迫于形勢殺死王僧辯,如今他兒子王頒受隋朝重用,滅陳不久,就掘了萬安陵……”

老族長又喋喋不休了半個時辰,終于進入了正題,“總之,重振大陳的重任就落在我們肩上,我們決不能辜負高祖武皇帝的重托!因此,關于獨孤九郎一事必須妥善處理!說起來,此事也是十分棘手!若強行趕他走,又怕他將咱們奉仙鎮的所在透露出去;若將他永遠強留在奉仙鎮,咱們誰也沒那個本事;若是殺了他……咱們又打不過!唉!真不知該怎么應對才好!”

廳中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人提議道:“不如給他下毒,讓他嘗一嘗奉仙酒的厲害!”

老族長沉吟片刻,搖搖頭,“此人武功高強,心思縝密,江湖經驗豐富,怎么可能輕易中招?況且奉仙酒味道奇特,不可能瞞得過他。眼下,他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對他動了殺機,若下毒失敗,撕破了臉皮,反而弄巧成拙。”

那提議的人不忿道:“宗長為何如此畏首畏尾?他武功再高,也不過是個走江湖的,撕破臉皮就撕破臉皮,怕什么?!”

老族長眉頭緊鎖,沉聲說道:“他可是江湖中的傳奇人物啊!獨孤九郎十五歲時就憑一身精湛的劍術技壓群雄,成為武林盟主。奪得盟主之后的第二日,他又主動將高位讓與一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輩,然后浪跡江湖,行俠仗義,懲惡揚善,成為江湖中的傳奇美談!說起來,若我們真的對這等人物下黑手,傳出去也是極丟臉面的事!然而,最為棘手的倒不是他的江湖地位,而是他在朝廷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別忘了,他姓獨孤!”

“獨孤?”眾人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道:“是啊,獨孤!!與隋朝皇后同姓,難道他是皇親國戚?”

有人搖頭道:“皇親國戚都在大興城享福呢,怎么舍得浪跡江湖?”

這時本遠起身大聲說道:“我之前曾聽說過,獨孤皇后的父親獨孤如愿當年可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你們再看這獨孤九郎,絕對算得上相貌俊美、氣度不凡,倒確實有幾分獨孤家的風范啊!”

座中一位年長者酸溜溜地說道:“風范?!獨孤家的風范怎能比得上我們謝家?說得跟真事兒一樣,你連奉仙鎮都沒出去過,怎么知道獨孤家的風范?”

“行了!”眼見話題跑遠,老族長大聲喝止,說道:“此人身份確實難以揣測,若他真是朝廷派來刺探我們的,只怕奉仙鎮很快就會面臨滅頂之災!所以,我們只有兩個選擇,要么,把獨孤九郎永遠留在奉仙鎮;要么,就干脆殺了他!但若殺他,須得遵從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不要牽連到奉仙鎮中的任何人!總之,這件事要做得漂漂亮亮的,我們決不能讓奉仙鎮的秘密傳出去!”

“是啊,若王頒之流知道陳武帝的陵墓在這里,只怕會不惜一切代價……”

“而且,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覬覦木匣中的秘笈寶典……”

“更重要的是,若朝廷知道我們暗中籌謀復陳之事……”

“這可就難辦了啊!強留肯定留不住,強殺又不是對手……”

眾人搖頭晃腦,最終也沒商議出子丑寅卯來。

這時,老族長沖我揚了揚下巴,問道:“你鬼主意不是最多嗎?可有良策?”

我回過神兒,起身畢恭畢敬地行了禮,說道:“子時到了,本修該去打更了。”

在奉仙鎮,打更可是一等一要緊的事兒,老族長也不好阻攔,只好甩甩手說道:“快去快回!”

“咚!——咚!咚!——咚!——咚!咚!”

“一陽生,膽氣發!子時——膽經當令!”

過了子時,就是獨孤九郎來到奉仙鎮的第四十三天了。

2第一天

奉仙鎮地處偏僻的深山老林之中,四周杳無人煙,而且鎮外方圓十里濃霧重重、猛獸暗藏、危機四伏,若不知道其中的隱秘標記,根本不可能走得到奉仙鎮,當然,也不可能離開。

據說這里是先祖康樂公謝靈運游歷時無意中發現的。當時,他見群山濃霧之中,竟有這樣一塊依山傍水的寶地,而且此處霧氣稀薄,乍一看去,輕霧繚繞,堪稱人間仙境,是一個隱居的好地方。于是,謝康公離開時沿路做了記號,本打算將來歸隱于此,可惜未能如愿。臨終前,他將地圖傳于子孫,幾經輾轉才到了老族長手里。

后來,陳武帝授重任于老族長之時,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里。陳武帝死后,他將其葬于附近,又率族人建了奉仙鎮,世代守護。為了保守陵墓和寶匣的秘密,除了老族長之外,沒有人知道穿越濃霧的辦法。因此,族中三十三歲以下的年輕人,自打出生起就沒有離開過奉仙鎮。

三十多年來,只有族中適婚男子實在無人可娶之時,老族長才會到山外千挑萬選一個合適的女子帶入鎮中,除此以外,奉仙鎮從未來過異鄉人。

獨孤九郎是第一個。

我記得,那天剛剛打過五更,我心事重重地站在奉仙橋邊,望著遠方發呆。夜色中,橋的另一端濃霧重重,樹影綽綽,傾耳細聽時,隱約還能聽到野獸的嚎叫。

那迷霧盡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的?本宜在那里過得好不好?其實,我心里知道,喪失了五感的本宜怎么可能走得出十里迷霧?但這十年來,我一直自欺欺人,堅信本宜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還活著!

奉仙橋邊有一道邊界線,旁邊豎著一座石碑,石碑上刻著一排鮮紅的大字:“擅自逾界者,死!”

我微微挪動腳尖,輕輕踩住那道刺目的邊界線,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隨即急忙后退兩步。從小到大,我一直是個守規矩的人,嚴格按照十二時辰的五行令生活,從未出過任何差錯,因此才能年紀輕輕就當上更夫,并且可以參與族中大事。

“你好像很想過線?”忽然,身后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音質輕柔,略微帶著幾分玩世不恭。

我心中一驚,此時寅時已過,卯時未到,應是鎮中人熟睡的時候,是誰這么不守規矩?我正欲轉身發問,那男子突然輕輕一推,我重心不穩,倒在了邊界線之外。

“擅自逾界者,死!”男子靠在石碑上,一副看好戲的無賴神態,“你準備怎么死啊?跳崖?”

