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
印蓮,喜歡陽光和春天,喜歡到處走到處看,喜歡吃美食,喜歡畫畫,喜歡寫故事。寫一個故事,就好像陪著里面的人物度過了一段時光,甚至一生;看一個故事,想來也是這樣的感受。于是生活中就多了許多滋味,生命中也能增加許多色彩。這或許就是小說的魅力。
代表作:《春色三分》《G弦上的朱麗葉》《鳳舞戰歌》《赤羊》
作為一個二十八歲的剩女,最蛋疼的事就是每天晚上聽太后嘮叨誰家的某某某找到對象了,誰家的某某某結婚生孩子了,誰家的某某某跟著老公移民國外去了……最后還要說:你看那些某某某都不如你,你怎么就不能給娘找個好男人回家?
晚上八點,我窩在沙發里吃薯片,照例等太后的電話。
老太太退休在家窮極無聊,每天一個電話,比我上班還準時。
“喂?!蔽覠o精打采地接起電話。
“馬小慧!”對方大叫一聲,嚇了我一跳。我低頭看了下來電顯示,哦,不是太后。
“瓢姐,你嚇我?!蔽以沟?。
瓢姐是我的大學室友,本名林繡芝。她的長相一如她的名字,可性格卻誤入歧途,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小慧,你還記得陸兆惜嗎?”瓢姐急問。
我愣了一下,笑道:“就他那樣,要不記得都難?!蹦切芎⒆硬铧c就跟我有一腿了,我能不記得嗎?
瓢姐嘆了口氣,說:“我好像也記得他有段時間跟你挺好的。班長今天打電話來說,他出車禍去世了,后天有個追悼會,班里同學能去的都去?!?/p>
薯片袋子從我手里掉下去,滾到沙發上再掉到了地上,散落一地。
長那么大,我對死亡不能說沒有概念,但我身邊的親戚朋友,倒都沒有不在的。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在,我爸媽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在我懂事的時候都已經不在了,所以我并沒有參加過相熟親戚的葬禮。只依稀記得小時候爺爺的哥哥去世,去鄉下吃過豆腐飯,但因為我對那位大爺爺完全沒印象,所以重點都放在了吃飯和玩樂上,傷心那是完全談不上的。
這會兒忽然有個人告訴我,我曾經熟悉的一個人死了,那種感覺,很難描述。
死亡,就是他不再存在于這個世界,你不會再看見他的臉,不會再聽見他的聲音,也不可能再觸摸他,感覺他。
可是偏偏,他一直都在你的記憶里,從來沒有離開。
“小慧?”瓢姐在電話那頭叫了我一聲。
我邊撿薯片邊說:“嗯,他大四的時候不是去紐約了嗎?后來沒聽過他的消息了,怎么回來了?”
“聽說是剛回來的,就出了這事。”瓢姐感嘆道,“人生真是無常,這么年輕,說沒了就沒了?!?/p>
我想了想,問:“那我們要包紅包嗎?還是用白信封比較合適?”
瓢姐沉默了一會兒,說:“馬小慧,你的神經能再粗一點嗎?”
其實不是我神經粗,而是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我到現在都還能清楚地記得,他那會兒親我的嘴唇時,操場上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的光影,他的唇柔軟而溫暖,跟他的性格不那么相像。
我下意識摸摸嘴唇,全是薯片的味道。
初夏是個令人煩躁的季節,因為我對花粉有嚴重的過敏。
本來瓢姐問要不要幫我把花一起買了,我說我還是送點別的好了。
陸兆惜喜歡什么呢?我一時間竟然想不起來了。
時光匆匆催人老啊,想想眨眼六年居然都過去了。
我下了班去小區附近的港式茶餐廳吃了個飯,才吃完,外面就開始下雨。
一年一度的梅雨季節要來了,雖然從小生活在這里早已習慣,但還是覺得討厭。
我付了飯錢,準備回家。
因為這雨下得有點突然,我沒帶傘,路上許多行人跟我一樣,盡量走在沿街商店的屋檐下避雨。我一直覺得夜都市的燈光比星光美,在雨水的沖刷下更顯出了不一樣的色彩和斑駁。
就這么恍惚了一下的當口,就感到腳下踢到了什么東西,緊接著聽見一個大媽的尖叫聲:“哎喲我的燈!”
我低頭一看,一擺地攤的大媽縮在檐下躲雨,地上還放了一堆正在賣的舊物。說起來,她賣的也真夠有特色的,六七十年代的搪瓷器具、一看就知道是假貨的做舊的古瓶和罐子、乾隆通寶的銅幣、還有我剛才一腳踢到的煤油燈。
煤油燈被我踢翻在地,燈罩上裂了一條縫。
“哎喲小姑娘你踢壞了我的燈。”大媽叫道。
我蹲下來仔細看了一眼,那裂縫看不出來是剛才被我踢出來的,還是本來就有的。燈很舊,確實有些年份了。我記憶中小時候在外婆家見過這種煤油燈,但隨著電燈的普及,它們也退出了歷史舞臺。
“這燈多少錢?”我問。
“一千五?!贝髬屨f。
剛開始我還想不能把人都往壞處想,現在看來人生總比想象黑暗啊。
“阿姨你這是搶錢呢?一千五都能買個水晶吊燈了。”我說。
“這是古董!”大媽眉飛色舞道,“你知道什么叫古董嗎?我要不是家里缺錢用,怎么會來這里賣這東西?”她湊近了,一臉神秘地低聲對我說,“這東西你一轉手賣處去,價格能翻好幾倍!”
