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期提要:常歡病重,嚴子非趕來悉心照顧,常歡暫時壓抑了心中的恐慌與不安。袁宇出國前,特意趕來勸常歡和嚴子非分手,結果兩人不歡而散。
我會一直堅持到他讓我走開的那一天,這才是窮人會做的努力——只要有一點希望就絕不松手。而靳致遠與何琳是不會懂這樣絕望的掙扎的,她們有太多的選擇,太豐富的人生,就像袁宇,一旦遇到挫折,隨時都可以飛到另一個國度開啟一段新的人生。
意外與明天,誰知道哪一個會先來臨。
晚上嚴子非在書房忙碌,我不肯進房,一定要抱著書坐在看得到他的沙發上等他。
他說了幾遍讓我先睡,看我堅持,就笑了,笑得很有些無奈。
“明天你還要上課。”
我回答他:“要大考了,課都停了,我帶了書在這里復習,放心,我不出聲。”
他坐在桌前說話:“我以為你這樣的好學生是不用復習的。”
我其實累得連自己看到哪一頁都不記得了,只嘴硬:“我就是那種從來不在大家面前復習,回到家通宵拼命的人。”
他笑著看我:“然后考了第一,還假裝自己連書都沒有看過?”
我彎起眼睛,捂住嘴點頭,順便捂住自己快要忍不住的一個呵欠。
然后他就不再說話了,對著電腦看郵件。書房很大,與屋里其他部分一樣,純粹是男性的空間,原木書桌寬大厚實,我坐在角落里的沙發上,落地燈暈黃的光把我籠在里頭,沙發是皮的,很大,非常舒服,我可以把整個人都窩在里面。手里的《經濟學概論》是我早已復習完畢的,枯燥的數字與公式增加了我的睡意,我漸漸覺得眼皮沉重,又舍不得閉上。
嚴子非就坐在離我三步以外的地方,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屏幕的微光讓他的五官半明半暗,偶爾他也感覺到我的注視,略微側臉看過來,對我笑著揚一揚眉毛。
一切都平靜,舒適,完美得不像是真的,我們離得這么近,我只要扔下書站起來,就可以抓住他的手,但他離我又是那么遠,我與他在一起幾個月了,除了這被圈起的百十平方,再沒有其他場合是我們可以如此靠近的,除了小施之外,我也不認識任何一個與他共事的人。
或許還得算上何琳,其實她也不必難過,我上一周還在電視上看到她與嚴子非一同出席金融論壇的活動,她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邊,她與嚴子非一同上臺的時候,所有的閃光燈都對準了他們倆。
那天晚上嚴子非帶我去吃夜宵了,離開宿舍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還有幾分鐘就是關門時間,宿管阿姨問我還回不回來時,我都不敢看她的臉,然后小施的車就開進來了。
她看著那車嘆口氣,對我說:“常歡,你還是個孩子呢,要自己小心。”
我上車,一直到車子駛出學校才把頭抬起來。
小施還是把我送到了那間弄堂里的小飯店,老板一如既往地不愛搭理人。嚴子非已經在了,一個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邊上,松開了領口卷起袖子,正在剝蝦。我坐下的時候,面前就已經有了一小碗剝好的蝦肉。老板走過來瞪眼睛:“就你手快,這要自己剝才有味道。”
我都不好意思了,嚴子非還是平常笑容,只說:“我不餓。”
老板怒了:“不餓跑來吃什么夜宵?別人訂了好幾天想吃都吃不到。”
他回答:“就想和她坐在一起吃點東西。”
老板噎了半晌,走了。
我一張臉漲得通紅:“我自己來剝吧。”
他也不堅持,停下手,聲音溫和:“好。”
我一邊剝一邊說:“今天我在電視上看到你了。”
“學校里?”
我點頭:“小戴買了個電視機。”
他靠著椅子,伸長腿:“論壇是上周的事情,那不是直播。”
我很認真地繼續剝蝦。
“我和何琳一起參加的,有家英國公司想與何氏合作,她代表她父親來簽字的。”
其實他不需要向我解釋任何事,我都懂。
我沒說話,只點點頭。
他看著我,過一會兒伸出手來,摸了摸我的頭發,就好像我是個很小很需要安慰的小孩。袁宇說何琳哭了,我不知道嚴子非與她談了什么,她是否對他說了那張照片,我沒有問,也不想知道。一段感情不需要太多的提問與回答,有時候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受傷害。我相信嚴子非對我是好的,真心想讓我在他身邊的,至于其他,他沒有告訴我的,我也不想知道,就算不幸知道也要強迫自己全部忘記,放到大腦中那個叫做永不打開的文件夾里,永遠封存起來。
“常歡。”嚴子非突然叫我。
我“嗯”了一聲,猛地睜大已經快要合上的眼睛。
他走過來,拿走我手里的書。
“去睡吧,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我再想拒絕,他已經把我抱起來了。
我真愛他的懷抱,那樣有力,溫暖,充滿了安全感,好得讓人想流淚。
他回到房間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朦朧中有人在我身邊躺下,又把我伸在被外的一只手放了進去。我本能地靠向他,他就張開手把我抱住了,我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那沉穩的心跳仿佛是最好的催眠曲。
模糊間聽到他問我:“不悶嗎?”