我慌亂地爬回界內,這才看清了男子的樣貌。只見他穿一身水墨色的衣裳,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皮膚黝黑、體魄強健、五官精致、氣宇非凡。

他不是本地人!

我回過神兒,慌亂地拔出佩劍,腦中一片混亂。我從未有過實戰經驗,劍雖拔出來了,但劍法卻全都忘光了,只好胡亂使出一招“歲歲層冰合”抵住他的咽喉,喝道:“你是什么人?”

“怎么?想殺人滅口嗎?”異鄉人捏住劍刃輕輕一撥,我的劍就掉落到了地上。

“滅?滅什么口?”我也是習武之人,底子不薄,可這異鄉人竟然能無聲無息地貼到我身后,又能這么輕松就打落我手中的劍,可見他無論是內功、劍術還是對戰經驗,都在我之上。

異鄉人笑著指了指石碑,說:“你好像犯了死罪,而我恰好是目擊者。”

我惱怒道:“你為何要這樣害我?”

“哎呀,我剛才看你既想過去又沒有勇氣,內心十分糾結,于是就幫你一把而已!”異鄉人笑嘻嘻地說:“要我說,反正你這規矩也破了,怎么著也是死路一條,不如干脆再越界去瞧瞧那邊到底有什么,如此死了也值了。”

我心知打不過他,與其等著他向老族長告密,還不如現在逃了,說不定能僥幸走出迷霧,在外面與本宜重逢呢!想到這里,我暗提一口氣,跨過邊界線,猛地向奉仙橋對面沖去,誰知剛跑了不足百步,腳下一空,眼見著就要跌入深淵,幸虧異鄉人甩出衣袖將我卷了回來。

我驚魂未定地坐在懸崖邊,問他:“你是怎么來到奉仙鎮的?從懸崖下爬上來的嗎?”

異鄉人道:“當然不是,此處可是絕路。”

奉仙鎮四周環水,唯有這一座橋。大家都以為這座橋是連接外界的唯一通道,因此老族長才會定下那么重的規矩……卻原來,過了奉仙橋再走十幾步就是懸崖絕壁,根本無路可走!

“本宜!本宜——”我想起十年前老族長帶著本宜踏上奉仙橋時的情形,頓然悲痛不已,號啕大哭。我本以為本宜就算變成了殘疾,起碼還能有一線生機,說不定能僥幸走出迷霧,誰知道……

哭了一陣兒,我抹抹眼淚站起來,快步走回界內,對異鄉人說道:“謝謝你的救命之恩!待到辰時交班時,我便會向族長自首領死。而你,最好盡快離開奉仙鎮,卯時就要到了,鎮子里的人也該起床了,在他們發現你之前,趕快離開!”

“為什么要在別人發現我之前離開?”異鄉人昂首拍拍胸脯,“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見不得人的?”

我正色道:“奉仙鎮不歡迎外人。”

“喂,你這么急著趕我走,是不是怕我告密啊?放心吧,你觸犯族規的事,我絕不會透露出去的!”他重新將我上下打量一番,摸著下巴繼續說道:“你剛才那一招蹩腳的‘歲歲層冰合’,該不會是‘靈運劍法’吧?你姓謝,對不對?”他從懷里掏出一面羅盤,前后左右走了幾步,又繼續說道:“江湖傳聞,謝康公當年游歷四方時,曾尋得一處極其隱秘的風水寶地,想必就是這里了吧?嗯……果然名不虛傳,景致秀美,宛若仙境啊!”

我看看天色,已然到了卯時,打更之事耽誤不得,我只好先拿起梆子敲了幾聲,喊道:“天門開,五更瀉!卯時——大腸經當令!”

頃刻間,各家各戶門戶大開,茅廁中齊刷刷的一片窸窣之聲。

“哇!全鎮的人一起上茅房?”異鄉人一臉驚奇。

我解釋道:“在奉仙鎮,一天十二個時辰全都按照陰陽五行之氣安排,此刻是卯時,天門開,大腸經當令,正是排便的好時候。按照族規,此時不如廁者,杖責十五。”

“啊?這管得也太寬了吧?管天管地還能管人拉屎放屁?”異鄉人一臉不可思議。

“這是為了全族人的健康著想才定下的規矩,若沒有強健的體魄,怎么能修煉好武功呢?”

異鄉人問道:“那萬一便秘怎么辦?”

我說:“不會便秘。”

異鄉人又問:“那萬一吃壞肚子,子丑寅卯一直都在拉,怎么辦?”

我不耐煩道:“不會吃壞肚子!我們什么時間吃什么吃多少怎么吃全是族中長輩安排好的,所以既不會便秘也不會拉肚子!好了好了,你再不走,只怕就走不了了!”

“走不了?!”異鄉人大笑兩聲,說道:“這世上還沒有我獨孤九郎去不了的地方,更沒有我走不了的地方!”說罷,他闊步踏入奉仙鎮!

3第三天

說實話,奉仙鎮雖然不歡迎異鄉人,倒也不至于一見到外人就如臨大敵劍拔弩張。況且獨孤九劍相貌俊朗,見誰都未語先笑,再加上他舉止風流、言談風趣,來到小鎮不足一天,就幾乎博得全鎮人的喜愛。族中的長者三十多年未曾離開過奉仙鎮,而族中的年輕人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兒的,關于朝廷和江湖中的大事,向來都是老族長在全族人的聚會中挑著揀著公布一二,很多趣事的細節都無法獲知。這下好了——獨孤大俠行走江湖多年,聽過、見過、經歷過的奇聞異事數之不盡,大家競相邀他到家中做客,聽他講述外面世界的風起云涌。

如果獨孤九郎只是安分守己地講講故事,說不定老族長念在他的江湖地位,會網開一面讓他破例離開奉仙鎮。屆時,只要清除他沿路所留下的痕跡,然后重新在迷霧中設下陷阱,就可以防止外人再次闖入。

可惜,獨孤九郎生性不羈,浪蕩慣了,根本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就在他來到奉仙鎮的第三天,便惹出了大亂子。

三十多年來,奉仙鎮人嚴格按照五行令作息,幾時吃飯、幾時撒尿、幾時練功、幾時睡覺全都像鐘表一樣規律。奉仙鎮的生活就像澆灌在杯子里的水,經過日積月累的冷凍,早已變得方圓有狀,堅不可摧,失去了流動的自由。

但這一天,奉仙鎮卻出了一件大事。

子時,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候,也是鎮子里的人熟睡養膽的時候。忽然,各家各戶紛紛傳出低低的呻吟聲,黑暗中,不斷有人往返于臥房和茅廁之間。

“咚咚嗆——咚咚嗆——”獨孤九郎敲著大鑼巡街喊道:“今晚的飯菜不干凈,若要止住腹瀉,速到鎮北的河邊來!”