我嘴角抽了抽,我看起來有那么好騙嗎?大媽您撒謊倒是比別人順溜了好幾倍。
“我錢包里就一千塊?!蔽覕偸?。
大媽爽快道:“那就一千!”說罷就麻溜地抽出幾張報紙,把燈包起來,再放進塑料袋中。
周圍圍觀的人有的輕聲嘆氣,有的搖頭,我也后悔了,怎么不少說點呢?
我一手交錢一手接貨,大媽似乎對于這異常順利的交易表示滿意,還一副熱心腸的樣子看著我說:“姑娘,我看你印堂發黑,運勢很衰,最近恐怕會有不好的事發生,你得自己小心?!?/p>
我心說,沒事讓你賺了一千塊,我能不衰嗎?
大媽似乎看明白了我的表情,訕笑道:“你也別不信我,回去就點點這燈去去晦氣!”
我望著大媽亮晶晶的眼睛,心想騙子也該有點職業道德不是?點煤油燈去晦氣?我別煤氣中毒了才好。
我笑笑,拿著東西走了。這悲催的梅雨季節??!
我抬頭看看天空,忽然想到,跟陸兆惜曖昧那會兒,似乎也是這樣的季節。
回到家,我先把自己洗刷了一下,然后照例聽完太后的諄諄教誨,準備窩沙發上看會兒新聞,這時候腳一踢,踢到了放煤油燈的塑料袋,煤油燈倒在地上,發出了一聲低不可聞的玻璃碎裂聲。
我怕煤油燈里的油漏出來,趕緊拿起來,拆開報紙,放到茶幾上。
方才裂開的燈罩,這會兒碎成了兩半,玻璃很薄,還掉落了許多零散的玻璃渣。
一千塊錢的燈啊,我想想就肉疼。
我拿起煤油燈仔細打量。剛才路燈昏暗,倒沒看清楚,這個煤油燈的做工竟然還挺精致,金屬部件上還刻著一些花紋,不像我小時候在外婆家見過的那種最樸素的煤油燈。
想必,當年用燈的也分貴族和平民,做工不一樣價格就不一樣了吧?我這一千塊好歹買了個貴族煤油燈,這么想著心里稍微平衡了點。
雖然細節上不一樣,但燈的原理還是一樣的,煤油,燈芯,燈罩,以及調節亮度的轉鈕,一應俱全。
茶幾下面剛好放著前陣子出差住酒店帶回來的火柴盒,我拿出一根,試著去點燈。
燈很順利點著了,經過這幾十年的洗禮,煤油已經出現了渾濁的跡象,火苗卻還穩定。
想到那大媽說點燈去晦氣,我不由苦笑,賣都賣了還騙人,真不厚道。這么想著我就想把燈滅了,可在這時忽然一股大火苗躥出來,嚇得我倒退進沙發里,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出現的不知是真還是假的火焰。
要說是真的吧,那么大的火焰不符合科學原理,要說幻覺吧,我好像并無眼疾。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火焰還在。
這時候從火焰里傳出一個聲音:“哎喲,那么多年了,我終于出來了。”
我嚇了一跳,不由四下張望,確定家中除了這個燈沒別的異象,才把目光盯回去,顫巍巍地問:“你……你是誰?”
“哼,小姑娘,我是燈神?!被鹧嬲f。
我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沒做夢?
那讓我暈過去行不行?在我這種想象力匱乏的理科生身上發生這種事情,老天你到底想怎樣?!
“嗨,你好……”我弱弱地招招手,“你是妖怪嗎?”
“我都說了我是燈神!當然是神了!”火焰有種被人侮辱了的不滿口吻,“是你打碎了燈罩將我解救了出來,我會滿足你三個愿望?!?/p>
“你、你是阿拉丁神燈?”我繼續顫巍巍地問。
“阿拉丁神燈是什么東西?”火焰中出現了一張臉,竟跟那個大媽長得有點像。難道說燈神跟著大媽時間長了,擬人化的時候也就只記得她了?
這些問題我可不敢問,只是搖頭,說:“沒什么……”
“嗯。你可以跟我許三個愿望,等這三個愿望實現以后,我就真正自由了?!被鹧骈L嘆一句。
“哦。”我點頭,“但是我暫時沒什么愿望……”
“沒有?!怎么會沒有呢!”火焰急了,“我可以給你把金山銀山搬來,也可以讓你變成世上最美麗的,永遠不會老去的女人!你要的名和利我都能給你!”
“那什么……金山銀山沒地方放啊?!蔽页畹?,“我要變美了,我爹媽該不認識我了……”
燈神沉默了。
“那什么,要不然我先想想,想到了告訴你。”我說。
“嗯,那好吧,你趕緊想?!睙羯裾f完,火焰就越縮越小,然后熄滅了。
我望著這盞充滿了歷史痕跡的煤油燈,無語凝噎。
最近是工作太辛苦了么都出這樣的幻覺了啊!
我決定立即回房睡覺。
早上醒來,又是個好天氣,隨著天氣變暖,日出的時間也越來越早。
我躺在床上,在早飯吃鮮肉大餛飩還是生煎包中掙扎了一會兒,最后決定翻生煎包的牌子。我利索地爬起來,去衛生間洗刷。
我住的是一室一廳的房子,去衛生間要路過客廳,這么一路過,就看到了茶幾上的煤油燈,愣了愣。
?。∧莻€不是做夢?!