我不答,只收攏雙手,把臉貼得更緊,完全是在夢里耍無賴的姿態,他好像笑了,也沒堅持推開我。
早上醒來的時候,我還在嚴子非的懷里,半張臉仍舊貼在他的心口上,被子被推到我的下巴處,他的整個肩膀都在外頭。我一動,他就醒了,低頭看我。
我與他四目相對,然后一時沖動,仰頭就吻了他。
嚴子非在一秒之后回吻了我,這清晨被突然開始的一個親吻漸漸拉長,最后打亂了一切節奏。
他翻身俯視我,然后解開我身上的一切束縛。我順從地回應他,他是我優雅而從容的愛人,帶領我得見天堂。
我迷戀他身上的一切,他的笑容,氣味,聲音,身體,因為不可能永遠留住,所以全都彌足珍貴。
一切停止的時候,我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重復:
“我愛你,我愛你。”
他在高潮的余韻中俯視我,然后他翻身下來,抱住我,再次吻了我。這是一個溫柔而綿長的親吻,或許勝過千言萬語,但他不會知道,對我來說,沉默比一萬個拒絕更傷人。
等我回到學校以后,就把壓在箱子底下夾層里的那張照片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箱子一打開,袁宇的羽絨服就露出來了,我將它推到旁邊,再拉開夾層的拉鏈。那張照片和媽媽留下的存折放在一起,存折里的錢早已被我提空了,那原本皺皺的面子也被我摸得有點卷邊,我將它小心拿出來放在膝蓋上,再從更里面一點的地方摸出那張照片。
寢室里除了我以外就沒有別人了,臨近大考,就連平時從不把學習放在心上的小戴都發憤圖強起來,小戴有錄音筆,復習課的時候把老師所說的重點都錄下來,然后去圖書館戴著耳機想聽幾遍就幾遍。至于雯雯,她從寒假以后就和大二的一位師兄談上了,師兄義務提供他上一年所有的考前重點和筆記,約會兼復習,兩不耽誤。
開燈的時間還沒有到,我一個人坐在窗邊上看那張照片,黃昏的夕陽融化了照片上陳舊的泛黃,這真是神奇的東西,薄薄一張紙片凝固時間,那兩張幸福的面孔逃脫了歲月的摧殘,在照片上永遠年輕永遠美麗,并且永遠幸福。
我只是這樣看著,就覺得自慚形穢。
離期末考試還有一周的時候,就連小菜都看出我的情緒低落,上班的時候問我:“常歡,你擔心考試嗎?”
我正在擦烤箱,頭埋在烤箱里回答她:“還好。”
小菜一臉同情:“我上學那會兒,每到考試夜里就睡不好。”
“熬夜復習嗎?”
“不是,寢室里沒燈,其他人都拿個小凳去廁所和洗衣房看書,晚上我眼一睜,上下左右一個人都沒有,跟恐怖片似的,我害怕。”
我換一個方向繼續擦,回應一句:“你都不用復習的啊?天才生。”
小菜學老板的樣子發了個鼻音,得意洋洋地:“復習什么?我眼睛好,進考場前后左右桌上的考卷都是我的小紙條。”
我剛把頭伸出烤箱,忍不住笑了,小菜長出一口氣。
“總算看到你笑了。”
我奇怪:“我沒苦著臉啊。”
小菜動動眉毛:“你覺得有人看著你的時候是沒有,不過沒人的時候,你就是這副樣子的。”她這樣說著,還特意用手將自己的兩條眉毛拉下來,一張嘴用力往下折,做出一副囧字臉給我看,又強調一遍,“這樣的!”
我吃了一驚,我難道不是一直面帶微笑著嗎?如果連小菜都能看出我的不安,那其他人呢?嚴子非呢?
考試沒什么難度,對我來說卷子上所有的題目都是親切的,我從不明白為什么身邊許多人談考色變,這分明是生活中唯一有標準答案的比賽,如果連它都覺得可怕,那還有什么是不令人恐懼的?
到最后一門考試結束的時候,爸爸來了。他是一個人來的,沒有任何事先通知,我回到寢室一推門,就看到他坐在寢室里等我。寢室朝北,他坐在背光的地方,低頭翻看小戴丟在桌上的一本數碼雜志。
我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時習慣性地僵硬了一下,然后才能開口。
“爸爸。”
爸爸聽到聲音立刻站起來,轉過頭看著我,低低“哎”了一聲。
我們對視了兩秒鐘,我遲疑地,又叫了他一聲。
“爸爸。”
他突然回神那樣,朝我走近一步:“考完了吧?”
門被推開了,雯雯與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看到我們倆面對面站著就是一愣。
我趕緊給介紹。
“雯雯,這是我爸爸。”
那中年男人稍微有些禿頂,笑容和雯雯一模一樣,聽到這句話就上來跟我爸握了握手。
“常歡爸爸是吧?我是雯雯爸爸,你家常歡可厲害了,總考第一名,次次拿頭等獎學金,我家雯雯差遠了,我總讓她跟你女兒好好學習學習。”
雯雯叫了一聲:“爸!”聲音拖得長長的,明顯是在撒嬌。她爸爸就笑著拉了拉她的辮子,走到她床邊上一看,頓時“哎呦”了一聲:“自己把鋪蓋卷好了啊。真長大了,開學那天還是我和你媽給你鋪的被子呢。”
雯雯跺腳,又叫了一聲:“爸!”