大家怨聲載道地披上衣服,不情愿地來到河邊。

只見獨孤九郎昂首站在岸邊,揮手用掌風割斷幾片草葉,“嗖”地甩向河對岸。稀薄的月光下,繚繞的輕霧中,螢火蟲們漫天飛舞,與繁星交相輝映,美不勝收!

太美了!若非老族長在場,只怕大家早就鼓掌歡呼起來了。從此以后,我每夜打更時都要刻意繞到河邊看看螢火蟲。我喜歡那些會發光的蟲子,它們身處在黑暗里、淪落于濃霧中,但它們卻能綻放光明,就像本宜一樣。

那一天,因為全鎮人都在子時腹瀉,因此到了卯時不但無便可排,還覺得異常饑餓,于是本該在辰時吃飯的他們,全都提前用了早點。

河岸夜景固然美好,但突然被打亂了多年的作息,小鎮的人心中多少還是有幾分不悅的。

4第十九天

自從“螢火蟲之夜”之后,小鎮中的孩子好像越來越不服管教了。以前,大人們讓往東他們決不敢往西,讓打狗他們決不敢攆雞,現在可好,他們事事都要問個為什么,動不動就說“獨孤叔叔說過啥啥話”、“獨孤大俠提起過某某事”,總之,獨孤九郎成為了他們的新偶像,時不時教給他們一些江湖規矩,而鎮子里的規矩卻越來越不像規矩了。

終于有一天,獨孤九郎碰觸到了小鎮的底線——他帶著三個孩子闖入了鎮外的濃霧之中。

由古至今,每個地方都會流傳著一些嚇唬小孩兒的傳說,臨水的就說水怪,靠山的就講山妖。在奉仙鎮,每當孩子們不聽話時,大人們就會嚇唬說:“霧鬼來了!”

繚繞在奉仙鎮外的濃霧,不僅是我們的牢籠,也是我們內心深處的恐懼,沒有人知道在那片深不見底的白色里暗藏著怎樣的魑魅魍魎。所以,當獨孤九郎孤身穿越濃霧來到這里時,很多人打心眼兒里敬佩他的勇氣。

可是,若獨孤九郎賦予鎮中孩子如此勇氣、帶著鎮中孩子進入濃霧,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天辰時,有族人親眼目睹獨孤九郎向水中拋了幾片草葉,然后左腋夾一個、右肩扛一個、身上再背一個,就這樣帶著三個孩子踏水渡河,眨眼就飄到對岸,消失在濃霧中。

消息傳開后,奉仙鎮頓然炸開了鍋,有人說獨孤九郎想抓了孩子當人質,以便換取寶匣;有人說獨孤九郎根本就是人販子;甚至還有人說獨孤九郎是霧鬼幻化而成,專門吃小孩的……直到這一刻,小鎮中人才意識到,獨孤九郎名氣再大、人緣再好,他終究是個隔了一層肚皮的異鄉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老族長沉著臉站在河岸,語氣凝重道:“本修、本方、本遠,你們三個帶上兵刃隨我渡河!無論如何也要把承武和初心、初意給帶回來!”

承武!我心中大驚,天哪,承武!原來被拐走的孩子中竟然有承武!

在奉仙鎮,孩子們取名也是有規矩的,比如我這一輩,無論血緣遠近,全隨“本”字,本宜、本方、本遠全都是我的同輩。本字輩之后,便是“初“字,比如本遠的兒子叫初心,本方的兒子叫初意,承武與初心、初意同輩,但他的名字里,卻沒有“初”字。

陳武帝留有遺言,若大陳有國運衰竭之象,那么老族長就要在陳氏家族中尋一位有天賦的人,將寶匣中的智慧傳授與他,輔佐他重振大陳偉業,承武就是這個人——十年前,皇太子陳叔寶登基,他大建宮室,不理朝政,整日身居高閣與妃嬪、佞臣制作淫詩艷曲。大陳根基本來就薄弱,再加上隋朝皇帝楊堅素有削平四海之志,大陳岌岌可危。于是,老族長從皇族中選了一個最有天賦的孩子,將他帶到奉仙鎮悉心教養,這個孩子就是承武。

老族長帶著我們正準備渡河,卻聽見河對岸遠遠傳來一陣歡聲笑語。濃霧中,一個大人和三個孩子的身影若隱若現。

片刻之后,獨孤九郎左腋夾著初心、初意、背上背著承武,右手拎著幾只兔子,踏浪而歸。

“好多兔子!”

“還有蘑菇!”

“還有像水晶一樣的花!”

初心、初意興奮地高聲叫喊,而承武則面無表情地走到老族長身邊,從衣兜里掏出一根人參塞給他,低聲說:“給你挖的。”

老族長將人參踩在地上,揚手給了承武一巴掌,喝道:“你們三個都到祠堂給我跪著去!”

獨孤九郎急忙打圓場道:“不怪他們,是我……”

老族長挑起眉毛,冷冷說道:“獨孤大俠不是我們鎮上的人,可以不守規矩,但他們絕不行!”

后來,初心、初意和承武雖然受到了嚴厲的懲罰,但自從這天以后,“霧鬼”的傳說再也不能嚇到孩子們了。

這一天,是獨孤九郎來到奉仙鎮的第十九天。

5還是第四十三天

幸虧到了子時,我可以借著打更的名義溜出來,否則真不知該如何應對老族長的提問。

我從未殺過人,也不想殺人,更不想殺死獨孤九郎。

自從知道了奉仙橋另一端的秘密,我就特別恨老族長,恨他將本宜推向了絕路。有時候,我甚至希望獨孤九郎鬧得再兇一點,最好將奉仙鎮攪得天翻地覆,把老族長活活氣死才好呢!

我心事重重地敲著梆子,不知不覺再次走到了鎮外的河邊。

河對岸的螢火蟲們不知為什么正慢慢聚攏到一處,在夜色中緩緩擺成一顆巨大的星星形狀。霧氣漸濃,我看不太清,只隱約聽到一個女孩開心地說:“太美了!你怎么做到的?”

我心中一沉,那竟然是初星的聲音!

