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廚·秀色可餐

· 作者簡介 ·

之臻，工科女漢紙一枚，宅基腐，犯懶星人，致力寫輕松愉快讓人笑出聲或者笑中有淚悲中有情讓人虐哭聲的作品，代表作《臣無能臣惶恐》《愛比死更冷》等，長篇小說《佞臣當嫁》已簽約出版。

余姚公主第一次見到莊凜的時候是在她皇后嫂子的宮中，嘗著他做的如意卷。她同她嫂子的關系不錯，平日里入宮的時候總喜歡到她的宮中坐坐，那日皇后知道她要來，特地為她留了一道落雪如意卷。那水晶樣瑩潤的皮，打著一層的粉，包著青翠欲滴的里料，再蘸上濃稠的汁水，看著就讓人食欲大動。

余姚輕輕地咬了一口，那熟悉的味道令她唇齒生香，整個人都覺得鮮活有力起來。

余姚閑聊道：“聽說皇兄給您招了個御廚，這如意卷就是他做的嗎？”

皇后含笑道：“可不是，自從他入宮以來，我這害喜的毛病就好了不少，不再見什么吃的都惡心了。”

“那可要好好賞賞人家。”余姚道，她又拿起一塊如意卷，放進嘴里細細咀嚼，有些回味地道，“哎，自從母后去后，許久未曾吃到這種味道的如意卷了。”

她想了想，這御廚宮中也有傳聞，她聽到的不少，最多議論的不是他的廚藝有多精湛高深，而是他的容貌，據聞十分年輕，又長得清秀，一點兒也不像是食人間煙火的掌廚。

余姚就攛掇著皇后，將那御廚召上來，見見模樣。

“公主說好，那便是好。”皇后道，不一會兒，便有個身形頎長的人邁著矯健的步伐，從殿外走了進來，然后行禮。

“臣參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還請贖臣未換過衣服，身上還是油煙味。”那聲音極為好聽，像是珠玉敲擊，有種空靈清越的感覺。余姚原先還是吊兒郎當地咬著如意卷，聽到這聲音，乍一抬頭，看到他，一瞬間色授魂予，不知不覺呆了去，像是一瞬間就走過了滄海桑田。

對方垂眸，眸光清淺，明明穿著中規中矩的御廚的服飾，整個人卻風流倜儻，眉目生春，讓人眼前艷光大盛，哪里能是眉目清秀四個字能形容出來的，單單那雙眉梢微挑的眼睛，就不知能夠勾了多少女子的魂。

皇后輕輕推了推她，道：“公主，你可是說要賞人家的。”

余姚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的男子，心里就如同有只貓爪子在輕輕地撓著似的。

余姚道：“是要賞。不如——娘娘可否割愛，將他賞賜于我？”

“余姚，你還是未出嫁的姑娘家。”皇后道，不過并不是說教的口氣。

余姚并不在意。本朝風氣開放，公主豢養面首之事比比皆是。她是圣上胞妹，自先帝崩后，兄長登基，越發榮寵無限，當真是呼風喚雨，嬌蠻起來，也沒人管得了。

余姚貼著皇后的耳側，道：“你不給——我自個兒去找皇兄要。”

圣上好不容易找到了個十八般廚藝皆精的御廚，哪里好放過，后來便同著余姚說：“給個廚子可以，不過需要等到你皇嫂肚子里的孩子生了。”

余姚歡喜地應了，然后掰著手指數著時間，終于等到她皇嫂肚子里的皇子呱呱落地，她立馬往皇宮里頭沖，不是去看望她的小侄子，而是往著御膳房而去。

御膳房的其他人見到了一個錦衣華服的公主殿下氣勢沖沖到來，嚇得魂飛魄散，都紛紛避開，不敢攔道，唯獨那個身影挺拔立著，一只手拿著大勺子，表情嚴肅，不像是在烹飪一道菜，倒好像是身處金堂玉殿，握著狼毫揮墨。

余姚就像是個極有痞氣的山寨寨主，道：“放下勺子，跟我走。”

莊凜卻像是沒聽見這句話似的，繼續認真地烹飪著，等到這道菜做完，同著旁邊已經目瞪口呆的人吩咐了幾聲，方才拿過一塊白色的布，將手給擦拭干凈，回眸看了看余姚。

不過是個嬌蠻任性還沒長大的公主。莊凜看了一眼因為疾奔而臉頰微紅的余姚，下了如此論斷。

余姚也沒生氣，或者說再大的怒火在見到他的那一回眸的時候，都消散了。她走到莊凜的跟前，這才發現他還是挺高的，需要她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她說：“這道菜弄完了，可以跟我一起走了嗎？”

他靜靜地看著她，道：“那需要有陛下的旨意。”

余姚得意揚揚地將藏在背后的圣旨扔給他：“那現在呢？”

他微笑，極恭敬地行了個禮，道：“遵旨。”