雯雯爸哈哈笑,一手把她整理好的鋪蓋卷提起來,另一手又拖起她的行李箱:“行了行了,咱們回家,你媽在車里等著呢。”
雯雯與她的爸爸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轉眼寢室里就又只剩下我和爸爸了。我轉身找了自己的杯子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看著他再次坐下,自己也走到床邊坐了下來。我知道他一定是有話要對我說,但我們生分得太久了,一臺太久沒有發動的機器總需要一點緩沖的時間才能繼續運作。
爸爸喝了一口水,終于開始說話。
“常歡,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我坐在床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不知不覺握成了拳頭。
“我也考慮了很久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只有你這個女兒了,我們終究是父女。”
我很緊張,只低頭聽著,隱隱還有些期待。爸爸咳嗽一聲,像是很難繼續,但他還是說了下去。
“是這樣,你媽媽走了也快一年了,你在這里讀書,過年也沒回去,我在江西從早到晚家里就是一個人,日子實在不好過。”
我實在沒想到爸爸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在我心中永遠是帶著恐怖陰影的,我從小不敢太過靠近他身邊,怕他不知何時就會突然伸出手來給我一巴掌。但他現在坐在我面前,低著頭說一個人的日子實在不好過。他是真的老了,而且瘦,兩眼渾濁,染過的頭發也遮不住發根刺眼的雪白,一雙手皺得像失水過多的蘋果,又因為酗酒,無論何時都在微微發抖。
我突然就鼻酸了,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我早已不是個無知的孩子了,也知道他這一生的不如意與不甘心,我其實應該理解他的,我可憐的,被命運打倒的父親。我只是害怕,懇求也得不到的愛太令人傷心了,因為他是我的父親,所以更令我絕望。
我哽咽了一下,開口說:“爸爸,我跟你回去。”
爸爸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硬了,拿在手上的杯子晃動了一下,水濺出來,在斑駁地面上留下一小灘痕跡。我半立起來,想要朝他走過去。但他低頭放杯子,并不看著我說話。
“我是來跟你說,我在江西有人了。”
我維持著半立的姿勢,茫然地看著他。
他終于把那杯子放好了,抬起頭,在我這樣的目光下居然語不成段起來。
“我就是來跟你說,我在江西,在江西已經……”
我艱難地咀嚼他話里的意思,卻仍舊無法理解。爸爸又咳嗽了一聲,好像喉嚨里滾動著一口濃痰。
這聲咳嗽之后,他終于把話清楚連貫地說了出來。
“常歡,我又有人了,別人給介紹的,她姓林,也是廠里的,我跟她已經住在一起了,你要是想回去也行,我先跟她說一聲。”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心一下子冷下來,嘴唇發麻,自己伸手摸一摸,覺得連皮膚都變得硬了。
我再看他,就看出他的變化了。他身上穿得很整齊,襯衫的領口袖口都是干凈的,沒有任何污漬。頭發也修過了,胡子刮得干干凈凈,與我記憶中媽媽去世后永遠渾身酒味一身臟亂的父親完全是兩個人。
他已經和另一個女人住在一起了,她照顧他,他需要她,他到這里來,只是對我宣布一個結果。
我是他的女兒,但從此以后,如果我要回家,必須得經過一個陌生女人的允許。
我的心一直沉下去,深淵永不見底,我聽到自己開口說話,那聲音是陌生而空洞的。
“我知道了,你走吧。”
爸爸臉上露出略有些無措的表情:“你不是說要跟我回家嗎?”
我站起來,背對他,撫平被坐皺的床單。
“你聽錯了。”
背后傳來椅子被推動的聲音,站起的聲音,還有朝我靠近的腳步聲,但隨即那腳步聲又停止了。他在我身后站了一會兒,我沒有回頭,他也沒再走近。
他在背后問我:“不回去你住哪兒?”
我低著頭,兩只手還按在床單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床單上的條紋,直到酸漲發痛。
“和寒假一樣,住這里。”
他沉默了幾秒鐘,又問:“錢還夠嗎?”
我一動不動地回答他:“夠,我打工。”
他就不再說話了,過了幾分鐘,或許是幾個世紀,我終于聽到一聲重重的嘆氣聲,然后門開門關,一切都安靜下來。
我還是沒有動,身體是麻木的,頭腦也是。我這樣站著不知多久,最后看到自己掉在床單上的眼淚。
我覺得自己是可笑的,我曾經無數次想過,一個酗酒的父親比沒有父親更可怕,既然如此,為什么還要哭?我已經一個人生活了將近一年了,在這幾百個日夜中,我只見過他一次,得到的是一個耳光。現在他來看我,告訴我他已經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了。
他并不是來帶我回家的,我已經沒有家了。
我站直,想要擦干眼淚,但眼淚從指縫里瘋狂地流出來,根本無法阻攔。是的,他并不是來帶我回家的。我已經沒有家了。
晚上我一個人去了嚴子非的公寓。
他不在,有一個跨國并購的項目需要他飛到另一個國家,我已經有兩周沒有看到他了。
公寓里空空蕩蕩的,因為大,在這樣的夏天里也有一股涼氣。我沒有開燈,月光從客廳的落地窗外射進來,公寓里的一切都蒙著一層乳白色的光。
我就著月光徑直走進臥室,床上鋪著深藍色的床單,一切整齊有序,床頭柜上還有他隨手擱下的手表和筆,床邊椅子上擱著他在家里常穿的T恤和運動褲。
我在床邊坐下,拿起那件T恤,低頭聞了聞,然后把臉埋進它里面,許久沒抬頭。
晚上我就在嚴子非的床上睡著了,這是我第一次用他給我的門卡走進公寓,第一次一個人躺在這張對我來說大得有些無邊無際的床上,床單是涼的,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也是涼的,沒有他在,這地方就像是一個荒漠。
我很想給他打一個電話,聽聽他的聲音,但最后我所做的只是將那件T恤緊緊握在手里,按在心口上,一個人閉上了眼睛。
再過一個禮拜,宿舍樓已經基本空了,還有個別沒回家的學生,全都是打算結伴出去旅行的,一大早又叫又鬧,熱熱鬧鬧地在走廊里大聲商量走什么路線。
宿管阿姨來的時候我正在晾衣服,宿舍全空了,我把長繩子懸在幾張床當中,連床單都洗了掛在上頭,聽到阿姨叫我,我就從椅子上跳下來從床單邊上伸出頭去回答。
“門沒關,阿姨你進來吧,我在這兒呢。”
地上有點濕,阿姨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拉著我。
“常歡,怎么你還沒回去呢?”