初星與我雖然差了一個輩分,但她卻是我的未婚妻,不久之后,就是我們的婚期。

住在奉仙鎮的本來就全是謝氏后裔,家家戶戶之間的關系盤橫交錯,再加上小鎮閉塞又男多女少,因此只要不是至親,年齡輩分什么的都不成問題,除非萬不得已,老族長很少到外面去給族人討媳婦。當年,族中長輩說要將十七歲的本宜許配給還是嬰兒的承武,也并非是玩笑話。

我十七歲那年,在族中長輩的安排下,與年僅九歲的初星定下婚事,這么多年來,我疼著她、寵著她,教她看本宜喜歡看的書,陪她唱本宜喜歡唱的歌,給她梳本宜最喜歡的發式,攢錢讓裁縫給她做本宜最喜歡穿的衣裳……我將本宜的人生栽種在初星的身體里,期待著有一天她的臉上會綻放出如本宜一般的笑容。我一直在等,等初星長大,等初星變成本宜,如今八年過去了,她也已經十七歲了,正是和本宜一樣的年紀。

這時,獨孤九郎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我白天采了些黃瓜花,挽成星星的形狀掛在對岸的樹上,螢火蟲們最喜歡黃瓜花,到了晚上自然會聚過來!”

我心中騰起一陣怒意,循著聲音,大步走去。

憑獨孤九郎的耳力,只怕早就聽到了聲響,待我趕到時,他們早已不知躲到了何處!

賤人!我怒氣難平,泄憤般將梆子摔在地上,恨恨地想:好啊你,獨孤九郎!我把你當朋友,你卻處處與我作對!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就算你是武功高強的傳奇人物又如何?我一樣有辦法置你于死地!

我戳在原地站了許久,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住心中的憤怒,拾起梆子繼續打更。

打完三更,我重新返回祠堂議事廳,廳中眾人的思路仍在原地打轉兒,大家還在為要不要使用“奉仙酒”而爭論不休。

廳中數我年紀最輕,資歷也淺,長輩兄長們說話,我不便插嘴,于是便默默坐到自己位置上,胡亂想著心事。

“本修,你說!”老族長指了指我。

我起身行了禮,卻低頭不語。

真的要殺死獨孤九郎嗎?我心中仍有幾分猶豫。

6回到第十五天

奉仙鎮的人睡得早,若想找人把酒賞月、高談暢飲,只怕也只有我能陪陪他了,因此,全鎮與獨孤九郎交情最深的人,非我莫屬。

有一日,他問我,“你覺得承武這孩子怎么樣?”

“承武?”我心想,承武是老族長從皇族中千挑萬選來的,自然非比尋常,于是我如實說道:“這孩子是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

獨孤九郎點點頭,說道:“沒錯,他骨骼清奇、天資過人,悟性高又肯動腦子,如果修行得法將來必然大有作為!不瞞你說,我第一次見他,就有心收他為徒。放眼江湖,只怕再也找不出像他這么有資質的孩子了!”

我笑笑,說:“若你肯留下來教他,那是他的福氣。”

獨孤九郎說:“我準備帶他走。”

帶他走?這絕不可能,承武可是奉仙鎮的寶貝,他肩負著光復大陳的重任,怎么可能跟著你行走江湖?當然,我不可能告訴獨孤九郎這些。他仰頭喝了一口酒,又嘆口氣,說道:“可是,若真將我這一身絕世武功傳授于他,我又有幾分擔心。據我平日觀察,這孩子少言寡語,心思太重,有時候根本不像個十歲的孩子。萬一他將來誤入歧途,那我教授給他的武功反而成了禍害!本修,你覺得是誰把承武養成如今的性子?”

我想了想,說:“承武住在全鎮最好的宅院里,衣食住行有專人伺候,武功課業則由老族長親自監督教授。整個奉仙鎮能有如此待遇的,只有他一人。就算老族長不明說,全鎮人也都知道這孩子金貴,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他性格孤僻也是情有可原。”

獨孤九郎微微點頭,說道:“那我再待些日子看看吧!”

在獨孤九郎來到奉仙鎮的第十五日凌晨,我打完二更正準備回去歇會兒時,無意中看到獨孤九郎抱著一個酒葫蘆坐在承武院子的墻頭上,院內傳出“嗖嗖嗖”的舞劍之聲。

我繞到承武院子的側門,從門縫望去,只見承武身穿寢衣、手握寶劍、口念劍訣,在院中快速游走,劍鋒所到之處,寒光閃爍,殺氣逼人。看這架勢絕不是普通的練劍,倒像是在與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殊死搏斗。

忽然,承武劍鋒一轉,飛身而起,一招“寒禽叫悲壑”狠辣辣地刺向獨孤九郎!獨孤九郎順勢用酒葫蘆一擋,一個酒葫蘆瞬間變成了兩個瓢!

承武見是獨孤九郎,急忙收了劍,氣喘吁吁道:“晚輩不知是獨孤大俠,多有得罪!”說著,他看了看獨孤九郎手中穩穩當當的兩瓢酒,不由贊道:“前輩好身手!”

“只是不想浪費了好酒而已。”獨孤九郎坐在墻頭上,問道:“你剛才的架勢,好像不是在練劍吧?”

承武臉色一沉,搖搖頭。

獨孤九郎又問:“你心里在恨著什么人?”

承武又搖搖頭,悶聲不語。

獨孤九郎端起兩瓢酒一飲而盡,然后跳入院中,隨手從身上扯下一根布條,一邊快速舞動,一邊念念有詞,“歲歲層冰合,紛紛霰雪落,浮陽減清暉,寒禽叫悲壑,饑爨煙不興,渴汲水枯涸。”

那根軟軟的布條在獨孤九郎手中猶如龍飛鳳舞,眼花繚亂之中,處處暗藏殺機,乍一看去與靈運劍法相仿,卻又比靈運劍法更加凌厲。

承武驚道:“靈運劍法的劍訣取材于謝康公的《苦寒行》,江湖中會念這首詩的人很多,但知曉這八句詩里所蘊含的劍法的人,只有謝家!你……你為何會練靈運劍法,而且練得比老族長還好!”

獨孤九郎得意地笑笑,說道:“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你也把你的秘密告訴我,怎樣?”

“那你先說!”承武咬咬嘴唇,畢竟是個孩子。

獨孤九郎說道:“我這人最大的癖好,就是收集天下劍譜,練遍天下所有劍法并研究其破解之道。普天之下沒有我不會的劍術,靈運劍法也不例外。而我之所以練得比你們老族長還好,關鍵在于這個!”說著,他扯了扯手中的布條。

我從門縫中望著那條破爛的布條,心想,難不成是要在兵刃中注入真氣?

這時,承武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說道:“我懂了!只有軟劍才能將靈運劍法發揮到極致!”