最近公主府很是熱鬧，尤其是廚房，被攪得那是烏煙瘴氣。前段時間的伙食還是精巧美味，這段時間的卻是讓人苦不堪言，尤其是余姚身邊的幾大侍女，更是飽受荼毒。可是那是賞賜，能不吃嗎？還得開開心心地吃，吃完跪下謝恩！贊美恭維一番，簡直是冰火二重天。

原因只能有一個，御廚駕到，公主開始學廚。

術業有專攻，莊凜于膳食一域極通，那些用具在他的手里仿佛有生命一樣，翻動著手指，揮舞著鏟子，端著鍋，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便完成了。這樣的時刻，莊凜就顯得特別嚴肅認真，像是沉溺于自己的世界里一樣，就像是個王。

這種態度在身旁有小公主這金枝玉葉的時候便有些轉換不過來，余姚雖是學廚，然而醉翁之意不在酒，更想趁著這樣的機會同著莊凜多說說話兒，便在旁邊不停地問，道：“這卷兒卷得真不錯。”

“唔，這東西是這樣用啊……”

“哇，你刀工可不錯了，要是去雕木娃娃會雕成什么樣的？你改天雕個給我吧？”

余姚絮絮叨叨地講個沒完，莊凜有些不耐煩，這才一道菜，對方的話就一籮筐了，就忍不住道：“聒噪。”

說完他愣了，有些不自在地繼續做著他的菜。

余姚鮮少被人這樣不假辭色地說，也愣了，反應過來后覺得有趣，越發腆著臉貼了上去，正巧莊凜轉身，撞了個正著，莊凜收手不急，剛出鍋的熱菜濺到了余姚的手上，剎那間她就驚呼了起來。

那滑膩白皙的手背上，頃刻間就有了幾個小紅點，十分明顯。

莊凜覺得這小祖宗真是個麻煩。然而低頭看到一雙通紅眼睛的時候，只能嘆口氣，迅速地舀來清水，讓余姚的手放入浸泡。他的手指纖長漂亮，骨節分明，明明應當是燙人的，然而此刻卻充滿著冰涼之意，怪舒服的。

余姚看著他握住她的手，覺得也不是那么痛。

“之后殿下再找大夫看看，敷些藥。”他很快就將手收了回去，目光平淡無波，事從權急，有所逾矩，便罷了。

“哎……真疼，你握著我的手，感覺沒那么疼。”余姚道，表情看上去很認真。

莊凜吃不定余姚的心思，道：“我去叫大夫來。”

余姚卻拉住他的袖子，攔住了她，盯著他的眼睛，冷不防地說：“莊凜，你當我的面首吧。我會給你好吃好喝供著你的。”

“公主忘記我本身便是個廚子嗎？這好吃好喝，可哪里有自己動手的味道好。”莊凜有些油米不進的樣子，換成以前有這么個不識抬舉的人，余姚早就命人懲治了，卻偏偏眼前這人是莊凜……

余姚舉著另一只手摸摸鼻尖，有些訕然：“也對……”又想了想，死皮賴臉地扭曲道聽途說的傳言，道，“不對……你摸過我的手了，人家說男女授受不清。”

“公主。”莊凜有些哭笑不得。

余姚轉了轉眼珠，靈動非常，像是考慮到了一個好主意，道：“要不然……你當我駙馬吧！”

莊凜的表情變了，有些嚴肅，又有些自嘲，他道：“公主別說這種話了。”

“為什么不能說，本公主從前就和你說過，天下事，沒有我辦不成的，只有我不想辦的。”余姚道。

“以我這種身份，公主對我說這種話，不就是取笑我嗎？”

余姚不顧他的勸阻，道：“我明日去面圣，只要得了我皇兄的金口玉言堵了天下的悠悠眾口，不就結了？”

余姚隔日面圣，破天荒地被皇帝罵了個狗血淋頭。皇帝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你是我朝獨一份食邑上千戶的公主，乃是金枝玉葉，他不過是草莽出生，在民間只能養家糊口的行當，哪里配得起你？”

“他不能養我，我養他。”余姚道，“皇兄，我倒是覺得他真的不錯。”

“以后招了駙馬，你養多少的面首我都不在意。”皇帝道，“你便算是婚后再看中了哪家的世家子弟，朕也可以給你招來，余姚，你還是絕了這心吧。”

余姚看著他，說：“若我早與他有過肌膚之親呢？”

皇帝聽到這話，笑了，那話語里分明是不以為然，他道：“天家女子不愁嫁。”

最后是不歡而散。余姚也是個倔脾氣，被皇帝這樣說，也生了逆反的心。

是夜，月上眉梢，余姚偷偷潛入莊凜的房中，解下羅衣裳，躺在他的床上。她將窗簾放下，蓋著被子的時候，聞著獨屬于他的味道的時候，不免有些心跳加快，臉頰緋紅。

當聽到腳步的聲音，余姚難得覺得緊張，有種干壞事的隱秘感覺。她不由得攥緊了被角，身體往著里頭靠。

她明白莊凜的性子，若真要他主動做什么，可比登天還難，故而當覺得床那一邊微微下陷的時候，余姚探手，學著那些婦人的手段，往著莊凜的身上伸去。

她的手還沒觸及到他的衣料，手腕便被他握住，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他這才收了力道，身體一下子松懈下來，道：“公主……你這是作何？”