我頓了一秒鐘,繼續往衛生間走去。管他的,吃早飯最要緊。
生煎包的小店店面極小,但人氣極旺,若不是今天周末,現在還早,根本等不到桌子坐下來吃。
這里充滿了市井特有的生機,我邊吃,邊看各種大媽大叔站在店門口等新鮮出籠的生煎包外帶,大部分人手里還提著剛買好的菜,邊等著邊討論今天的菜價。
我家其實也在魔都,只是我家住在城東,我上班的地方是城西,單程要一個多小時,所以選擇在單位附近租房子住。本來我每周五晚上都要回家的,昨天特地跟太后請了假,因為今天要參加陸兆惜的葬禮。
想到陸兆惜,我又恍惚了一下,他好像特別愛吃生煎包,學校外面那家最好吃的生煎包鋪子,我一次能吃六個,他能吃十二個。
我那會兒總是說他:“如果是災荒年,你一個人的飯量能養活兩個人,你爹媽養你委實不劃算?!?/p>
然后他會笑著回答我說:“你是想來我家做媳婦呢還是怎樣,太會為我爹媽考慮了,我替他們謝謝你哈。”
真的,到現在,他的聲音都仿佛還在我的耳邊,聲聲清晰可辨。瓢姐說他死了,可我總覺得他一直都還活著,雖然不會見面,但總是在那里的。
陸兆惜是我的大學同學,剛進大學那會兒要軍訓,被宿舍女生議論最多的男生就是他。一個身高一八五有腹肌長得還好看的男生,在一群被高三磨成了白切雞的男生群中,想低調都不可能,所以軍訓那會兒陸兆惜就收過不少情書。
跟所有高富帥一樣,陸兆惜相當不親民,總是一副懶洋洋的表情,說不上高傲還是孤僻,就是懶得搭理別人。普通青年懶得理人,大家也不會在意,但他不一樣,他就像黑夜里的明燈一樣,太拉仇恨了!
我不仇視高富帥,只論人品,看不慣裝13的人而已。
當年我跟瓢姐就在宿舍里討論過賤人的類別,一種是沒事瞎得瑟型,一種是沉默裝13型。很不幸,陸兆惜被我們歸為第二種,起因是我們宿舍的一個姑娘想跟他表白,被他狠狠地傷害了。
那姑娘說,這是她的初戀,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所以哭得比孟姜女還傷心。
瓢姐問她:“陸兆惜怎么傷害你了?”
姑娘說:“我跟他說,陸同學好巧啊我們大學還能在一個班。結果他問我你是誰?”
我好奇地問:“你倆以前就認識?”
姑娘哇啦一聲哭出來,道:“我們高三整整一年都是同班同學??!”
噢,原來如此,這個確實過分了。
是以我對他的印象,有那么點兒差。
要說別人都喜歡帥哥,我不喜歡,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大一剛進去那年,我還處在性別模糊的階段,對我來說一頓好吃的火鍋也要比一個男人來得重要。到了大二,我被同宿舍的戰友進行了一番改造,有點女人的樣子和心態了,才交到了第一個男朋友。
他是我們專業上一屆的師兄,不記得是怎么認識了,只記得是他追的我。
那會兒有人追多新鮮啊,喜歡不喜歡是其次,對愛情的好奇和憧憬遠遠超過了對愛情本身的期待。加上他人看起來也算儀表堂堂,我就答應跟他約會了。
學生時代的約會其實很簡單,一起出去逛個街,吃個飯,看個電影,再不然收個禮物什么的,也就慢慢熟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這人其實真不錯,要是我倆最后有結局了,指不定現在會很幸福。可惜,現實是殘酷的,我倆的結局說出來實在是很傷感情。
我一直都記得很清楚,那天下午上完課,瓢姐拉我去學校門口吃麻辣小火鍋,我們倆都吃了很多,吃完天都暗下來了,然后我們手拉手走回宿舍,在校園里遇見了我的這位第一任男友。
“咦,真巧,你去哪里?”我問他。
他說:“我剛好要出去買冷飲,給你打了電話了你沒接?!?/p>
我拿出手機,果然看到一個未接來電。麻辣小火鍋店里太熱鬧,沒聽見。
他又問:“要不要現在一起去?”
我想都沒想就說:“去!”
于是我跟他到了學校外面的那家DQ冰淇淋店。
剛吃完火鍋,再來點冰,多么爽快啊!那會兒吃個DQ還覺得挺奢侈的呢,都夠在食堂吃幾頓了。
吃完一大杯冰淇淋后,我還不忘給瓢姐帶上一杯,然后樂顛顛地跟著他走回宿舍。
走回去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
這不是他第一次拉我的手了,雖然心里還是覺得怪怪的,不過也接受了。瓢姐說,有些東西,你總是要去慢慢習慣的。
走到宿舍門口,我跟他說再見,要上樓,他忽然就拉住我,然后深情款款地望著我。
“咋啦?還有啥事?”我問。
然后他就俯身下來,唇壓著我的唇,算是奪走了我的初吻。
那個吻與其說是吻,不如說就是碰了一下,但青澀如我,就這么一下也心跳到了嗓子眼,血液都往腦部集中,然后……
好吧,然后我就吐了。
我蹲在宿舍門口的綠化帶上把晚上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等吐完抬起頭看他,他的臉色已經跟腌的咸菜差不多了。
雖然他風度很好沒有當場發作,但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找過我了。我能理解,換了是誰恐怕都得留下心理陰影。
而我也得出了一個血一般的教訓:麻辣小火鍋真他X的不能跟冰淇淋一起吃啊!
