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的飛機，帶來13年不見的兒子

葉老師你好：

剛剛坐在花壇上一陣陣發暈，可能是低血糖犯了。今天早上從家里出來后，就坐在這里，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家里以為我上班去了，我跟單位請假了，我誰都不想看到，和誰都不想說話，可是我沒地方可去。

有些事，我以為我會帶到墳墓里去，但是，這些事不肯放過我。那些話在我心里已經存了很久很久，我每天晚上都在對一個不知道的人說，可是現在……我卻不知道怎么說了。

我認識我前夫的時候才十九歲，他家在農村，人矮矮瘦瘦，長得很丑，學歷也不高，是個工人，但不知為什么就是很有魅力。當時我才大二，去他們廠里實習，對他一見鐘情。有一次，他說讓我去他寢室聽一張CD，就半強迫地發生了關系。

后來我們家人都說他是蓄謀已久、居心不良。但是我當時怎么可能信。我懷孕到六個月的時候，家人才發現，就像天要塌下來一樣。我父母原本是打算偷偷帶我去打掉的，可是我前夫帶著很多人鬧上門來，我也像鬼迷心竅一樣，死活要嫁給他。家里苦口婆心勸我，好多長輩都罵我，但我就是像被下了蠱一樣，拿著廁所里的消毒水瓶子，一口咬定：不讓我嫁他，就一尸兩命。家里只好幫我辦了休學。

結果，還沒出月子就挨了家暴，幾個月里被打得不成樣子。后來我是逃回家的。那一天我記得非常清楚，是突然起了寒潮，可是我身上單衣單褲，連襪子都沒穿。我媽一開門看到我那樣，眼淚刷刷下來了。

為了躲避我前夫，我們全家賣房子搬家，我在鄰省大伯家住了大半年。大伯很有本事，居然讓我重新參加了高考，我二十一歲，重新從大一讀起。大伯當時對我說：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我也確實是再世為人的心情。

在第二個大學里，我認識了我現在的老公。他比我小一歲，笑容非常干凈。我記得他第一次拉我的手，我嚇得哇哇直叫，全身打哆嗦。他內疚得要命，拼命向我道歉，以為是他把我嚇著了。他不知道我遇到過什么，有很多次，我想要告訴他。但是，我怎么說呢？

他追了我四年，我拒絕了他四年。最后連我的家人都感動了，異口同聲讓我嫁給他。他們說：你上次就是不聽家里的話，這次還不聽嗎？我不是不喜歡他，也不是不愛他。但我已經是這樣的人了。

第五年我嫁給了他，我的公婆也是非常好的人。我生了一個女兒，今年已經六歲了，全家人都很喜歡她。我以為這就是幸福了。可是上個星期大伯打電話給我，說，我前夫死了，是癌癥。

冷靜地想，我也承認：我前夫是個可憐人。窮，自身條件不好，就靠花言巧語哄女孩子。他家暴，因為他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這是他懂得對付女人唯一的方法。

我于是跟大伯說：就這樣吧，萬事成空。大伯說：那兒子怎么辦？我問他：什么兒子？他說：你的。我一下子蒙了。這么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我跟前夫的孩子早就死了。

他們家把孩子送到我父母家，已經十三歲，我媽說長得很像我們家人，干干凈凈也很懂事，成績也還不錯。我爸媽還是挺愿意收留他的，但我媽去年腦溢血過，一直在恢復中，我爸照顧她已經很辛苦了。我大伯問我，能不能把孩子接到深圳來。

我該怎么辦？我能怎么辦？當年我鬧那么大事，給家里添了多少麻煩，我媽的身體就是從那時候不行的。現在我都三十多了，我還能是家里的負擔嗎？我就很平淡地跟我大伯說：把孩子送過來吧。

從那天起到今天，我就沒上過班，我每天都坐在街心花園里，我在等，等明天的飛機，等面對那個孩子——他是我兒子嗎？他是嗎？我沒法當他是呀。我也在等，等今天晚上跟我老公說：我以前的兒子來了。

好多年前，我從前夫家跑出來，路上我就一直在想：如果我爸媽都不要我，我就去死。現在我也這么想：如果我老公不能接受，我就去死。可是——我還有女兒呀。

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是什么樣子。我該怎么做？

苦命人

親愛的苦命人：

先吃點兒東西吧，饑餓正如自責，是最直接的反應，卻于事無補。

我非常不愿意冒充諍友，對你說那冷酷的話：是，你所遇非人，但這件事你也有錯。我相信這話你已經對自己說了十多年，每一個不能睡的夜、不能醒的早晨，你都聽見嚴峻的責備聲在你耳邊不斷響起，在拷問你的良知、你的智商、你一生所有的錯。

一定有無數次，你恨不能跪拜所有的恩人，同時發足狂奔，逃離所有你負過的人。死亡曾經是誘惑嗎？最絕望的時候，仿佛黃泉才是唯一的安靜，能容納你的愧與悔。

一切均已過去。你承受的，已經太多太多。你能當過去是前生，但前生的宿債還在追著你。怎么辦？

你有三個選擇：一，賴債不還。這是你不想要的孩子，他與你的緣分，從一開始就滿是苦澀。母性并非女性的標配，往往也需要建立在安定生活和與孩子父親的愛情上。你可以堅決不理這件事，把他扔給你父母，如果父母年邁，你也有其他方式處理，比如說，送寄宿學校之類。

但，也許有一天，孩子會對你說：媽媽，我是無辜的。我的無罪正如你，正如這世上每一個人。成年人的錯誤，令他生而無母。還有比這更凄涼的命運嗎？現在，他又沒有父親了，你真的忍心讓他在這世間，一無所有，除了恨還是恨？

二，欠債還錢。你接受他，養他，做到法律限定的一切義務，在你的能力范圍內，你能給多少錢都是你的事。你不去試著愛他——每一次嘗試，都像撕掉傷口上的一層血肉。會疼。而給錢，又安全又簡單。

但，父母子女之間彼此的債，多少錢才是應當的？就好像，是你欠了你父母還是你父母欠了你，是他們終生在還償你還是你在償還他們？這豈是用錢能解決的事。

那么只剩下第三條路了：接受他。承認他確實是你的兒子。不管發生過什么，不管是多么難堪的過去，他確實曾經在你腹內孕育，與你共生九個月。如果確實無法當他是兒子，至少當他是晚輩，愛女兒的時候，提醒自己分一部分給他。也許假以時日，親情真能彌合傷口。

另一個問題就是你的老公了。該如何告訴他呢？心懷秘密的感覺，是否像懷胎。現在這秘密即將呱呱墜地，分娩秘密是撕裂的痛楚，之后就可以無密一身輕了。那些說不出口的話，事到臨頭你終于可以坦白說給愛人了，我相信這么多年的朝夕相處，他一定懂得你的為人。他會心疼你，憐惜你。也許他會不知所措，會需要時間來整理心情——但成年男人，應該能明白這隱瞞所為何來。在最軟弱的時候，如果他愿意成為你的臂膀，是你一生的幸事。

而……必須承認，可能有最糟糕的結果。老公不接納這孩子，你與孩子始終不能達成真正的默契與體諒。也只能說，這就是人生。忘了在哪個廟的門口，有這么一幅對聯：夫妻是緣，有善緣，有惡緣，緣緣相報；兒女是債，有討債，有還債，無債不來。

葉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