“皇兄不讓你當我的駙馬，但你可以當我的相公。”余姚揉著被他捏疼的手腕，委屈地看著他。

莊凜沉默不語。

余姚輕輕地咬著唇，如瀑的青絲垂下，遮在胸前，半隱半露。他不自在地別開眼。

她又試圖推了推莊凜，卻換來莊凜皺眉，一聲輕斥：“胡鬧。”

余姚心里偷偷地給莊凜在“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后再添了一條評價：“坐懷不亂，將來不會拈花惹草”。這樣的男人簡直是百里挑一。

她抬起腳，往著莊凜的腿上撓了撓。

暖和的小腳丫在莊凜的大腿上蹭著，莊凜一下子心里著了火，就在余姚試圖想要上下其手的時候，莊凜一下子抓住她不安份的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莊凜的眼神清冷，讓余姚覺得有些害怕，懸殊的力量讓她慌了手腳，她生怒，道：“放開，莊凜你放開我。”

手卡得有些生疼，然而他卻像是沒有聽見她說的話似的，身體傾覆下來，一只手貼著她柔軟的胸前，只是輕輕揉捏，余姚就委屈郁悶地想要哭出來，她口不擇言道：“莊凜，我要砍了你，我要殺了你。”

余姚氣得滿臉通紅，莊凜見效果達到，施施然地收起手，道：“這就承受不了了？公主莫要輕賤自己。”

余姚看著他淡然的樣子，陡然升起了無窮的委屈，想要反駁，卻無從下手。

莊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起身，走出屋去了。

隔日，皇后請了余姚入宮，她的面前擺了無數年輕才俊的畫像，讓余姚挑選個合眼的。

余姚意興闌珊，腦海里不斷地想著昨晚上的場景，隨意地翻看著畫像。最后目光停在一張上，清俊典雅的相貌，同著莊凜有三分的相似。

“這是恩義侯的嫡外孫，御史中丞的獨子，施承。”皇后道。

余姚表情倦倦，搖頭道：“恩義侯的嫡外孫，想必平時金貴得很，我不要。”

“哪容得你不要？”話音剛落，皇帝從門外走進，表情有些冷淡，他道，“也許在你心里，就那個御廚最好？”

余姚被乍然一問，也沒有注意到他的口氣不對勁，余姚道：“是。”

皇帝深沉地看了余姚一眼，問道：“昨夜，你在何處？”

余姚額角一跳，道：“昨晚我很早就安寢了。”

“余姚，你也學會了欺君？”皇帝口氣不善，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昨晚做了什么，你堂堂一個公主，要也是讓人去你房里，哪有你就著人家，半夜偷偷爬上別人的床？朕以為你還算是有分寸的，如今看來，朕不管教你，你還真是無法無天了。”

余姚斷然想不到皇帝如此之快就知道了，被這樣疾言厲色地說著，一點兒招架之力也沒，只能低著頭，不說話。

“剛剛那個施承，朕覺得不錯，施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就是他了。風聲評價都不錯，長相也是你所喜，就定他了吧。”皇帝口氣雖淡，卻不容置疑，“你若不嫁，朕第一個殺的便是莊御廚。”

皇帝對她基本都是和顏悅色的，難得有這樣生氣的時刻，他雖寵她，并非沒有章法，而這種事情上，歷來言出必行，放這么狠的話……怕是動怒至極了。

余姚心里一震，卻不敢反駁，只能想著過段時間，等這事兒淡了，再同著皇帝談談。

還未到下旬，宮中漸有風聲傳出，道公主殿下看中了施家的公子。然而圣旨未下，一切還有回轉的可能，下個月中旬，便是皇帝的千秋之日，余姚便想趁著這次機會，力挽狂瀾。

那夜事后，莊凜恍若無事人一樣，待她的態度不變，然而余姚每回看他的時候，總是想起那晚的事情，時常有些面熱心躁，而一旦想起她將要有的駙馬，心里就涼了許多。

她記得她有次在宴會上，曾讓莊凜換上一身月白色袍腳銀色暗紋的衣袍，那時候將她狠狠驚艷了一番，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清貴的從書香門第走出的公子，奪盡滿堂春色。

一切不過是輸在了出身上。余姚心下悵惘，口中卻詢問著皇帝壽宴，送的禮物有什么好的建議。

莊凜垂眸，道：“公主若想要禮物能打動人心，那這禮物，便要有自己的一份心意，最好，有著特殊的意義。”