嘁,我心想,老族長用的寶劍就是軟劍,也沒見他將劍術練到如此境界。

“不……”承武又皺起眉頭,沉思了片刻,興奮地說,“不!不是軟劍!是軟鞭!難道靈運劍法其實不是劍法,而是鞭法?”

“果然有悟性!創立靈運劍法之人是謝康公的摯友,他以前是個馬夫,使鞭子出身的!” 獨孤九郎笑了笑,繼續說道:“那么,你現在可以告訴我,那個讓你恨不能一招斃命的家伙是誰了吧?”

承武猛地一顫,低聲說道:“我不是恨她,是怕她!”

“她是什么人?”

“她不是人,是鬼,隱沒在濃霧中的女鬼。”承武眼中充滿了恐懼,“我從記事起,便經常在窗外看到她,她的眼睛、嘴巴、鼻孔和耳朵里,全都是血……她、她是來找我報仇的!”

“她是誰?”

“本宜,謝本宜!她是因我而死的……是我害了她,十年前族中長輩要將她許配給我,她不肯,所以就……”承武抱著頭蹲在地上,低聲哭道:“剛才她又來找我了,就在黑暗中,就在濃霧里!”

“本宜?聽著有幾分耳熟……”獨孤九郎微微皺起眉頭。

我心中略有不安,記得初次見到獨孤九郎那晚,我曾叫著本宜的名字痛哭流涕,想必這就是他覺得耳熟的原因。他……該不會想到了什么吧?

“你怕她、懼她,并不是因為你做了虧心事有負于她,而是因為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只有善良的人,才會因為內疚而感到恐懼。”獨孤九郎拍了拍承武的肩膀,說:“霧氣有什么可怕的?過兩天我就帶著你去探一探那濃霧中的秘密!”

于是后來,獨孤九郎真的帶著他和初心、初意到霧里玩了一圈。

說來可恨,那次之后,承武的性情逐漸變得開朗起來。后來我再扮鬼去嚇他時,他也不再感到恐懼,反而害得我差點兒被他看出破綻。

獨孤九郎曾經問過我,是誰把承武養成如今的性子?

是我!

是我偷偷告訴他,在他尚不知事時,就害死了本宜;是我偷偷告誡鎮上的孩子們,說承武將來會成為皇上,你們若得罪他,肯定會被殺頭的,所以孩子們都不敢與他玩耍。當然,扮作女鬼去嚇唬他的人,也是我!

前幾年,我擔心被鎮上的更夫發現,所以只能偶爾嚇他一兩次。后來,我努力隱忍,奮發圖強,終于博得老族長信任,成為更夫。打那以后,我每天都要嚇他一嚇,讓他夜夜沉浸在恐懼中,不得安寢。

他害死了本宜,就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天資聰穎又怎樣?練武奇才又如何?他終究是個孩子,他的靈魂就像秋天的枯槁一般脆弱,如果不是獨孤九郎橫插一手,只怕他早已被我折磨得失去神智,走火入魔了!

7仍是第四十三天

祠堂議事廳中一片肅靜,眾人都在等我開口。

我躊躇片刻,說道:“老族長也說了,若咱們對獨孤九郎這樣的傳奇人物下黑手,傳出去實在太丟臉面,何況,他也沒做出什么喪盡天良的事。”

本遠是個急性子,氣沖沖地說:“我倒情愿他喪心病狂一劍把我刺死,這樣反倒痛快!大家說說,他才來了幾天?鎮上的規矩全都被他破了!還有我們家初心,以前多乖巧的孩子,現在變得簡直要無法無天了!”

本方也一臉苦惱,“自從那晚看過一次螢火蟲之后,我就沒睡過好覺,每晚一到子時就突然醒來,然后干巴巴地睜著眼躺到天亮。晚上睡不好,白天練功也沒力氣,害得我前幾天比武都輸給了本遠。”

本遠眼睛一瞪,氣道:“你輸了就是輸了,這算什么借口?”

眼見兩人就要爭吵起來,老族長急忙打斷他們,說:“我最擔心的是承武。我聽說,獨孤九郎有意要收他為徒,還要帶他去闖蕩江湖!”

族中另外幾位長輩紛紛抱怨,“他簡直太目中無人了,最近竟然還教唆孩子們棄劍練鞭,對我們的劍訣指手畫腳,簡直不知所謂!我們謝家的靈運劍法,豈能容他如此糟蹋!”

同最初關于“復陳大業”或“朝廷奸細”或“滅頂之災”那類冠冕堂皇的理由相比,此刻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才是他們想要殺死獨孤九郎的真正理由。

事實就是這樣,有時候我們恨一個人,并不是因為他做了多么殘忍的事,而是因為他做了多么令人討厭的事;有時候,我們想要殺死一個人,并不是因為與他有什么血仇,而僅僅是因為他破壞的、恰恰是你想守護的。

獨孤九郎就像一根肉刺,不痛,但很礙眼,令人煩躁,恨不能拔之而后快!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略帶不安地摸了摸下巴,低聲說:“獨孤九郎也是有弱點的,要殺他也不是沒有辦法。”

議事廳里的牢騷聲戛然而止,大家齊刷刷地望著我。

我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覺,就好像明明當了婊子卻強撐著要立牌坊但立了牌坊仍舊被人看穿是婊子……

說實話,雖然我也很想除掉獨孤九郎,但卻不希望提出這種建議的人是我;我欣賞他、敬佩他,甚至仰慕他,但我卻容不下他;我希望與他肝膽相照,但前提是他要遠離我的生活;我希望他死,但卻不想成為殺死他的兇手。

“什么辦法?你倒是說啊!”本遠催促道。

我心一橫,說道:“能殺死獨孤九郎的,恐怕只有獨孤十郎了。”

我記得,就在獨孤九郎幫承武克服對“霧鬼”的恐懼后不久,有一天夜里,他拎著酒葫蘆跟在我身后,一邊陪我打更,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言語之中,他總是有意無意地提起本宜,我知道他想套我的話,他想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在裝神弄鬼嚇唬承武。

我心想,既然他已經猜到了我與本宜的關系,若再遮遮掩掩反倒顯得心虛,于是干脆如實告訴了他那段戀情。

聽完之后,他問我,“你恨不恨承武?”

我語氣淡然地說:“恨他有什么用?他那時不過是個嬰兒,所有的是非恩怨,都與他扯不上關系。唉,說到底,這都是命啊!”

他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男人嘛,總要經歷點什么才能成長!”

于是我問他,“那你有沒有類似的經歷?”