這兩樣神器巧妙組合后,就這樣摧毀了我的初戀。
到了大三,我又交了第二個男朋友。校園愛情都差不多,過程就不說了,中間跟他分手過一次,后來又和好,然后等到大四畢業那會兒,學校有個海外合作項目,他為了前程義無反顧離我而去了。
那段時間我哭得死去活來,現在想想,倒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估計比起傷心,自尊傷得更多。
而跟陸兆惜的實質性曖昧,發生在我跟那家伙鬧分手的中間階段——那個時而陽光明媚,時而濛濛細雨下不停的潮濕初夏。
陸兆惜的葬禮在郊區的殯儀館舉行,在班長的號召下,我們班在魔都的同學基本都來了,二十多個人,見了面嘰嘰喳喳的,搞得像開同學會。
陸兆惜的爹媽老來喪子,傷心的程度可見一斑,哭得嗓子都啞了,估計誰站在他們面前都不知道了,倒是陸兆惜的姐姐前后打點現場,招呼我們。
在這里我見到了我的那位第二任男友,說實話,有點意外。
他看見我,還特地走過來跟我說:“嗨,好久不見。”
這是畢業后我第一次見到他,之前就聽說他回國了,一直也沒聯系。想來他不會主動聯系我,而我當然也沒賤到去主動聯系他。
他走過來的時候,瓢姐握了下我的手。瓢姐參與了我當年被拋棄的整個過程,她或許以為我如今依然會為此難過。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這話以前聽了覺得是放屁,現在倒認為真的就是這么回事。再次見到他,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了,更別說什么傷心難過。
我對他笑笑,以示招呼。
“你……看起來變了很多。”他說。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變了很多?他穿著筆挺的襯衫西褲,以前他都不穿這些的。
瓢姐在邊上冷哼了一聲,說:“不是變了很多,而是看穿了很多。被狗咬過一次還不知道遠離惡狗珍惜生命,那才奇怪了。”
瓢姐的話讓他有些尷尬,但只那么一秒鐘,他又笑開了,說:“小慧有你這樣的朋友,倒真是幸運。”
瓢姐還想發作,但周圍越來越多的目光集中到這里來,她也就沒再說下去了。
畢竟大部分同學都不知道當年的事情,要是讓大家知道我是被拋棄的那一個,我這老臉也沒地方擱。
“哎喲溫辰啊,你什么時候回來的啊,我都沒認出來。”這時候邊上走來一個女同學,名叫周艷芳,是我們班上當年有名的八卦婆,現在都是兩個孩子的媽了,想來那八卦勁頭只多沒少。
溫辰,就是我那第二任男友,當年在系里也是赫赫有名的優秀人物。
“嗯,我才回來沒多久,沒想到就接到陸兆惜過世的消息,真是遺憾?!睖爻斤@然也不想和周艷芳說太多私事,直接把話題轉到陸兆惜那兒去了。
然而,周艷芳同學哪里是那么好打發的?想當年她在我們那棟宿舍樓可是有名的包打聽,我敢賭一根黃瓜,我當年那點事她都知道。
果然,周艷芳同學看看我,又看看溫辰,笑得十分和藹,說:“是啊,可真遺憾。眨眼的工夫那么多年都過去了,再見面時,我們都跟陸同學陰陽兩隔了?!?/p>
大家都沉默下來,不接她的話。
周艷芳又看看我,再看看溫辰,說:“你們也好久沒見了吧,我去那邊打個招呼,你們慢聊?!?/p>
說完,她施施然,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們也過去打個招呼。”瓢姐拉著我說。
我自然從善如流。
溫辰似乎想說什么,看我離開了,也沒說出來。
靈堂上擺著陸兆惜的黑白照,眉清目秀的一個小伙子,眼睛格外有神。不知為什么,我閉上眼睛不一定想得起溫辰的模樣,但陸兆惜五官的每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仿佛他依然是我記憶中的他,沒有離開,也沒有走遠。
我拜了三拜,上了一炷香。
我與他的照片對望,內心很平靜,雖然平靜下似乎隱藏著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波瀾。陸兆惜很早以前就說過,我是一個慢半拍的人,感覺遲鈍,反應遲緩,大約是沒錯的。不知道今天晚上回家我會不會躲在被窩里哭得眼淚橫流。
可誰知,晚上還沒等我躲進被窩,我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我接起來,聽見的卻不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小慧?!彼f。
我在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笑道:“哦,溫辰啊。”
我和溫辰在一起,雖然被傳聞說得轟轟烈烈,其實特別簡單。我對他有好感,他對我也有好感,然后就這么順理成章在一起了。
在大學里,風云人物不過就這么兩種,一種是高富帥,要什么有什么,還有一種就是在自己的領域內特別優秀,恰逢又相貌出眾的那種。
陸兆惜是前者,而溫辰是后者。
陸兆惜是可遠觀不可褻玩的人,溫辰則性子溫和,平易近人許多。所以溫辰的人緣顯然更好,也更受歡迎。
當年,就這么個優秀的苗子,被我拔了。
雖然男友優秀,可并不代表戀愛就得轟轟烈烈,我們在一起以后,生活也很平淡。就像大多數的情侶那樣,一起吃飯,一起呆圖書館,一起泡實驗室,時不時逛個街看個電影。
曾經我以為帥哥都是草包,但認識他以后,我才發覺老天很不公平,能把才華、勤奮和俊美都放在一個人身上。
跟他交往了半年后,我們鬧過一次分手,起因是英語系那個叫張玉馨的姑娘。
這事現在想想也沒啥好說的,自己家放著這么一個閃亮亮的男朋友,也不怪有外賊惦記。
而男人心里想的永遠跟女人不一樣,他覺得交個朋友吃個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放到女人眼里,絕對是不可原諒的大過。
于是他覺得我無理取鬧,我覺得他意志薄弱。
我氣呼呼地說我們分手吧,他氣呼呼地說好。然后各自扭頭,我倆就這樣分了。
那會的分手,雖然心里有很多的生氣和一點點的不適應,但完全談不上難過,所以我該吃吃該喝喝,日子反而比以前過得還要滋潤。
男人有什么要緊,有瓢姐在,男人都是浮云!