他的手上端著一個端盤，上頭擺著落雪如意卷。他的手極白，很是漂亮，多看一會兒，就有讓人目眩神迷的感覺。頃刻間，就讓她有了決定。

說來落雪如意卷也有典故的，兒時她父母在奪嫡之路上曾有落魄之時，已故的母后總會給他們兄妹做落雪如意卷，那時候算是他們所能吃到的最好的美味。但她的父皇登臨帝位，這樣的機會變少了，母后的身體不好，親自下廚的次數寥寥無幾，再之后病故，這樣的機會就再也沒了。

那是一種讓人懷念的同舟共濟的滋味，帝王家的親緣一向比較薄，這樣的小時候，更有著彌足刻骨的印記。

余姚脫了錦繡鳳袍，穿著一件月牙白的樸素衣裳，挽起袖子，整日在廚房中混著，每道工序都自己親自完成，時常弄得滿臉都是面粉，莊凜有時見她這幅模樣，也會微微生起恍惚感，然后親自給她擦去面粉。等到皇帝大壽，落雪如意卷已有了它的大致模樣。

余姚照例給皇帝送了一件極其貴重的禮物，白玉雕成的帝都風景圖。然而等到群臣散盡，皇帝歸了寢宮的時候，余姚扮成小廚子的模樣，親自給皇帝遞上了那落雪如意卷。

皇帝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里也有緬懷之意，拿著如意卷，看著余姚，嘆了口氣。他的目光順著余姚轉到了跟在她之后，面目清秀漂亮過人半低著頭的莊凜，也明白了余姚的意思。

余姚低聲說：“這是我親手做的，小時候哥哥總是最疼我。婚姻大事，我想自己做一次主。”

皇帝不吭聲，只是吃著那如意卷，那如意卷的味道一般，不算頂好，但是卻讓人生出了喟嘆，他這小妹，何曾有事如此想著法子求他？他也就這一妹子，他道：“也罷，便隨你吧。”

余姚歡喜地帶著莊凜退下了。

半夜的時候，紛亂的步伐聲擾得人心散亂，余姚是被驟然亮堂起來的火光給驚醒的，剛想問問發生了什么事，就看到穿著盔甲的皇城兵馬將她的公主府給圍了起來。

她看到莊凜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自房門走了出來，莊凜的表情還是那樣，像是外界的事情和他都是渾然無關。不安的她像是一時找到了主心骨，立馬小跑到莊凜的面前，她抱住了莊凜，他難得沒有推開她，反而抱住了她，將嬌小的身軀裹在他的懷抱中。

很快，這種反常的事情就有了解釋，大理寺卿走到她的面前，道：“陛下中毒，如今昏迷不醒，據說是吃了公主殿下送給陛下的如意卷。事情沒查清之前，公主殿下就呆在府中，半步也不許離開。”

余姚一下子瞪大了眼，道：“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會給皇兄下毒？我要見陛下，本公主要見陛下！”

“臣知道陛下與公主情深，臣也希望這只是一場誤會，若是換做常人，早就拿下詔獄。故而公主殿下還請配合，公主府的一干人等，不可離開公主府半步。”大理寺卿慢條斯理地說。

落水的鳳凰不如雞。平時里大理寺卿對她恭敬有加，而如今，卻是鼻孔朝天，帶了些許的輕蔑之意，很快，他便離開。

余姚渾身失去了力氣，那種強撐的公主氣度蕩然一空，她軟趴趴地靠在莊凜的身上，樣子顯得特別的無助，那些心高氣傲在這一瞬間都消失不見了似的。

“皇兄……昨天晚上，他明明還是好端端的。”余姚喃喃道。她說著，豆大的淚珠就滾了下來，止不住似的。

莊凜一下又一下地撫著余姚的背，眼神清冷，一聲也不吭。

皇帝最終沒有逢兇化吉，那毒來得很奇怪，又因為是余姚奉上的，他吃得多，太醫們束手無策，隔了兩日，便撒手而去，留下了朝堂上的一堆爛攤子，和年幼的太子。

那一夜，極為清寒，余姚睡夢中，若有若無的鐘鳴聲出現在她的夢里。一陣心悸讓她乍然醒來，胸腔里還殘留著那種壓抑的悲傷。那鐘鳴聲，仍然在耳邊繚繞，甚至清晰可聞，一下又一下，似乎能在腦海里炸開一樣。

那是……帝王大喪的鳴鐘。

余姚覺得整個世界變得天翻地覆，所有的思緒都被剝離了似的，仿佛還在夢中，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漫無目的地走著。

等到她止住步伐的時候，才發現走到了莊凜的房門，如同背后有著無窮的惡狼追著似的，她急促地敲著莊凜的房門，然而里頭沒有半點的動靜。她突然頹然地坐在地上，任憑一絲又一絲的寒氣侵入她的體內。

等了許久，終于有人踏著月色而歸，余姚看了他許久，等到他走到她的跟前，她方才幽幽地問道：“莊凜，你去哪兒了？”

莊凜心里一顫，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余姚像不想聽到他的解釋一樣，直接撲向他，用了渾身的力氣，緊緊地抱著他，積攢了許久的情緒化為了一句話：“莊凜，莊凜怎么辦……我皇兄，我哥哥不在了，明明還是個尋常的夜晚，為什么，他就不在了呢？”