“當然。”大抵是我的悲傷愛情勾起了他內心深處的柔軟,他仰頭猛地灌了幾口酒,說:“我殺了我最愛的人。”我看到他滿目凄然、喉頭涌動,他表面上刻意做出灑脫的樣子,實則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悲傷。

“嚴格來說,也不是我殺的……”他補充道:“是八郎的主意,七郎設下的陷阱,五郎和四郎下的手,一郎、二郎、三郎和六郎自始至終都袖手旁觀。”

我驚嘆道:“你的兄長們未免太狠了。”

獨孤九郎側頭看看我,湊在我耳邊低聲說:“不,他們不是我的兄長,是住在我身體里的另外八個人。以前,在我睡著的時候、或者醉酒的時候、或者悲傷的時候、或者憤怒的時候、或者失去理智的時候,他們就會突然冒出來,操控我的身體和意志。所以,有時候我會莫名其妙地殺死一個人,但自己卻不記得。”

我重重地咽了口吐沫,與他拉開距離,問道:“那現在住在你身體里的,是九郎?”

“當然!其余八個全都被我殺了!” ”說著,他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睛,目光里帶著凜冽的寒意,“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身體里會不會突然冒出一個十郎,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變得六親不認、不念舊情,你也不要怪我……”

我知道,他這些話里有真有假,但無論真假,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嚇唬我、警告我——如果我再折磨承武,他就會讓“十郎”折磨我。

我收回思緒,望著議事廳中的眾人,大聲說道:“這件事兒我一個人干不了,大家伙都得幫著我!而且,必要的時候,我們可能還需要做出一點犧牲……”

8第四十四天

辰時,胃經當令,此時正是天地間陽氣最旺的時候。奉仙鎮老老少少晨練完畢,紛紛回到家中,準備用早餐。

這時,只見兩個強壯的婦人扛著半頭烤熟的老母豬,“哼哧哼哧”向鎮北走去。她們將母豬放在獨孤九郎臨時搭建的草棚邊,大聲嚷嚷著:“獨孤大俠,您要的老母豬給您送來了!”

獨孤九郎宿醉未醒,他從草棚里迷迷糊糊地探出頭,疑惑道:“我什么時候要老母豬了?”

微胖的婦人叉腰吼道:“怎么?!這頭豬我們殺都殺了,烤也烤了,你還要賴賬不行?”

微瘦的婦人附和道:“就是!難道你想賴掉買豬的銀子?”

“什么跟什么啊?”獨孤九郎從草棚里爬出來,“我要吃也是吃乳豬,怎么可能會要母豬,況且我真的從未提過要吃烤豬啊!”

微胖的婦人急道:“昨天午時三刻,您來到我家,說已經半個多月沒開過葷了,讓我和我弟媳婦宰一頭老母豬,烤好了給您送來!”

獨孤九郎無奈道:“昨天午時三刻我明明在睡午覺啊!”

微瘦的婦人忽然皺起眉頭,嘀咕道:“難不成真的不是你要的母豬?說來也怪,我好像記得那時你自稱是獨孤十郎,是不是你弟弟也來我們奉仙鎮了?”

獨孤九郎大笑道:“我哪有什么弟弟!”隨即,他臉色一沉,問道:“你說誰?獨孤幾郎?”

兩個婦人異口同聲道:“十郎!”

獨孤九郎撓著頭自言自語道,“不可能啊……”

待到巳時,本遠又帶人氣勢洶洶地找到獨孤九郎,大聲質問道:“獨孤大俠,你自己說,你在我們奉仙鎮這一個多月,我們待你如何?”

獨孤九郎忙說:“十分熱情,親如一家!”

本遠向后揮了揮手,幾個年輕人將五條獵狗的尸體甩到獨孤九郎眼前,說道:“整個奉仙鎮全指著這幾條獵狗帶回的野味兒打牙祭呢,你怎么說殺就給殺了?”

獨孤九郎急忙擺手說道:“不是我!不是我!”

本遠指了指身后那幾個年輕人,“他們全都看見了!”

孤獨九郎緊緊皺起眉頭,沉思不語。

這時,本遠身后的一個年輕人站出來,指著獨孤九郎說道:“你殺完了狗,還警告我們說,不要去找獨孤九郎的麻煩,還稱自己是獨孤十郎!”

本遠說道:“我原以為你是江湖豪俠、一代宗師,誰知道竟然這樣卑鄙,做了無賴事,卻睜著眼說瞎話將責任推到一個子虛烏有的十郎身上,這等齷齪行徑若傳了出去,我看你還怎么在江湖中立足!”

獨孤九郎百口莫辯,飛身而起,將我從看熱鬧的人群里揪出來,怒道:“謝本修,關于十郎一說,我只與你說過,是不是你教唆他們一起來糊弄我?”

“沒有,沒有!”

獨孤九郎冷笑道:“什么一郎二郎、八郎九郎的,那原本是一個江湖魔頭身上的事兒,我順口編到我身上嚇唬嚇唬你而已。沒想到你反而用這種伎倆來作弄我,也未免太愚蠢了!”

“昨天晚上,我也見到十郎了!”我說。

獨孤九郎挑起眉毛,擺出一副“我倒要看看能胡扯些什么”的神態,問道:“那獨孤十郎有沒有對你說什么啊?”

我點點頭,謹慎地將他拽到一旁,低聲說:“他告訴了我關于你名字的來歷。”

我決定賭一把——我記得獨孤九郎剛剛來到奉仙鎮的時候,大家都熱衷于聽他講故事,那時,他從日出講到日落,到底講過多少個,也許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在這些故事里,唯有一個關于蕭十一郎的故事令我記憶深刻。我之所以記得,并非因為這個故事有多么精彩動人,而是他講故事時,曾偷偷背過臉抹去眼角的淚痕。那時我就覺得,這個故事一定不是蕭十一郎的,而是獨孤九郎的。

“獨孤十郎告訴我,”我決定將蕭十一郎的故事主角換成獨孤九郎,“俗話說刀劍無眼、善惡難辨,常年行走江湖,有時候難免錯殺無辜,你也不例外。十郎說,一個人的名字代表著他的過去,每當你誤殺一個無辜之人時,就會改一次名字。你用你的名字來祭奠冤靈。誤殺第一個人時,你把名字改成了獨孤一郎,錯殺第二個人時,你又改名為獨孤二郎……如今,已經有九個無辜之人枉死在你的劍下,這便是‘獨孤九郎’的由來。”

獨孤九郎瞪著我,眼神中那種桀驁自信的氣焰逐漸散去,他低聲自語:“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是十郎說的!”我語氣堅定。

獨孤九郎忽然揚起手掐住我的咽喉,怒道:“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獨孤十郎!”