也就那段時間,我跟陸兆惜勾搭上了。
我和陸兆惜都是攝影協會的會員,陸兆惜大一就進去了,拍過很多大片,還參加過什么比賽,有開過什么展覽,而我是大三剛跟溫辰好的那會兒入會的,因為那陣子剛好我生日,我爹送了個單反給我。
那相機不便宜,加上個鏡頭要十來萬,但我在那之前沒覺得相機拍照跟手機有什么區別,也不知道ISO、光圈是個什么玩意,只以為像素高的就是好的。在得到那個單反相機以后,我也只會用自動檔拍照,就覺得單反拍夜景確實比卡片機好。
而我們會長總是用痛心疾首的眼神看我,說我暴殄天物。
入會后沒多久,我和溫辰就好上了,除了上課,大部分時間我都陪他在圖書館或實驗室,攝影協會雖然交了錢,但一直沒去過。后來跟溫辰鬧分手,我時間多了,想起了柜子里的相機,便屁顛屁顛又跑協會去了。
我們會長是個性格很好的人,也不介意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我既然要求參加活動,他就翻日程表給我看,上面有各種活動,我可以選擇性參加。
攝影協會的活動,不會像美術協會那些寫生活動,大家一起到一個地方,然后坐下來畫。就是定一個主題,你得自己去找素材,愛拍什么拍什么,所以大家的路線并不會都一樣。
當時我跟會長在辦公室說話,剛好陸兆惜進來,會長一見他,就說:“對了,小慧,你跟小陸是一個系的吧?”
我點頭,道:“我們是同學。”
陸兆惜看了我一眼,也沒說什么,在一張桌子前坐下來,拿出書包里的相機和電腦,自己搗鼓起來。
“那你周六跟著小陸去學習學習吧?!睍L大人笑得很和藹,“小陸的相機跟你的是一個系列的,你先跟著他把相機的功能都弄明白了吧?!?/p>
聽會長這么說了,陸兆惜終于把頭抬起來看了我一眼,也沒什么表情。
我眨眨眼睛,說:“好。”
然后見他又低下頭,沒反對,就當是默認了吧……
于是我就參加了那周末的主題為“靜謐”的拍攝活動。
“靜謐”,聽起來挺文縐縐的,后面兩個字拿張白紙讓我寫我都不會寫??!
我真是一個沒文化的理科生。
周六早上七點五十分,我出現在學校門口的公車站,背了個挺專業的相機包,穿著帆布鞋,戴了頂鴨舌帽,自己感覺還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們約好的是八點,到了八點整,果然看見陸兆惜同學背了個國家地理的雙肩包走過來,頭上戴了頂跟我的顏色一樣的帽子。
“嗨。”我主動跟他打招呼,到底是得跟他學習,還得搞好關系才行。
說真的那么長時間同學了,我還一句話都沒跟他講過。
“嗯?!彼c點頭,算是回應。
我早知道他是這樣的性子,也不覺得有什么,那么好的天氣,心情都跟著好起來。
“怎么就我們兩個人?”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說:“我一直都是一個人行動的?!?/p>
說話間,公車來了,他示意我跟上。
公車上人不多,我們走到后排,并肩坐下。
“我們要去哪里拍照?”我問。
他說了個地名,那是一個古鎮,在周邊還算有名,四星級的旅游景點,江南水鄉小橋流水人家的地方,而我剛好沒去過。
也不錯,就當是旅游,我這樣想。
只是不近,還得轉兩趟車。
坐公車有些無聊,我拿出相機擺弄,對著窗外的景色拍照。拍著拍著,大約是陸兆惜實在看不慣了,拿過我的相機告訴我機器的基本功能。然后他發現我連光圈是啥玩意兒都不知道,無語了一陣,又耐心地給我講解最基本的知識。
我悄悄打量他,心想估計他很少能說這么多話吧,總是一副油米不進的樣子。
他發現我開小差,對我皺了皺眉,我趕緊賠笑道:“一下子說那么多我記不住,我慢慢學啊?!?/p>
他嘆氣,湊過來看著屏幕,在公車上隨便找個點定焦,說光線和光圈的關系,快門的關系,讓我自己試拍兩張,然后講解什么是過曝,什么是曝光不足。
這么著,下公車的時候,我對拍照已經有了基本概念。
陸兆惜似乎很熟悉這個古鎮,帶著我繞開收費處,從小道走進去了。
我問他:“你來過這里???”