話畢，眼淚潰堤而出，頃刻間就染濕了莊凜的衣襟，讓他的心口發涼。

“公主，節哀。”莊凜道。

余姚聽到這句話，猛然抬起頭，冷冷道：“我忘恩負義，弒殺君王，千夫所指，又節哪門子的哀？”

莊凜看著她這樣故作寡情的模樣，心里一嘆，手就不自覺地撫上她的頭，輕聲道：“公主不是這樣的人。”

余姚眼底的冷意漸漸地散去：“莊凜，世上也許唯有你一個人，相信陛下不是我毒害的。”

莊凜淡淡地嗯了一聲，撫著她青絲的手一頓。

“弒殺兄長。明明世間有千萬種的罪名，陷害我的人，為什么偏偏讓我背上這樣不堪又荒謬的罪名，陪著我生生世世，永世輪回，從今天起，余姚，就再沒有讓人寵著的資格了。”說話間，她又有些哽咽，大悲大傷之下，似乎連情緒也變得多樣化，一會兒刻薄寡情，一會兒又柔弱倔強。

莊凜看著她悲痛欲絕的樣子，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話就不自覺地漏到了嘴邊：“公主，你值得一世寵愛。”

“你愿意寵著我嗎？不是余姚公主，而是余姚。”余姚道，她看著莊凜，目光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孤勇，“你從前覺得我同你的身份是云泥有別，如今我乃罪臣，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時日可活，你愿意，在我最后的時光里，同我在一起，寵著我嗎？”

她看著他，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一根浮木，帶著她有生以來難得一見的卑微，這樣道。

他低著頭，一如既往地沉默著。

余姚的眼神漸漸地冷寂下去，漸漸松開了抱著他的手。

莊凜輕抬起眼瞼，重新抱住了她，她晦暗的心情難得出現了一抹亮色，卻聽他道：“我不能給你什么，唯能給你，身為公主最后的尊嚴。”

余姚想著，如此也便夠了。

群龍無首，朝堂大亂，皇后又是心慈手軟之人，垂簾聽政，隔了好久，余姚才被定下謀逆弒君的罪名，莊凜定為從逆，就在下旨要將他們處死的時候，宮廷劇變，先朝的太子遺孤騰空出現，號召了數萬兵馬，直逼紫禁城，以恢復皇室正統為名，號召群臣，黃袍加身，轉眼間，便改朝換代，另立了新帝。

公主府同外界隔絕消息，等她得到消息的時候，外頭已經塵埃落定，留給她的，只是一場驚變過后的余韻，而這新帝，卻并非是她任何一個侄子，也非她所熟知的皇室成員。

而這期間，外頭再如何亂，公主府中依然門庭冷落，與世隔絕。

莊凜對她的態度倒是前所未有的好，也特別耐心，連說話都沒有了從前的疏離，他一面教著她廚藝，另一方面，變著花樣給她弄好吃的，甚至夜半冷清的時候，她上了他的床，抱著他睡覺，他也不曾推她下去，反而擁著她，這讓余姚有了一種遲來的兩情相悅的感覺。

鐵騎終有一日踏破了公主府，那日余姚在公主府中跟著莊凜學做廚，就像是她沒有被軟禁，還是盛氣凌人的公主一般，即便她心底知道，那只是回不去的曾經。

宣旨的人趾高氣昂地說：“新帝召見公主殿下，還請公主殿下賞個薄面。”

“新帝……是哪位新帝，要對我做何懲罰，是鴆殺還是白綾？”余姚道。

“暫未說明。陛下是先朝太子崇文的嫡長子。”

余姚一怔，隔了許久，才反應了過來，原來才過了些許的時日，外頭的變天，竟連朝代也改易了。這時恰巧莊凜從里屋走出，表情淡淡。

外頭的統領見到余姚眼底尚且有輕蔑之色，而看向莊凜的時候，卻是一派恭敬，他喚道：“大人。”

“大人？是什么大人？”余姚一怔，心里有種荒謬的想法。

統領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與有榮焉的：“前朝丞相之子，莊大人，新帝親封的尚書令。”

余姚臉色大變，心里越發沉了下去。她聯系了一下前因后果，她皇兄是吃了那盤如意卷才出事的，她是斷然不會下毒，她是親自從府中拿了如意卷給皇帝的，路途中沒有經過別人的手……除了手把手指導，一直在她身邊的莊凜。因為是她親自遞上去的，故而也省了用銀針試毒的步驟。

“那毒，是你下的？”余姚驀然抬頭，不可置信道。

“如意卷是公主親自遞上去的。”他沒有正面回答。

“你早就是……新，新帝的人？”她道。

莊凜點頭，一切不言而喻。

難怪這些被軟禁的日子，不論是怎樣精致的食材，他總是有辦法弄到。除了緊要的人物，他從來不卑躬屈膝，然而他的桀驁卻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余姚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然后輕笑了一聲，她的容顏原本嬌美如花，現在卻是慘白一片，有種讓人驚嘆的凄美，她道：“我自問不曾虧待你一分，設身處地地為你著想，將我的一顆心都奉獻了出去。將心比心，我待你如此，你竟這樣對我，陷我不義，害我親人，亂我江山。莊凜，你可有心？”