我答她:“我不打算回去了,想在學校過暑假。”
阿姨吃了一驚:“怎么?你連暑假都不回去過?可宿舍樓暑假里是要大修的啊,不能住人的。”
我怔住:“不能住?”
宿管阿姨為難地看著我:“其實你寒假住在這兒也是違規的,這暑假可就真不能住了啊,學校領導都發通知了,說是施工隊下禮拜就進來,讓我每間宿舍都查過,別有學生遺留貴重物品。”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她,再次重復她的話:“宿舍樓要大修?”
阿姨遲疑地:“常歡,上回來找你的那個人是你爸爸吧?他在我這兒登記過才上樓的,怎么你不打算跟他回家?”
我沒說話,漸漸眼睛紅了。
她憐憫地看著我:“我下禮拜也得走了,好久沒回老家了,想小孫子呢。你快想想辦法吧,要是跟家里鬧脾氣,就別犟了,到底是自己爹媽,你說是不是?”
我低下頭,許久才應了一聲是。
阿姨拍拍我的手,轉身走了。我抬頭看了一眼還在滴水的床單,去枕頭邊拿了手機,打開撥電話。
電話很快就通了,嚴子非的聲音響起來。
“常歡?你在哪兒呢?”
我知道他不在上海,但聽到他的聲音,我就會感覺到他仍舊在我身邊。
我吸吸鼻子:“我在宿舍里。”
那頭出現其他人的聲音,他的聲音離開電話,我聽到他說:“你等一下。”
我趕緊說:“我沒什么事,你忙吧。”
他就說:“好的,我遲些給你電話。”
我說好,然后主動掛斷了電話。
我知道我的難題對嚴子非來說根本不算什么困擾,他會問我為什么不收拾東西搬進公寓里去,還會提醒我他在很久以前就給了我那張可以自由出入的門卡。但我該怎么告訴他,沒有他在,那里就是個了無生氣的荒漠。而我這個不請自來的過客,連走進去的勇氣都沒有。
傍晚我在咖啡店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小菜不在,店里就我一個人,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正在做咖啡,等我擦了手去接,鈴聲已經斷了。
我拿起來看一眼,未接來電顯示的只有私人號碼這幾個字,不知是誰打來的。
門上的鈴鐺又是一響,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里,抬頭叫了聲“歡迎光臨”。
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男人,面孔熟悉又陌生。
他對我笑,還招了招手:“嗨,常歡。”
我遲疑地看著他,門鈴又響,有個女孩子連跑帶跳地進來,一只手還抓著鑰匙,喘著氣說:“周!這里很難停車的!你也不等我。”
我看到他們兩個站在一起,立刻就想起來了。
這一對分明是我和嚴子非第一次去那家小飯店遇見過的,我還記得這蘋果臉姑娘的名字,他叫她曼曼。
我也記得嚴子非與這個叫周的男人是朋友。
我從吧臺后面走出來迎接他們:“周先生,曼曼小姐,你們好。”
那女孩子就驚訝了,抓住周的手臂:“她記得我們。”
周反手握住她,笑笑地:“嚴對你說起過我?”
我搖頭:“沒有,我記得你們,上回在飯店,你們在喝湯。”
他“哦”了一聲,微微笑:“你的記性倒是好。”
不知為什么,他雖然一直微笑,但仍是讓我心生敬畏,不敢靠近,倒是站在他身邊的女孩子,圓圓眼睛圓圓臉,不說話都讓我覺得可愛又親切。
我招呼他們:“周先生,曼曼小姐,請坐吧,喝咖啡嗎?”
“叫我曼曼就好了啊。”
“是啊,她也不是小姐了。”周笑瞇瞇地握住她的手,“她是我太太。”
曼曼原本鼓起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我看到她偷偷地使勁想要收回自己的手,但周低下頭看了她一眼,她就不動了,幾秒以后還把手指跟他的交叉在一起。
我只是這樣看著他們,都覺得美好。
周又說:“我們不是來喝咖啡的。”
曼曼搶著接話:“我們是來接你出去玩的。”
我愣住:“出去玩?”
“去燒烤派對,留白家的,茉莉烤的雞翅可好吃了,還有他家元寶最有趣,我們家小龍小鳳也在。”
“小龍小鳳?”
曼曼笑瞇瞇地:“對,我的雙胞胎。”又跟我比了個數字,“三歲了哦!”
天!她看上去也就是個孩子。
我有點接不上話的感覺,只張著嘴看她,她就過來拉我:“走吧走吧,這會兒他們都已經烤上了。”
我抓住沙發背:“不行啊,我還得看店。”
周看一眼手表:“嗯,不過有人替你請過假了,你老板沒接到電話?”
正說著,老板就從門外進來了,看到店里的情況,一臉無奈加無語。
“行了,我已經來了。”
我見了救星那樣叫他:“老板!周先生說……”
老板走過來說話:“我知道了,嚴打過電話給我,說替你請假。”
我吃驚:“他替我請假?”
周拍一拍老板的肩膀:“要不要一起去?”
我站在旁邊,只看到曼曼在后面扯周的衣角。
老板面無表情地:“留白邀請過我了。”
“哦?”周像是來了興致,頗為有趣地追問,“那你去不去?”
老板走到吧臺后:“不了,我要看店。”
我頓時為老板難過了。
我也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低聲說:“老板,還是你去吧,我留下看店,我也……跟他們不熟。”
他揮揮手:“去吧去吧,嚴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再說是他親自電話來替你請假的,怎么他沒有跟你說嗎?”