“咳咳!”我呼吸困難,磕磕絆絆地說道:“你若再用力些,就算沒有,也變成有了!”

9第五十三天

最近這些日子,與獨孤九郎關系親厚的幾個孩子都被大人嚴加看管起來,連承武也被老族長以“閉關練劍”為由關進了密室。

人們對獨孤九郎的新鮮感已然褪去,大家越來越不滿他給小鎮帶來的麻煩,在族中長輩的帶動下,越來越多的人投入到這場大戲中。起初,人們看到獨孤九郎迷茫而又痛苦的眼神時,還有幾分不安,既于心不忍,又擔心真把他惹急了他揮劍殺人怎么辦?但幾次之后,大家發現獨孤九郎根本不會對他們動武,漸漸地,大家就把這件事當成了新的消遣,樂此不疲。

“獨孤九郎,你為什么偷了我家的雞卻不承認?”

“獨孤九郎,你為什么偷看我家婆娘洗澡?”

“獨孤九郎,你憑什么罵我?”

“獨孤九郎,……”

一開始,獨孤九郎還為自己辯解,可說的人越來越多,指責他的事也越來越不堪,到了后來,連他自己都懷疑自己身體里真的藏著一個獨孤十郎,專門趁他不注意時溜出來做壞事。

于是,獨孤九郎不再喝酒,也不睡覺,時時刻刻都警醒著,把自己哪時哪刻做了什么全都一一記在紙上,生怕出什么差錯。可他武功再高,身子畢竟不是鋼打鐵鑄的,只要他稍不留神打個瞌睡,立刻就會有人跳出來指責他又做了什么壞事。

有一晚我打更時,他像以前一樣跟在我身后閑聊,只不過此時的他躬著肩、雙手環胸,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這里已經不歡迎我了,我想,我是時候離開了。”他捂著嘴咳嗽了一陣兒,繼續說道:“可惜,也不知道承武什么時候才能出來,我如今變成了這個樣子,更是決心要將武藝全都傳授給他,否則我這一身絕學,只怕就后繼無人了。”

看著他落魄潦倒的樣子,我心一軟,說道:“我勸你還是別等承武了,現在就走吧!”

獨孤九郎停下腳步,茫然地愣了一會兒,搖搖頭,說:“就算不等承武,我也不能辜負了初星。”

我用力敲了一聲梆子,心想,“辜負”,應該就是“令對方希望落空”的意思吧?初星到底對他抱了什么希望?他又準備如何“不辜負”她?

“對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初星了,她也去閉關練劍了?”獨孤九郎問。

我不想回答他,我不想與他談論任何與初星有關的事情!而他似乎也并未期待我會回答,自言自語道:“總之,我一定要等到那個時候。”獨孤九郎說。

“哪個時候?”我問。

獨孤九郎揚起嘴角笑了笑,“這是我與初星的秘密,不可說。”

那一刻,我心中突然升起一陣恐懼,就像本宜離開時那樣,我覺得,初星也要離開我了。

10第五十九天

我決定好好利用一下初星的尸體,是的,她死了。

我本來不想殺她的,不,確切說,我從未想過,我有一天會親手殺死自己心愛的人!

在決定要殺死獨孤九郎的那天晚上,初星就被她的父親關進了地窖。當然,理由是她半夜溜出去玩耍,違反了族規。

這些日子,我每晚打完二更,都會獨自去地窖看她,隔著門與她聊聊天、解解悶。這天,我剛走到地窖附近,卻見她不知怎么溜了出來,正四處張望著,低呼著獨孤九郎的名字。

賤人!我暗罵一聲,沖上去抓住她的手,“你怎么出來了?”

“本修,出大事了!”初星焦急萬分,“鎮里有人想害死獨孤大哥!”

“你知道了?”我心中一慌。

“我在地窖時,無意中聽……”初星突然愣了愣,望著我的眼睛,說:“你這么問的話……是不是意味著,你早就知道?”

我沒有承認,但也沒有否認。

“謝!本!修!”初星第一次指名道姓地叫我,“難道你也參與其中?我真是看錯你了!”

“你看錯我了?這么多年我對你好不好你心里清楚!可你怎么報答我的?半夜三更與別的男人私會!”我隱忍多日的怒火終于爆發,“說!你與獨孤九郎到底有什么約定?你們是不是打算私奔?”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初星氣道,“無論我與獨孤大哥之間有過什么約定,現在都不重要了!因為我要與你解除婚約!”

“你敢?!”我當時腦中一片混亂,初星生氣時的樣子簡直像極了本宜。恍然間,我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時的本宜就如此刻的初星一般,一臉決絕,她一字一句地說:“我真是看錯你了,想不到你連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都下得去手!沒錯,我是不想與他定下婚約,但也絕不允許你傷害他!他只是個嬰兒,他有什么錯?”

“他有什么錯?你們要這樣害他?!”初星一臉憤怒。

“他沒錯,他也沒有錯,他們這些異鄉人全都沒有錯!”我猛地勒住她的脖子,將她拖向河岸邊,“全是我的錯!我的錯!”

初星停止呼吸的時候,對岸的螢火蟲從草叢里飄出來,慢慢升到夜空,就像綠色的火星兒從無底的黑暗里濺出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初星的尸體背到了獨孤九郎的草棚外。

11第六十天

獨孤九郎望著初星的尸體,顫抖著抬起手,口中不停地重復著相同的話,“不是我殺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是獨孤十郎做的!不是我殺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初星的父親將我拽到偏僻處,一臉怒容地問道:“怎么回事兒?是誰干的?”

我說:“沒準兒真是獨孤九郎……或十郎,你看,這一次沒有人指責他、誣陷他,是他自己承認了!”

初星父親一拳打在我的臉上,“都是你惹出來的!”

這時,獨孤九郎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來,沖著初星的父親、以及全鎮的鄉親們不停地磕頭,從早晨一直磕到晚上,直到老族長將鎮中管事的人再次召集到祠堂議事廳時,他仍在不停地磕。

議事廳中,人人垂頭喪氣,再也沒有了之前討論如何殺人時的勢頭。

“想不到竟會鬧出人命來!”老族長看了我一眼,頗有責備之意,“罷了,也該收場了!”

本遠點頭附和,說道:“罷了罷了!獨孤九郎已經瘋瘋癲癲的了,估計也掀不起什么風浪了。”

“不行!絕對不能停下來,獨孤九郎必須死!”我大聲提醒他們,“如果獨孤九郎不死,等他哪天回過味兒來之后,還不血洗了奉仙鎮!”