莊凜垂眸，道：“從來都是你主動貼著我，一切不過是你強加給我的，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原來，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啊，真笑話，還害了我唯一的哥哥。”余姚了然地喟嘆，是啊，都是她這個公主，緊巴巴地貼著他，他半點也不稀罕她。她真蠢，還為了他送了江山，親手給兄長遞了毒藥。余姚心里密密麻麻地痛，像是有刀子，在她的心口一下又一下地劃著似的。

莊凜不言。

這時，一旁的統領在旁邊提醒：“公主，陛下可等著呢！”

余姚看了他一眼，旋即道：“容我去換身衣服。”

余姚盛裝打扮，一身艷紅色的錦繡鳳袍，用碩大的南海珍珠壓著裙邊，她也是化過妝的，眉目勾畫出雍容大氣，額間點著花鈿，頭戴著金步搖。天家公主的風華在此刻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她甚少化妝，仗著皮膚白膩，從來都是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樣，乍一打扮，也是炫麗得讓人驚艷。

莊凜有些呆愣。

余姚勾起如畫的唇角，道：“怎樣，我這樣打扮，尚且能看得過去吧，你應該要后悔，當初沒有跟了我。”

莊凜沒有說話，看著統領帶著她進宮的時候，他覺得心口處突如其來地傳來一陣疼。

余姚直到面圣，看到新帝背后的施承，才明白這新帝如何上位得這么快。連她準駙馬的家族都暗中投靠了新帝，那么朝廷大臣倒戈的又該有多少？

施承臉上掛著清淡的笑意，而那雙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她。

新帝看了她一眼，道：“公主同著先帝情深，想來那天也是宴會上的一些吃食出了差錯，朕已經命人將他們處置了，公主殿下蒙冤了。據說先帝在世時，就有意撮合你同施承大人，前兩天施大人同朕說，自從有次宮廷宴會，他望見屏風后的你，自此便對你情有獨鐘。朕此次不妨做個好人，給你們賜婚，也算成就一段好姻緣，如何？”

余姚的目光直射在施承的身上，對方淡淡一笑，視她為囊中之物一般。

余姚的腰背挺直，便如同她仍然是個公主而非階下囚一般姿態高傲，她輕輕道：“我若不肯呢？”

“公主覺得自己還是圣寵優渥的余姚公主嗎？”新帝找準她的七寸，道，“先帝尸骨未寒，可有著一幫的皇子皇孫嗷嗷待哺呢。朕初登基，并不想大開殺戒。”

余姚幾乎要銀牙咬碎。她引狼入室，毀了他皇兄的江山，如今……明明皇室的婚姻本來就身不由己，如今不過是犧牲她一個人，能換得舊皇族活命的機會，為什么她的心里卻還想著那個人惦念著那個人？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得了性命已算好，早已是身不由己了，她想反抗，只可惜世間再也沒有允許她為所欲為的人了。

余姚木木然地接旨，反正她同著那人，早就恩斷義絕了。

然而新帝卻又有話說，他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道：“朕糊涂了，朕前兩天剛剛給施愛卿定下了林尚書家的閨女，朕不能失信于人，只能夠委屈公主做小，施愛卿將你娶進門后，朕讓她將你抬成貴妾。”

余姚的眼睛睜大，渾身的血液沖向腦中，讓她暈沉沉的。恍惚中抬頭，卻望見那大殿側邊的帷幕后，露出了一截袍腳。那袍腳有著極為不規整的針線，是她在他雪白緞袍上一針一線繡上的。

說到底，那人的心里就沒有一點兒在乎她，他身為皇帝寵臣，若是有點心，怎么會讓人用婚事來辱她？

那些她原以為別樣美好的時光不過是他的施舍，他現在是來看她的笑話的嗎？看著她，從云端跌落，低到塵埃。

新帝微笑，頒下了賜婚的旨意，又將余姚從公主貶為了郡主，命令余姚退下。

等到旁人皆退散，有一人自后頭走出，面無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緒，新帝道：“朕將余姚公主……不，郡主賜給了施承，愛卿不在意吧。”

“自古成王敗寇，陛下能饒她一命，就是天恩了。”莊凜淡淡道，回想著余姚最后心如死灰朝著他那方向看的那一眼，心口還是有些痛。

“愛卿看上去并不像是很樂意的樣子。”皇帝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對他的親厚，道，“你是朕最得意的屬下，朕不喜歡你攪在前朝的爛泥里，我朝女子何其之多，改日朕給你另找個。”

