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覺太極

河南籍攝影家李英杰以太極拳為題材的新作《太極》近期由中國攝影出版社出版，作品展覽分別在河南博物院、北京民族文化宮和大理國際影會展出，引來較大關注和諸多評論，其中《太極》的影像語言成為一個被逐漸展開的理論話題。

太極是中國古代哲學的核心思想，是古代認識宇宙的綱領。《易傳·系辭上傳》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極即天地未開之混沌狀態，兩儀即陰陽。天地之道，以陰陽化生萬物，生生不息，變化無窮。陰陽揭示出事物中正反、強弱、雄雌、生死、遠近、前后、上下、內外、虛實、盈虧、有無、難易、動靜、快慢、剛柔、美丑等矛盾彼此依賴、互為關聯、相生相成的“負陰抱陽”關系和事物生成演化的普遍規律，數千年來太極文化久盛不衰，深刻影響著歷代的哲學流派和社會思想，成為華夏文明之根。

明朝末年，太極拳發源于河南溫縣陳家溝。這種民間創編的武術套路，雖然只有400年的歷史，卻成為最能綜合體現太極文化的載體，成為民族歷史文化的代表和符號。太極拳理根太極，秉承中國傳統的“天人合一”思想和陰陽生克之理，汲取諸家武術之長，融合中醫經絡學與道家導引吐納術，剛柔相濟、陰陽互化、變幻莫測、內外兼修，集技擊、強體、健身、益智和修性為一體。目前，太極拳愈發流行、廣播天下，據說世界上有3億人在習練太極拳。

李英杰供職于溫縣，太極拳是他近幾年悉心研究、反復探索的拍攝題材，2012年為推介溫縣歷史文化出版的《太極拳》畫冊，大部分作品為李英杰所拍，其中不乏佳作，但是那些瞬間性的記錄圖像與李英杰心中的太極拳，與他對太極拳的體會和領悟相去甚遠。他發現，田間、農家、庭院、游園、武校包括陳家溝里的太極拳演練，都是太極拳走入生活的表現，而非太極拳本身，同時，太極拳虛實相生，剛柔相濟，隨曲就伸，以靜制動，非圓即弧，非順即逆，開合相寓，快慢相間，后發先至，化打結合的套路特征和環環相扣、連綿不絕中的哲理內蘊和動勢美感并非一個個被突然凝止的招式所能表現的。

當李英杰的鏡頭直面太極拳的時候，他面對的問題是如何把太極拳包含的太極、陰陽等抽象內容和太極拳自身的表現性視覺化。這包含著一個來自題材的極大挑戰。太極的另一描述就是混沌，作為哲學概念晦澀玄奧，而太極拳招式套路的神韻更是難以在一個瞬間中充分體現。這似乎是一個無法克服的難題，也困擾了李英杰很長時間。

李英杰一次次回到題材本身：太極、陰陽之道的要義在于揭示化生萬物、生生不息的辯證過程，而得其精髓的太極拳也是在行云流水的纏繞運轉、承轉啟合的過程中呈現其特征和神韻的，影像的瞬間性很難適應題材凸顯的本質上的過程性。于是，李英杰的思路轉向了一個在當下幾乎被遺忘的問題：攝影時間。

從攝影之初曝光數小時到如今的千分之一秒，攝影的發展史似乎包含著一個不斷提高速度追求快捷的歷史，今天我們已經習慣于用瞬間性來理解和表述攝影，而忽略了攝影時間的諸多意義及其包含的可能性。路易斯·達蓋爾19世紀三十年代在巴黎拍攝的《圣殿大道》，長達十幾分鐘的曝光不能留下繁華大街上流動人群的身影，只有空曠的街道和安靜的樓群，我們只把它看作當時技術水平局限的結果，而沒有靜心地去欣賞如此一個純粹的城市，體會影像與我們日常經驗的差異，從人群的消失中領悟時間的意義。為了回答馬在快速奔跑的瞬間四條腿是否是同時離地和馬的姿態的問題，1878年6月19日，埃德沃德·邁布里奇進行了攝影史上著名的實驗，對一名騎手騎馬快速奔跑的瞬間進行拍攝，在當時的條件下，他用了24臺雙鏡頭照相機在賽道上列成一排，每臺照相機都由一根橫過賽道繃緊的繩子控制，當馬跑過的時候照相機快門被觸發，獲得了24幅馬在快速奔跑時的連續動作瞬間的照片，結果證明此前很多畫家把馬的動作都給畫錯了。這個實驗證明，人的觀看是時間性、過程性的而看不到瞬間，所以人們非常熟悉馬的奔跑，但在沒有攝影以前，卻看不清馬的奔跑的瞬間，這個實驗同時也表明，連續性的攝影瞬間能夠呈現一個超出眼睛觀看的時間過程。埃德沃德·邁布里奇的奔馬是連續性瞬間的組合，并非一個完整的時間過程，1888年赫爾曼·克朗用日曬負感方法拍攝了《移向地平線的太陽》，長時間的曝光記錄了太陽在天空畫出的軌跡：一條黑色的、傾斜的、銳利的、劍一般的線條。1999年漢斯·克里斯蒂安·辛克從這幅照片中獲得靈感，開始了日曬負感效果的太陽軌跡的拍攝，把最常用的時間單位一小時定為固定的曝光時間，他的《一小時影像》在南半球和北半球不同的經緯度上“測量太陽”，“記錄屬于光的時間”，讓我們用一種不同的方式看世界。

時間（過程）進入影像為玄奧抽象的太極的視覺化提供了新的可能。李英杰進入了一個深入探索、反復實驗的過程，他在黑白影調的控制中，在不同畫幅的尺寸中，在虛實程度的把握中，測定拳師位移的速度、距離，選擇太極拳的套路、招式，確定曝光的快門、速度，隨著一系列技術問題的解決和對影像的調整，終于獲得了一種遠遠超出我們視覺經驗的太極意像。拳師身形移動的軌跡在黑白相間，虛實相生，動靜結合，剛柔并濟中承轉啟合，飄忽綿延，意猶未盡，形成對于太極拳招式與拳意的形象表達，其意境與人們關于太極拳的認知和體悟貼切契合。正如《太極》的主編和策展人于德水所說：“作者摒棄了照相機裝置“快門”—速度的概念……從而創造性地呈現出一個嶄新形態的意念‘太極’。”可以說李英杰的《太極》是由歷時性的攝影創造的太極意象。

《太極》里的表演者都是頂尖的太極拳大師，太極拳的傳承人，表演的內容都是太極拳經典的套路，并且所有的影像都是一次拍成，沒有過多的后期處理，雖然我們一時還不太習慣這種超出視覺的高度抽象化的記錄，但作者對影像真實性著意保護，還是構成了我們觀看和接受心理基礎。

《太極》是對攝影可能性的一次成功的探索，也是對攝影語言的開拓創新，具有毋庸置疑的獨創性，不僅給了我們一種新鮮的視覺經驗，其對攝影時間的獨到的理解和運用，也給我們帶來諸多啟示。或許《太極》還有可能成為具有普遍性和符號意義的太極形象。

責任編輯/李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