我搖頭,老板就對我笑了一下:“去吧,認識一下他的朋友,他想讓你高興呢。”
我輕聲說:“可我沒有不高興啊。”
老板已經把機器打開了,在磨咖啡豆的噪聲和香氣中頭也不抬地反問了一句。
“是嗎?”
曼曼的熱情是令人無法抵擋的,我最終還是被她拉上了車。周倒也紳士,不但為我們開了車門,還走到前座拉開了駕駛座的門。
曼曼立刻緊張起來:“你要干什么?”
“開車啊。”
“不用你開。”曼曼立刻開口,我看她緊張得兩手都握成拳頭了,有點無法理解。
難道不該是先生開車嗎?但我隨即想起來他們來的時候就是曼曼抓著車鑰匙的。
周堅持:“你和常歡聊天啊。”
曼曼比他更堅持,直接擠上駕駛座:“你跟她聊天就好了。”
這就有點過了……
我脫口而出:“我不用聊天。”說完又覺得自己傻。
曼曼已經成功地握住了方向盤,聞言回頭跟我說:“相信我,常歡,如果是他開車,我和你不會有心情聊天的。”
周坐到副駕駛座上,嘆口氣,我都可憐起他來了,曼曼還是不為所動的樣子,轉過方向盤就走了。
我低下頭,就在車上給嚴子非發了個短信。告訴他周來接我,老板讓我去留白家參加燒烤派對。
他的回復很快來了,簡簡單單的,只一句話。
“玩得開心。”
我握著手機,許久沒放開,心里全是暖意。
他或許不知道他不在的時候我所經歷的一切,但他能夠感覺到,還為我安排了這樣意外的一次聚會,讓我與他的朋友們在一起,他不會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
曼曼開車很穩,車子平順前進。很快我就發現我的同情是多余的,他們兩個幾分鐘以后就開始有說有笑,我插不上話,也不想插話,他們兩個說話時的目光,神態,聲音與每一個細微動作都是美麗的,那畫面如此完整,旁人根本沒有插入的空間。
我還發現,周看著他妻子的時候,那笑容與平常是不一樣的,他真心笑起來的時候,真是像云破月現那樣,有一種令人不能逼視的美。
真是神仙眷侶。他們甚至已經有了一對兒女。
目的地在西區安靜社區里,暮色中的小樓早早亮了燈,草坪上支了燒烤架,小孩子的嬉笑聲遠遠就能聽到。我跟著周和曼曼踏上草坪,最先跑過來的是一個穿著紅白條連衣裙的小女孩子,一路媽媽媽媽地叫著,張著手就撲了過來。
曼曼“啊”了一聲,快走了兩步,但仍是沒趕上那小女孩滾倒在地的速度,幸好她身后還跟著個穿著藍色短褲白色T恤的小男孩,一把拉住她的手,堪堪救了她那張就要埋進草地里的小臉蛋。
等周終于抱起他女兒的時候,我的那聲驚叫才咽回去。
曼曼大概是對這種情況看得多了,只笑嘻嘻地對我說:“看,這就是我家的小龍和小鳳。”
我還沒答話,裙角就被拽住了,我低頭,就看到一個吃得滿臉都是醬的小男孩,也就是兩三歲的樣子,拽著我還要轉頭問別人:“阿姨,新阿姨?”
曼曼蹲下來跟他說話:“元寶啊,這是常歡姐姐,別叫阿姨,她還小著呢。”
元寶抬頭看我,那張圓嘟嘟的小臉真是這世上最融化人心的東西,立刻就讓我膝蓋下落,只想蹲下來跟他說話。
背后又有人走過來了,一把將元寶抓起來,對,就是抓的,老鷹抓小雞那樣。
我抬頭,看到留白的先生肖,他也看我,聲音里都是笑:“你來了常歡?留白在那邊呢,過去吃起來吧,別客氣。”說完才對著正毛毛蟲一樣努力掙扎想重獲自由的小元寶道,“小壞蛋剛才是你在偷吃對不對?說了雞翅還沒熟呢,你姐姐都要哭了。”
元寶扁嘴,對著走過來的媽媽張開手,聲音里都帶著哭腔了:“媽媽!”
我終于看到了在這里唯一一個還算得上熟悉的面孔,忍不住脫口叫了她一聲。
留白笑著對我點頭,開口卻是先對著她先生。
“肖。”
她的聲音不大,平常語氣,不過被叫到的男人教訓兒子的氣勢立刻弱了,只嘆氣把元寶放下,還用手帕給他擦了擦嘴。
元寶一得到自由,就跟個小樹袋熊一樣往他媽媽身上爬,他是那樣一個結結實實的小肉團子,我真怕他把纖細的留白給抱斷了。
果然就連他爸都看不下去了,再次彎腰把他抱了起來,這次倒是正正經經用了兩只手,抱孩子的標準姿勢,還逗他:“行了,媽媽要跟朋友聊天了啊,我們去找姐姐。”
元寶咬字清晰地回答他:“雞翅。”
肖瞪了兒子一眼,留白看著自己的丈夫,肖就嘆氣了,抱著兒子邊走邊說:“好,雞翅。”
我實在忍不住,一下就笑了出來。
他們三個大人三個孩子熱熱鬧鬧地走了,留白與我面對面,微笑道:“歡迎你,常歡。”
我真喜歡她,雖然她讓老板傷心了。但是對大部分人來說,喜歡一個人是一件孤獨的事情,跟那個人完全沒有關系,這一點我比誰都明白。
我回答她:“謝謝你邀請我。”
她帶我向燈火通明的地方走去,邊走邊說:“是肖邀請了嚴子非,我讓他帶上你,他說自己不在上海,讓你做代表。”她說到這里,想一想,又道,“還讓周去接你了,他說你們是見過的,是嗎?”