眾人一聽,又覺得有幾分道理。

本遠擔憂道:“可再這么下去,萬一他真的變成獨孤十郎,又去殺人那該怎么辦?”

一直沉默著的本方看了看我,不冷不熱地說:“初星到底是誰殺的,還沒有定論呢!”

本遠問道:“難道不是獨孤九郎?”

“你自己想想,除了那晚他為了讓我們看螢火蟲而在飯菜里下了些瀉藥,這么久以來,他可曾做過什么真正傷害別人的事?他是壞了規矩,但沒壞良心啊!”本方說著,又有意無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不禁有些心虛,試探著問他:“那你覺得是誰殺了初星?”

本方“哼”了一聲,扭頭看向別處,不再說話。

12第六十三天

獨孤九郎跪在那里,連續磕了三天三夜。他磕得越多、越久,小鎮的人們就越內疚,仿佛他不是殺人兇手,他們才是。

第四天傍晚,獨孤九郎終于停了下來,他面無表情地仰頭望了望天,起身,搖搖晃晃地向小鎮的祠堂走去,鎮里的人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又不敢上前問他,只好遠遠地跟著。

祠堂正殿供奉著大陳高祖武皇帝的靈位,獨孤九郎站在殿外點了三炷香,磕了三個頭,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個斑駁的木匣子,畢恭畢敬地放在正殿門檻外,說道:“前輩所譜《興國劍法》,深奧無窮,妙不可言,九郎大開眼界,足矣!”

老族長臉色大變,沖過去抱起木匣子,驚道:“你竟然找得到墓穴?”

獨孤九郎揚了揚嘴角,但沒笑出來,他說:“我既然有辦法穿越濃霧來到奉仙鎮,自然也有辦法在濃霧里找到陳武帝的墓地。放心吧,陵墓完好無損,我只是想借匣子中的《興國劍譜》一閱。”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本厚重的書,遞給老族長,“此書凝聚了我畢生武學,請將它交予承武。”

說罷,他轉身沖著圍觀的族人深鞠一躬,“獨孤十郎作惡多端,給諸位添了不少麻煩,前幾日還犯下命案,害死了初星,罪不可恕!我獨孤九郎嫉惡如仇,絕不會放任這種敗類禍害大家,更不會讓他離開奉仙鎮為禍武林!今日,我就在這里作個了斷!”

只見他高舉右臂,仰天長嘯一聲,掌風瞬間化作劍氣,深深刺入自己的胸膛……

能夠殺死獨孤九郎的,只有獨孤十郎;能夠殺死孤獨十郎的,也只有獨孤九郎。

13第六十五天

本遠對我說:“你的計謀之所以能夠成功,獨孤十郎之所以能殺死獨孤九郎,那是因為獨孤九郎是一位真正的大俠。”

14第六十九天

老族長對我說:“你夜夜打更,太累了。讓本方替你一段時間吧。”

15第七十三天

有人匿名舉報,說我曾在七十二天前擅自越界跨過奉仙橋,老族長信了,族中其他長輩也無異議,按照族規,我只有死路一條。

16第七十四天

我原本以為,我幫助大家除掉了肉中刺,就會成為小鎮的英雄。可事實上,我只是一塊抹布,需要時被人捧在手里,用完之后就被拋在一邊,人人都嫌我臟,避之不及。

我懂,每當他們看到我,就會忍不住想起骯臟的自己,所以只要我留在奉仙鎮,他們就永遠無法翻篇兒,無法過上干凈而幸福的生活。

這天子時,老族長將我帶到奉仙橋邊,端起酒杯遞給我,說:“喝了這杯奉仙酒,你就過橋上路吧!”

夜色中,霧氣稀薄。

河對岸的螢火蟲們隨風飛舞,我突然想起,今天原本是我與初星成婚的日子,只可惜……

這時,螢火蟲突然開始慢慢向一處聚攏,逐漸擺成一顆星星的形狀,星星旁邊還有一個瘦長的“亻”。

老族長長嘆一聲,說道:“初星之前曾苦苦懇求我,讓我特許你們可以在新婚之夜不守族規。大概,她就是想帶你來看這個吧?這是初星的主意,獨孤九郎幫她做的,因為‘修’字筆畫太多,所以只做了一個‘亻’字,初星說,‘亻’好,有相依相偎的意思。”

我難過地攥起拳頭,指尖刺入掌心,卻絲毫不覺得疼痛。哦,對,我現在已經成了一個失去觸覺的人。

“本宜也是從這里走的。”老族長一邊帶著我踏上奉仙橋,一邊說,“其實十年前你就該走這條路的,本宜替你走了。”

“什么意思?”我停下來。

老族長望著前方的濃霧,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在承武牛奶中下毒的事,其實早就被承武的奶娘看到了,幸虧本宜替你求情,這件事才被我壓了下來。本宜說,你只是因為太愛她,一時走錯了路。她愿意替你接受懲罰,我答應了。男丁總比女娃金貴,況且若沒了她,你和承武之間的矛盾也就迎刃而解。”

說罷,老族長指了指前方,“前面的路,你自己走吧。”

我冷笑一聲,說:“別騙我了,我知道前面是絕路!”

“所以,我剛才給你喝了奉仙酒。去吧,不疼。”老族長猛地推了我一把。

尾聲.螢火蟲

1

待到本方的打更聲漸行漸遠,承武、初心和初意才慢慢從草叢里探出頭。

他們從土里挖出事先準備好的三塊小木板,綁在胸口,然后撲騰撲騰地過了河。

“承武哥,咱們今天是抓兔子還是采蘑菇?”初心問。

“或者我們繼續探險試著走得更遠一些?”初意提議。

承武正準備發話,突然低呼一聲,說道:“糟了!剛才練完功隨手將獨孤叔叔留下的秘籍塞進衣兜里,現在全都弄濕了!”

“那趕緊拿出來晾一晾吧!”

承武攤開書,小心翼翼地鋪在草地上。不一會兒,幾只螢火蟲飛過來,歪歪扭扭地排著隊落在書頁上,就像一個難看的箭頭。

承武突然想到了什么,將書頁一頁頁扯下來,按順序鋪開,整體看起來,竟然是一張地圖!

不一會兒,更多的螢火蟲飛落在書頁上,于是地圖中便出現了一條明亮的路線。

承武看了看初心和初意,問:“走嗎?”

“走!”初心初意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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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對岸的奉仙鎮里,隱約傳來悠長的打更聲。

“咚!——咚!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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