“陛下不用擔心，畢竟她的父親，曾抄了我莊家滿門。”莊凜聲音極輕極淡。

莊凜望著新帝年輕的容顏，他的周身已有了讓人凌然生畏的氣質，不再是那個落魄的被人追殺的小皇孫，他們已是君臣，而非摯友。有些事，就是想求，也求不得。就如同今日，明明說好了娶為正妻，然而臨時變卦，他卻無法阻止。

新帝搖了搖頭，這情之一字，未到入骨的時候抽身還不晚。

他本想著將余姚賜死，將弒君的罪名于她身上扣得死死的，后來又有臣子勸諫，要寬待前朝皇室，拉攏人心，再加上出了大力的施家子弟求娶，他也就順手推舟了，反正不是正妻，也掀不起多少風浪。

他道：“你想得明白就好。畢竟那些日子，這余姚又長得如此出色，說不動心也是很難的。”

許久，新帝才聽到他輕聲地說：“臣有分寸的。”

一朝公主淪為妾，饒是再如何落魄失勢，施承如何年少有為，又加了個貴字，卻仍然是全京城的笑料。

那一天，她屏退諸人，最后在小廚房里，面無表情心如死灰地做著如意卷，每一道工序她都爛熟于心，然而她的手卻幾乎是顫抖著做完的。

他們的緣分起于如意卷，也止于如意卷。如今，她要還回去。

公主府早已撤去了牌匾，換成了郡主府。而簇擁著她的，都是些陌生的宮女，她們看著她端出一盤如意卷，放在桌上，嗤笑著如今公主也淪為廚娘，然后為她換上一襲刺眼的粉色嫁衣。

妾，是皇帝賜婚的也罷，再如何珍貴，也只是妾，只能穿著粉色的嫁衣，弄一臺小轎，偷偷地從側門抬進去。

余姚都默然受了。而今，也不過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她起身的時候，看到了莊凜。明明仍然是一身淺色的衣袍，然而周身的氣勢卻顯露無疑，比起從前的低調內斂，如今顯得清貴奪目。

“你還來做什么呢？”余姚的嘴角勾起一抹笑。這是她今日露出的第一個表情。

莊凜看著她，最后還是淡淡道：“我來……取一樣東西。”

“東西？這府中已空空如也，早就被搜了個底兒朝天，莊大人還能有什么東西？”

莊凜默然無語，是啊，還哪有什么東西好取的，不過鬼使神差地就想來看她一眼。

事到如今，他竟還想羞辱她，余姚心里涌起了悲哀和怒意，指著那盤晶瑩剔透的如意卷，道：“這府中唯有一盤如意卷，你可敢食之？”

莊凜看著那如意卷，腦海里浮現出她嬌嗔時的模樣，心里涌起了一陣苦澀。

“莫不是怕我下毒害你？我還惜命，不敢拿全族陪葬。”余姚見他遲疑，當即將那如意卷盡數打翻，冷聲道，“我余姚一生坦蕩，縱然淪為妾室，江山被奪，也要好好地活著，我還要看著你榮華無限，看你無心無情注定孤獨地過一生。”

她說完，轉身，留給了他一個背影。明明是嬌俏的粉色，卻帶給人一種沉重感，壓得心頭喘不過氣來。

她突然回眸一笑，道：“余姚這一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情便是遇見你。”

余姚嫁給施承后，便跟隨著施承去了任上，眨眼間，晃過了三年，施承任期滿了，風光回京。

余姚在鏡前對鏡梳妝，將那蒼白清瘦的臉細細描畫，跟著她的丫鬟不解地道：“主子您裝扮起來真好看，平日里若是這樣細心侍奉老爺，哪里……會被大夫人欺負呢？”

余姚看著鏡中容貌妍麗卻失了鮮活的人，卻搖頭不語。她對著鏡子中的自己笑了笑，怎么看卻怎么覺得難看。

莊凜去年挨不住皇帝的步步緊逼，娶了新帝的妹妹為妻，如今這新夫人急于在貴婦圈中張露鋒芒，便借著施承夫人回京之際，張羅了貴婦的聚會。

施夫人自然不會放過任何羞辱她來抬高地位的機會，將她帶上。莊府……她總歸是不想讓他見到她凄涼的樣子的。

莊府花團錦繡，卻不知是因緣巧合還是有意為之，那豪華清貴的府邸卻是從前她的公主府。那施夫人席間總是有意無意提及她，那些世態炎涼的眼神讓她終于忍不住離席。

分花拂柳間，她看到了莊凜。

他的妻子在家中張羅宴會，他從來都是無心參加，然而今日也不知道期待著什么，早早辭去了公務，回了府中，只想遠遠地望一眼她。

她畫了極濃的妝，比起從前的清麗天然去雕飾，倒顯得有些刻意做作，她沒有從前那么意氣風發，可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他心里有些失望，可是為什么，明明她的絕代風姿已經消失不見，淪為了爭寵的婦人，卻更容易在他的心里劃下一道深痕呢？