我點頭。她把我帶到桌椅邊,烤爐就在大桌邊上,一個稍大些的女孩子正抿著嘴極其認真地用鐵夾在翻著冒著油光吱吱作響的雞翅,肖已經捋著袖子上去幫忙了,曼曼帶著兩個孩子在分碗碟,周進了大屋又出來,手里拿著相機。
正烤肉的小女孩就是留白的女兒茉莉,我認得她,留白常帶她來咖啡店。
我叫她:“小茉莉。”
她扎著高高的馬尾,小臉被烤爐的熱氣熏得紅撲撲的,看到我就笑著招了招手。
“姐姐你來啦?雞翅好了,來吃啊。”
那神態笑容,就是個翻版的小留白。
我一點都不奇怪為什么肖寶貝這個女兒寶貝到讓兒子都吃醋的地步。
我還以為留白家里辦的燒烤派對會來許多人,至少也要像電視里那樣,一群戴著白手套的專業人員進進出出端著盤子為大家服務。沒想到一晚上就這兩家人和我,茉莉烤完她拿手的雞翅就被肖送到桌邊上來了,接下來全程是周和肖兩個人為大家服務,肖說了好幾個自己在北美辦燒烤聚會時的笑話,逗得大家前俯后仰。至于周,他站在燒烤爐邊上的樣子真是格格不入,最后還是曼曼看不下去了,一定要過去把他替下來。
草坪上充滿了交談聲,笑聲,孩子的聲音,還有烤肉的香氣,我只是站在他們中間,就能感受到這兩家人的交融。
那是最好最親的家庭才能帶來的感覺,我想到自己的爸爸,只有黯然神傷。
但他們是那么友善,親切,隨和,我的拘束漸漸消失,到最后竟然也吃得兩手都是油,曼曼已經過去幫忙,周仍舊不愿離開燒烤架,桌邊就剩下我和留白,她輕聲與我說話。
“還想吃什么?”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已經飽啦,太好吃了。”
肖走過來,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留白,我搞不定那小子,快去救場。”
我和留白一起轉頭,就看到元寶與小鳳抓著同一根香腸都不肯放開,小龍已經退開三步,一副我不認識他們的表情。
留白笑:“你怎么不幫小鳳?”
肖委屈,彎著腰一張臉幾乎要貼在妻子的頭發邊上:“我不敢,你又要瞪我。”
我艱難辛苦地忍著笑,留白朝那個方向走過去,肖坐在妻子剛才所坐的位子上,看著她抱起兒子,又親一下茉莉,目光溫柔。
我真心誠意地說:“肖先生,茉莉和元寶都太可愛了。”
肖轉過頭,笑笑地看著我,我對他并不算陌生,偶爾他也會來咖啡店接茉莉和留白回家,他看上去是個極其斯文的人,說話也是慢悠悠的。
“謝謝,常歡。”
我不知道能與他聊什么,但他并沒有起身離去的意思,反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桌上什么飲料都有,酒瓶同樣林立,盛具都是白色瓷器,玻璃杯上刻著花紋。一切都是好的,好得讓我不敢隨便伸出手。
“喝酒嗎?”
“不了,謝謝您。”我搖頭,握住手里盛著橙汁的玻璃杯。
他又說:“嚴很在意你。”
我的心突然一跳,看著他竟有些害怕起來。
肖笑笑地,仍是那樣斯文儒雅:“他打電話來,拜托我們照顧你。”
我低聲回答:“多謝你們,我今天很愉快。”
他又說:“他是我們當中最忙的,成天不見人影。”
我并不知道他們的職業,也不想問,只順著他的話點點頭:“是,他一直很忙。”
“有些人會受不了。”
誰?是說我嗎?我沉默地看著他。
肖用指尖敲敲酒杯邊緣,輕松地接了一句:“不過我看他樂在其中。”
我在心里長出了一口氣。
“你覺得他這人怎么樣?”
怎么樣?那個溫柔愛笑的男人,請給我這世上所有的贊美詞。
但我最后說出口的,只是簡簡單單的:“他很好。”
他再次看我,微笑道:“是嗎?他以前可不這樣,我跟他小時候就認識,那家伙年輕時候最吵鬧,精力旺,多動癥,隨時隨地拉一群人爬山出海,我看到他都躲著走,那時候他最討厭別人只笑不說話,說那些人悶,你看現在。”肖笑起來,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道,“人總會變成他們最討厭的那個樣子。”
人總會變成他們最討厭的那個樣子……
我沒來由地難過起來:“我……不知道。”
肖撐著臉看我,很突然地問了一句:“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像一個人?”
我不自覺地挺直后背,覺得自己渾身的皮膚都緊繃了起來。
“那個誰……好像是臺灣的,演過好多片子,我記不起名字了。沒人說過嗎?”
我的心臟跌宕起伏,至此已經全面投降。
“沒,沒人說過。”
他笑笑,喝了口酒:“算了,很高興你來,我那老朋友又沒時間又沒情趣的,居然還能找到受得了他的人,常歡,你挺了不起的啊。”
“肖,這么有話聊?”周走過來,用滿是煙灰的手拍了肖一下。
肖站起來,也不管衣服上的灰印子,只笑著把手搭在周的肩膀上:“走吧,那里還剩下什么?”
“你說呢?要去跟你兒子搶最后的幾根香腸嗎?”