他說:“我小時候在這里長大的?!?/p>
哦,我恍然。
江南的古鎮其實都差不多,明清時的建筑,青磚古瓦,小橋流水連廊殘墻以及大紅的燈籠。
撇去熱鬧的人群和熙熙攘攘的游客不說,這里真談得上一個“靜謐”。
陽光斜射過斑駁的白墻,爬山虎爬上了半堵墻,光暈帶著歷史沉淀的色彩,安靜地佇立。光陰流逝似乎只在彈指間,它們不斷地迎來春花秋月夏雨冬雪,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看著坐在墻下的竹椅里聊天喝茶的老太老頭們,我覺得時間都仿佛在這里緩慢下來了。
陸兆惜端著相機咔嚓咔嚓,沒再理我。我能說專心致志的男人特別有魅力么?我多看了他幾眼,自己也擺弄起相機,學著他的樣子拍照。
太陽慢慢上升到頭頂,我餓了。
我悄悄瞅了幾眼陸兆惜,他一點沒要停下來的意思,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他,只好蹲在墻邊拍螞蟻……早知道早上多吃兩個包子了……
等陸兆惜拍完最后一組連廊紅燈籠,終于對我勾勾手指說:“走,吃飯去?!?/p>
我立即蹦跶起來,屁顛屁顛跟他去了。
我以為他會帶我去飯店吃,沒想到,繞過幾條青石板路,他竟然走進了一處民宅。
“哎呀惜惜來啦,來來就等你吃飯了?!币晃焕蠣敔斣陂T口看到陸兆惜,笑瞇瞇把他迎進去,然后看到跟在后面的我,笑得更開心了,說,“啊,這位是?”
“嗯,同學?!标懻紫в只仡^對我說,“我爺爺。”
“爺爺!”我趕緊叫道,一瞬間臉都燙了,這孩子不是吧怎么把我帶他爺爺家來了!
“來來快進來。”爺爺看我的目光顯然不止同學那么簡單啊,簡直是看孫媳婦嘛!讓年少見識窄的我虛汗都出來了。
陸兆惜爺爺家進門是個小庭院,種了許多花花草草,再進去是大堂,很典型的江南民宅。
他奶奶聽見聲音正端菜出來,看到我笑得那叫一個歡?。骸鞍パ娇斐燥埩?,餓了吧?!?/p>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抬頭悄悄望了眼陸兆惜,不敢有所表示。
他倒是一點都不在意,跟我說:“過來先洗手。”
哎,大哥,你的神經是有多粗??!
我在被參觀的目光下,艱難地吃完了一碗飯,中間兩老還不斷給我夾菜,說真的飯菜味道很好,我吃得相當飽。
吃過飯休息一下,喝了口茶,陸兆惜幫忙洗碗去了,老太太拉著我跟我聊家常,說陸兆惜還從來沒帶女孩子回來過。她用熱切的眼神望著我,我愣是沒好意思告訴她我們還純潔著呢……
等陸兆惜洗好碗了出來,在奶奶家院子里還拍了會兒照,我陪聊走不開,也樂得清閑。
春末的午后,吃過飯就是容易犯困。
大約是陸兆惜拍照拍夠了,也大約是他奶奶跟我八卦他小時候的事情被他聽見了,他走過來說:“奶奶我們要走了,你們去睡個午覺吧。”
奶奶說:“哎喲我不急,來,你們再吃點水果?!?/p>
“行,那我們帶著路上吃,就這樣先走了啊?!彼@得有點急,耳根也有點紅,因為奶奶剛剛說到他小時候發育晚,個子矮,被附近的孩子王欺負,人家跑來強抱他把他急哭了的事。
“你急什么,真是的……”奶奶在身后喊,“小慧啊,有空再來看奶奶啊!”
“好的奶奶!”我被陸兆惜拖著往前走,努力回頭微笑還揮手。
我容易么我。
陸兆惜走在前頭,嘀咕了句:“哪那么多話好說。”
我懶洋洋地跟在他后頭,笑道:“你也有可愛的時候嘛,我以為你生來就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呢。”
他回頭瞥了我一眼,表示不滿。
我卻愈發覺得這樣的他才沾著生活的氣息。
下午我們去了湖邊,這個小鎮有個特別美麗的湖,湖中還有小島,沿岸種了一排排的柳樹,曼妙的柳枝隨風輕輕飄蕩。
從湖面吹來的風總是格外清爽,我感嘆說:“在這里的生活才是生活??!”
陸兆惜看了我一眼,說:“真把你丟這兒,恐怕你還得想念魔都。這里沒有你要逛的商場,沒有那么多娛樂設施?!?/p>
“好吧?!蔽衣柭柤?,對他招手,“陸兆惜,你過來幫我拍幾張照?!?/p>
我擺出各種拍照POSE,陸兆惜眉頭抽搐了一下,還是端起相機給我拍照。
完了我問他:“要我也給你拍幾張不?”
他用十分不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不理我了。
從小鎮回來的路上,我因為太累了,就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他倒也沒推開我,當了我一個多小時的枕頭,等我醒來擦擦嘴角的口水,才覺得太不好意思了。
回去后我們互相拷貝了對方的照片來看,放在電腦上一對比,差距真是一目了然。同樣一個場景,一個角度,拍出來的感覺完全不同。
我問他為啥,陸兆惜說:“你這是純粹的拍照,不講構圖不講意境?!?/p>
我瞅了他一眼,有點不服氣:“你就不是拍照了?”
他說:“我這是藝術?!?/p>
我做了個要吐的表情。
但是回去仔細揣摩,也不得不承認,差距就這樣擺著呢。
從那時起,我在陸兆惜的帶領跨入攝影這個圈子,跟他的關系也越來越好。其實他并不是那么難以接觸的人,時間長了會發現,他的不近人情,其實是另一種單純。
是的,他是一個非常單純的家伙,沒那么多人情世故,喜歡不喜歡都表現得很明顯。
而我跟他的相熟讓一個人不爽了,那個人就是溫辰。
那日溫辰我打電話,說:“馬小慧,我不跟你打電話你也不跟我打是不是?!”