不過，這些年，她應該過得……還不錯吧。

余姚站在原地不動，任憑莊凜靜靜地看著她。

她仍然挺直腰背，可是眼眶卻開始發熱。

她以公主之尊，給施承為妾，外人都道她風情無限，深得施承的寵愛，縱使施承風流成性，接連抬了幾個姨娘，她在府中也立于不敗之地。

只有她自己冷暖自知，懂得自己這些年過得是怎樣步步維艱。上頭有著施夫人百般刁難，下頭有著姨娘小妾視她如敵，腌臜手段層出不窮，可是偏偏又求死不得，在床榻之間，她一旦起了抗拒之心，施承總是以她在京城的親人為要挾，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些年她失去的太多，放棄的太多。生活的壓抑簡直是快要將她逼瘋，從前那些堅持相較起來，也不過輕于鴻毛，尊嚴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看到莊凜，心里難得地升騰起了一股的沖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也許只有莊凜才能夠將她帶離生活的沼澤了吧，她看著那熟稔于心的容顏，道：“莊凜，如果你還記得當年允我的承諾，帶我走。”

看著她精致裝扮的容顏，聽著她重提往事，這樣令人為難的懇求，他心里有了股紓解不開的怒意。他也不知道他在氣什么。他如今說是權傾朝野也不為過，那施承外放三年，回到京中局勢早已變換莫測，如今早已卷出了權力中心，如今她也成為了一個鉆營的婦人了嗎？施承這是賣妾求榮？

“余姚。”他叫著她，明明想要擁抱她，然而說出來的都是刺人的話，他輕聲道，“公主擅妒。”

他的話，就像是利刃割過她的胸膛，流淌了一地的血。

她怔愣地睜大眼，仿佛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她以為……她是向他搖尾乞憐，然后想一女侍二夫？他以為她到現在還有著同他在一起的念想？

她還沒那么賤啊。

正巧這時，莊夫人來尋莊凜，她看到一旁呆愣的余姚，道：“施夫人馬上便要回府了，她正在找你呢。”

余姚聽到這話，才如夢初醒，然后慌忙地收回目光，失魂落魄地離去。

施夫人看著她的樣子，像是不經意地提及：“你見到了莊大人？”

余姚輕輕地點了點頭：“只是一面而已。”

施夫人的眼里閃過怨憤，余姚雖不受寵，在她的眼里仍然視為威脅，聽說這莊大人同著余姚，可有著一段往事？想到此，施夫人臉上的笑越發燦爛了。

余姚已到了前廳，而莊凜仍站在原地，像是還在欣賞著花園風景似的，呆呆地看著前方，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大塊。他那時候是想追上去，然而他的夫人卻挽著他的手腕，親切道：“她也是可憐人呢。”

莊凜猛然回神，道：“施承不是挺寵著她嗎？”

莊夫人笑道：“寵？哪里是寵。若真是寵哪里會容許他的夫人去哪兒都帶著她，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偏偏她是前朝的公主。”

一朝公主因為他跌落塵埃，如今卻辛苦侍奉人委曲求全，這是多大的不堪。

莊凜恍然大悟，原來她盛裝打扮不過是為了掩蓋她的蒼白臉色。他此刻回想起她的樣子，才發現她比從前竟是消瘦得厲害，那腰肢不盈一握，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走似的。

他越發神思恍惚，沒有心思聽莊夫人在旁邊溫言軟語。忍了好多次，終于命人去打探余姚的近況，卻聽到他的下屬在那邊冷冰冰地匯報，說施大人的貴妾回了府中，便染上了急病，沒兩天就暴斃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卻只能旁敲側擊地問著：“怎么會？”

“屬下打探了許久，施府的人對此諱莫如深。說是暴斃，不過……最后像是被人毒打又喂了毒藥。”下屬有些吞吞吐吐地道，“聽說事前施大人謾罵了她一頓，好似是因為見了大人一面。”

莊凜聽完讓下屬下去，有些失魂落魄地在府中走著。

他一直告訴自己，他心有不忍不過是因為他沒有成全了她身為公主最后的尊嚴，才有了愧疚之心，然而，他的心卻越來越痛，仿佛缺失的那塊地方再也填補不回來似的。

那時候，她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向他求救的？明明是他讓她淪落到這樣的境況，她仍然要懇求他，他卻將她推開，然后狠狠地折辱了她。她的傲骨折了，他卻還要將那骨頭給碾碎？

他愛過她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臟的那個地方越來越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腦海里所思所想都是她。再也沒有一個女人，如此愛他，然而他卻一手摧毀了她，甚至沒有勇氣向施承興師問罪，也不敢見她死后的模樣，懦弱得可怕。

他恍惚中，發現自己舊地重游，到了小廚房。從他們決裂之后，他已經許久不下廚了。

也不知怎的，那些相處的畫面不約而至地在他腦海里面浮現。他尋了材料，做起了落雪如意卷，他們的相識是源于這如意卷，如意卷甜而不膩，可是，為什么會讓他吃出了苦味，苦到心坎里去呢？

他最終還是如她所說的，這一生榮寵無限，無心無情孤獨地過著。

然而她卻沒有像她所說的，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