他們倆就這么勾肩搭背地一起走了,我坐在桌邊上,有一種虛脫的感覺。
懷揣秘密的滋味太艱難,如果我有選擇的權利,我寧愿一輩子都做一個被隱瞞的人。
燒烤爐里的炭火漸漸熄滅變涼,元寶最先撐不住,抱著留白,大頭一點一點,肖說:“我抱他進去睡覺。”
我站起來:“我來幫忙收拾東西。”
留白阻止我:“不用,會有人收的。”
曼曼看著她先生:“孩子都困了,我們也回去吧,周。”
周看我一眼,我立刻說:“我自己回學校就好。”
曼曼拉住我:“那怎么行?你是我們帶來的,當然是我們送你回去。”
但是我們走到門口,就有一輛出租車停下來了。
車門打開,我看到嚴子非。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坐出租車,他什么都沒有帶,手里只拿著個簡單的黑色袋子,就連小施都不在他身邊。不要說我,就連肖和周兩家人都吃驚了。
肖第一個走上去:“你干什么?泄露國家機密逃回來的啊?先說清楚我不收留你的啊,要躲躲周家去。”
嚴子非笑:“不是趕著來你家的燒烤派對嗎?不過看上去已經結束了。”
幾個小孩子此起彼伏地叫嚴叔叔,元寶甚至抱住了他的大腿。
嚴子非放下旅行袋,一把將元寶抱起來,然后騰出一只手伸向我:“常歡,來。”
我做夢一樣走上去,一直到握住他的手才有真實感。
曼曼把臉轉向周,一臉羨慕地:“常歡好幸福。”
周似笑非笑地說:“所以我也要環球飛行一個月只在上海落地五天給你這樣的驚喜嗎?”
曼曼頓時低頭懺悔,所有人都笑了,留白過來把元寶從嚴子非手里接過去:“對不起啊,炭火都涼了,你吃飯了嗎?要不進去吃一點宵夜?”
嚴子非還沒說話,肖就出聲了:“留白啊,剛才蝗蟲過境,冰箱底都掏空了,哪還有東西吃?大家各自散了吧。嚴你下次請早啊,需要車嗎?要吃的沒有了,車子隨便挑。”
嚴子非笑著點頭,留白就不說話了,只看著我微笑。周和曼曼告別之后帶著小龍小鳳上車,曼曼仍舊坐駕駛座,開出老遠還伸出手來對我們招了招。留白帶著兩個孩子進屋去了,肖開了一輛車出來交給嚴子非,告別時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臉意味深長。
我不懂他的笑容,但嚴子非的到來令我魂不守舍,我甚至不能確定自己臉上現在是什么表情,哪還有能力去猜別人笑容中的意味。
車子在路上平穩前行,我問他:“你才下飛機嗎?”
嚴子非說是,他英挺的眉骨與鼻梁在路燈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顯得那樣動人。
我覺得他瘦了許多,這發現讓我心疼。
“我以為你還要在國外待幾天。”
“提早回來了。”
“坐出租車?”
他笑了:“我是提早回來的,就不麻煩別人了。”
我有一會兒說不出話來,許久才問:“你吃過了嗎?要不要我陪你再吃點東西?”
他在紅燈前停下,轉過頭看著我,臉上是一個溫柔的表情。
他說:“好的。”
紅色的數字仍在跳動著倒計數,他不再說話,幾秒之后,伸出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這突如其來的一握讓我的肩膀突然就垮了下來,連一個好好的坐姿都無法維持。
我突然就覺得累了,筋疲力盡,想好好休息一下,仿佛一個獨自在荒漠里跋涉了很久的迷途者,終于看到了綠洲。紅色的數字仍在跳動,夜里的十字路口仍舊熱鬧,無數車輛在我們面前川流而過,無頭無尾,仿佛永無止境。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會在倒計時結束的那一剎那戛然而止,如同我已知的命運。
我慢慢側過身,把頭放在他溫暖的肩膀上,他永遠是山一樣沉穩與可靠,也是我不能永遠擁有的。
車子再次向前駛去,他任我靠著,用一只手握著方向盤。
我聽到他低低的聲音:“累了嗎?”
我就在他肩膀上點了點頭。
他開著車,繼續與我說話。
“是遇到什么事了嗎?常歡,你可以跟我說任何事。”
我緩緩呼吸,他身上還有著風塵仆仆的味道,我一想到他是千山萬水回到我身邊的,就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而且他說常歡,你可以跟我說任何事。
我覺得我一生都在等待有一個我信賴的人對我說出這句話。
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哽咽道:“我見到我爸爸了。”
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后應該是想起什么,聲音沉下來。
“他又打你了嗎?”