我奇怪道:“我倆不是已經分手了嗎?我還給你打電話干嘛?”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就說了一句分手,你就當真了嗎?”
“不然呢?”我揉揉耳朵。
“我就是想給你時間,讓你知道自己犯的錯誤?!彼烧媸橇x正言辭。
我笑了:“我沒覺得自己犯錯了?!?/p>
“怎么沒有?!”他提高了聲調道,“我跟張玉馨什么關系都沒有!你冤枉我!”
“都分手了,你沒必要跟我解釋?!蔽液眯膭竦?。
“誰跟你分手?!我沒有!”他開始耍賴皮,“我就是想給你時間看清楚,我跟張玉馨是清白的,跟你分開的這段時間,我也根本沒找過她。”
“哦?!蔽曳藗€白眼,心想你找不找她關我何事。
“所以你也不可以跟別的男生來往!”他道。
噢噢噢,原來重點在這里!我不厚道地笑了。
我說:“哥,我倆呢,是分手了,如果你還喜歡我呢,可以重新追我的,但是要不要重新接受你,還得看你的表現。就這樣啊我掛了。”
我在溫辰的叫囂聲中切斷通話,然后關機,心里那個爽啊。
那段時間恰逢六月考試季,攝影這塊就暫且放下了,我跟陸兆惜的來往也就沒那么密切了。
其實憑良心說,雖然那會兒我對他有了好感,但還只停留在朋友的階段,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所以溫辰是想多了,刺激到他自己了。
有天晚上我在宿舍看書看累了,九點半我想也不算晚,就準備出門買點吃的東西。瓢姐等一干懶婆娘一個都不愿跟我同去,但都讓我給她們帶宵夜回來。
我肩負重任,一個人出門了。
校門口的夜市最是熱鬧,燒烤、麻辣燙、小餛飩等一應俱全,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買不到的。
我買好全宿舍的宵夜,唱著“朗格里格朗”一路溜達回去,走過拐角的時候,忽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路邊上。
“咦?陸兆惜?”我喊道。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紅紅的,也沒搭理我,拍拍身上的灰站起來,向前走去。
這時我聞到了一股濃濃的酒味。
他腳步有些不穩,我倒是不知道他也會喝酒,站在路口我猶豫了一會兒,跟了上去,說:“你去哪兒???宿舍不在那個方向?!?/p>
他不理我,繼續往前走。
我內心掙扎了一番,跟了上去。
最近才看新聞呢,說一醉漢喝多了掉湖里去了,然后淹死了。
萬一明天系里通報說陸兆惜同學淹死了啥的,我這輩子可不得安寧了。
“你去哪兒?。俊蔽覂芍皇掷锒剂嘀?,十分艱難地追上去。
這孩子人高腿長,太為難我這小短腿了。
他繼續不理我,我也沒多的手拉住他,就只好跟著他繼續走了。
走到了操場邊上,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擰著眉頭問:“你跟著我干嘛?”
“我怕你掉河里去。”我實話實說。
操場看臺后面確實有條河,只不過有圍欄擋著,要翻過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甚是無語,走到邊上的看臺那里坐下,對我揮揮手。
我就也走過去坐下了。
籃球場晚上都亮著燈,平時來打球的人不少,哪怕這會兒挨著考試了,出來松筋骨的也大有人在。
男生打球熱了都會把上衣脫掉,一個個身材算不得如何好,但到底就是青春啊!
“你手里拿著什么呢?”陸兆惜問。
“烤肉串,燒豆腐,麻辣燙,小餛飩?!蔽艺f。
“來給我吃點。”他一點不客氣從我手上接過裝著一次性碗的塑料袋。
這廝肯定一早就聞到香味了!
我也抽了個烤羊肉出來吃,說:“你喝酒了?”
“嗯?!彼吆吡讼拢矝]說下去。我很想問,但忍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主動說:“跟幾個朋友吃了個飯,我下學期就不在這里讀了?!?/p>
“咦?”我驚訝地扭頭,“為什么?”
“我爸要送我去紐約?!彼读顺蹲旖?,說,“學校都聯系好了,學分都可以轉的?!?/p>
“哦?!蔽乙膊恢涝撜f什么,想來他父親總會選擇一條更好的路給兒子走。
“但是,我有點不想去。”他又笑了笑,抬頭看著遠處籃球場上的大燈。
“為什么?”我問。
“舍不得走。”他說。
“哦。”我又點頭。如果讓我走,我也舍不得,紐約會有烤羊肉串嗎?會有麻辣燙嗎?會有這么多親切可愛的屌絲校友嗎?而且要說英語,真是罵人都不帶勁兒?。?/p>
我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說:“你這一走啊,下次再見,必是物是人非。”
他吃著麻辣燙里的粉條,抽空瞅了我一眼,說:“你沒見我正惆悵么,就不能說點應景的話???”
“我這話還不應景?。俊蔽姨裘?,“我一理科生,在你稀里嘩啦吃麻辣燙的當口還能憋出個成語來配合你,實屬不易啊少年!”
陸兆惜做了個鄙視的表情,繼續吃麻辣燙。這孩子是不是晚飯沒吃盡喝酒了?就這吃相,還跟文人雅客學惆悵呢,估摸著他“惆悵”兩字咋寫的都不知道吧。
陸兆惜吃完麻辣燙,用手擦擦嘴說:“其實我也可以不走的?!?/p>
“嗯?”我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忽然一陣傾盆大雨就下下來,我下意識捧住手里的食物,拉著陸兆惜就往看臺上面兩排跑去,上面有遮陽板,躲在柱子后面還能擋風。
剛才還熱鬧著的籃球場,一分鐘內跑得人影都沒有了。燈光下雨簾細細密密的,全世界只剩下了“嘩啦啦”的雨滴聲。
我看看漆黑的天空,皺了皺眉說:“估計這雨下不久?!庇执炅舜曜约旱母觳?,這雨一下,就冷了。
陸兆惜也看著雨幕,有些呆呆的,說:“今年的梅雨季來得有些晚。”
我們安靜地一起看雨,都沒有說話。雨夜,真是個容易引發人們浪漫情懷的時刻。
他忽然扭頭,問我:“冷不冷?”
“嗯,還行。”其實是有點冷,但大家都穿著短袖T恤,他實在沒機會表現風度脫給我穿。
“我其實……”他說。
“晚了回去吧?!蔽艺f。
我倆是同時發聲。
我一愣:“什么?”
“沒什么。”他笑笑,搖頭。
我站起來,但或許剛才坐著的時間有些長了,腳竟然麻了,一下子往他身邊跌過去。好吧,如果這是電視劇的情節,我一定會說這姑娘故意勾引男主角啊有沒有!可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故意的。
于是手里的小餛飩和羊肉串都撒了,我也把自己撒到了他身上。
我的下巴磕到了他的胸前,把自個兒的舌頭咬了,一陣鉆心的疼差點沒把我疼暈過去。古代小說中常有什么咬舌自盡的劇情,我是有些不相信的,這人神經該多粗啊下得去口。
那一陣要死不活的陣痛過去后,我愕然發現陸兆惜正捧著我的臉,用他的唇貼著我的唇!
到底我的神經也太粗了么,都不知道這事是怎么發生的,也不知道我應該做出什么樣的反應。電視劇上男二號吻女主角一般都會被甩巴掌,不過如果男一號的話,女主就會欣然接受了。這會兒我對著這么張臉,打不下去?。?/p>
到底是他有成為男一的命,還是我沒有做女主角的命呢?
這么想著,他放開了我,在不甚明亮的光線下,他看著我,眼眸清澈如一灣泉水。
我與他對視著,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最后還是他臉皮薄,側過臉去,臉上疑似浮上一片紅云。
“酒味加上麻辣燙的味兒?!蔽艺f,“兩者不相上下,都很強烈?!?/p>
原諒我一理科生,實在沒什么浪漫細胞。
他回頭瞪我一眼,似在生氣,最后嘆了口氣,似笑非笑。
“那個,我得回去了?!蔽页姓J那會兒我的小心臟“撲通撲通”跳得有點厲害。
他沒說話,也沒動,以一種懶洋洋的姿勢坐著,就這么看著我。
要不是他今天喝多了,那呆滯的眼神我肯定得錯判為深情,然后把自己代入女主情節里,以為他愛上我了。
記得我那花名在外的表哥曾經跟我說過,別以為什么酒后吐真言,男人酒后的話,絕對不能當真。
當然他其實也什么都沒說,就是親了我一下,然后看著我。如果我這樣就認真了,那就太吃虧了。
“那就回去吧?!彼路鹱猿鞍愕匦α诵Γ酒饋?。
這會兒雨下小點了,我縮著脖子踮著腳走進雨幕。
他從后面跟上來,忽然拉起我的手,就跑起來。
我嚇了一跳,然后跟著他跑。
腳踩在雨水積起的水洼里,濺起大朵的水花,弄得彼此身上都濕透了。
路上三三兩兩還有些學生,有的打著傘慢悠悠地走,也有好多跟我們一樣在雨里跑的,但沒有一個像我們這樣跑得跟逃命一樣。
我手里所剩無幾的食物袋子都掉落在地上,但陸同學哪里給我回頭揀的機會,他握著我的手,一個勁往前跑。我倆就像一對私奔的小情侶,身后跟著一群準備棒打鴛鴦的大叔大媽。
想到這里,我止不住笑起來,一直到跑到我們宿舍樓底才停下。
那會兒我倆身上沒一處地方是干的了,站在背光的角落,還被路過的人用驚訝的眼神觀望。
看著我笑,他也笑了,說:“回去換個衣服吧,別感冒了。”
“嗯?!蔽尹c頭。
“我走了?!彼f完,轉身沖回雨里,跑遠了。
我駐足看他離開的背影,那似乎是我最后一次跟他說話。
他留給我的最后印象,竟然是雨幕中的背影,放電影里那叫詩意,叫情調,但放現實中,不免有點悲催。
那之后就是緊張的考試,我跟他的學號離得挺遠,考試都沒在一個教室。后來大約也有過碰面或擦肩而過,但再沒有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也沒再說過什么話。
那個吻,也像發生在夢里一般,醒了,就不再記掛。
那年暑假,我在我表姐開的咖啡店打工,只要是我上班的日子,溫辰幾乎每天都來,點一杯飲料,坐在角落里寫論文。
他直面表達了要重新追求我的意思,一貫溫文爾雅的他也沒什么過激的行為,他是客人,我總不能把他從店里趕走,只好隨他去。
這樣一個暑假下來,我倆關系倒是又融洽了不少。
等開學后,知道了陸兆惜轉學走了不會再回來的消息,我心中有那么點少許的失落,但是很快又坦然了。人家跟我也不是什么特殊關系,不打一個招呼就走,雖然有那么點兒小過分,但也無可厚非。
又過了幾個月,我重新接受了溫辰,正如世上那么多分分合合的小情侶一樣,我們也不過就是普通的一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