我搖頭,額頭在他的肩膀上輾轉,我太依賴皮膚與他接觸的感覺,一秒都不舍得離開。
“沒有,他來告訴我,他有了新人。”
嚴子非沉默了幾秒,然后道:“你還想回家嗎?常歡。”
我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想,可是我已經沒有家了。”
他沒再說話,只是沉默地伸長手,圈住我的肩膀,將我緊緊摟住。
他的理解與安慰明白無誤地借由他的動作傳達到我心里,我突然就哭了,眼淚決堤一樣流出來,嚴子非大概也沒料到我會有那么激烈的反應,一時連車速都無法保持了,前后左右仿佛都有車子在按喇叭,他在車流中找方向,最后終于靠邊停下。
我有幾分鐘無法開口說話,所有的聲音都淹沒在劇烈的抽噎中,他并不責怪我,只是用大拇指指腹替我擦眼淚,但那怎么可能擦得干凈,然后他就不再做這樣徒勞的努力了,只再次伸手將我摟過去,讓我靠在他身上繼續哭。
他身上永遠有一種溫暖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終于收斂的時候,他胸前一大塊都已經濕了,鼻涕眼淚歷歷在目,我在情緒宣泄之后的虛脫里羞愧到無法抬頭的時候,開口也是斷斷續續。
“對,對不起。”
他拿車上的紙巾給我,看著我手忙腳亂地擤鼻涕擦臉,最后又伸出手來,如同他之前所做的那樣,用大拇指的指腹替我擦掉了最后一滴眼淚。
男人略微粗糙的指腹擦過我的眼睛,就連我發抖的睫毛都能感受到他的溫柔。
然后他低下頭,捧住我的臉,吻了我。
這是一個漫長而溫柔的親吻,他的舌尖上還有我眼淚咸澀的味道,所有的觸碰,糾纏,進出都是帶著疼惜的,他讓我覺得自己是被在意的,被重視的。
我從未感覺離他這么近過,就連我們在那個封閉空間一樣的公寓里,在那張深藍色的大床上,我們彼此擁抱,他的一部分身體與我緊緊相連的時候都沒有。這感覺讓我產生錯覺,而這錯覺隨著這個吻的延長漸漸加深,我甚至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是被他真正愛著的。我伸出雙手,用盡全力抱住他。
他讓我覺得他是愛我的,只愛著我的,至少在這一時,這一刻,我是唯一被他所愛的女人,一切都是真的,確定無疑。
這希望是如此強烈,仿佛在一片將要燃盡的死灰里,又隱隱出現了熱度,然后燃起火光。
我最終住進了嚴子非的公寓。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做長久的打算,只整理了一個小包,就連行李箱都想寄存在宿管阿姨的小屋子里了。
阿姨就要回去看孫子了,每一根皺紋里都是高興,一張滿月照給我看了無數遍,還說她這次回去就不想再過來了,兒子媳婦都要出去打工,家里沒人看孩子,她得回去幫忙。
我明知自己應該為阿姨高興,但心里的難過,真是藏也藏不住。
幸好嚴子非一直在。
他在那個項目結束以后,在上海很待了一段時間,我過了幾周一睜眼就能聞到咖啡香的日子,還常常在朦朧的睡意里得到一個帶一點涼意的擁抱。
他永遠是比我睡得晚又起得早的,這讓我感到神奇。有時候他帶我一起去頂樓的泳池游泳,因為早,泳池邊就我們兩個。我在天光和水光里看到他瘦削而有力的身體線條,雖然已經熟悉得閉眼就可以描繪出來了,但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我有更多的時間到咖啡店打工,小菜很高興白天也有人陪著她,老板則正好偷了閑又跑出去旅行。
我拿著多出來的工資,更加高興。
店里的生意倒真是漸漸忙了起來,還是因為暑假,大大小小的學生都有了空閑,常常有十幾歲的小情侶手拉手來,一人一杯咖啡坐一個下午,桌上還攤著看到一半的書,手指纏在一起,分也分不開。
還有那些小孩子,跟媽媽或者爸爸一起來的,小一些的只抱在手里,還要揮舞著胖手跟人打招呼,大一點的就會樓上樓下地跑,還能幫忙,攥著錢下樓來買一個蛋糕端上去,那一臉認真小心翼翼爬樓梯的樣子,真讓人想上去一把抱住。
小菜一邊擦杯子一邊跟我說:“越來越像幼兒園了。”話音才落,就有一個年輕的媽媽帶著孩子走進來。
那男孩胖胖的,笑起來一邊一個酒窩,真是可愛,他急急忙忙地跑過來看蛋糕,我就半蹲下來問他:“想吃什么蛋糕?”
他用胖手指指著布朗尼,年輕的媽媽就瞪眼:“不許吃巧克力,今天在家已經吃太多糖!”
我眼看著那孩子扁起嘴要變臉,立刻從玻璃罐里拿了一塊小餅干給他:“這個送給你。”
他拿著餅干,還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媽媽,那年輕的媽媽就笑了,他也開心起來,一口就咬下半塊,一張小胖臉鼓起來,真有些破涕為笑的意思。
我們就都笑了,年輕媽媽點了東西,還特地對我說:“謝謝你。”
我也笑:“應該的。”
等他們上樓以后,小菜才跟我說。
“常歡你真喜歡小孩子。”
我點頭:“是啊,看到他們膝蓋就發軟,就想蹲下來看著他們的眼睛再說話。”
她放下杯子,認真地看我,然后說:“你懷孕了嗎?”
我這一嚇簡直要摔到地上去,震驚過度地指著她,話都說不清了。
“怎,怎么可能?!”
她認認真真再看我一遍,然后嘆口氣,說:“難道你和嚴先生到現在還只是手拉手?”
我整張臉都漲紅了,簡直要滴出血來,恨不能捂住她的嘴。
“我不想跟你說這些。”
一樓只有我和小菜,她捂住胸口沮喪:“常歡,我們不是閨蜜了嗎?”
我深深無力地看著她:“可你問得太夸張了,我怎么會懷孕?”
她吸氣:“可你看到小孩子時候兩眼發光。”
“那是因為他們可愛!”
小菜聳肩,我過了半晌稍稍平復情緒,又忐忑起來,摸著眼睛問她:“真的有那么明顯?”
她東張西望,然后找了個奶泡杯過來放在我面前的吧臺上:“下一個小孩進來的時候你自己看。”
我推開那擦得錚亮的不銹鋼杯子。不用看都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小菜的眼睛就是鏡子。
我都沒想到,自己的表現竟然會那么明顯。
但是在留白家度過的那個晚上令我無法忘記,我至今閉上眼都可以看到那美好畫面。孩子跑向父母時的笑臉,還有他們爸媽隨時張開的雙手直接刻進我的心里。
我沒有那樣的記憶,我只記得自己被空了的酒瓶當胸砸到的悶痛,還有在冰冷的雪天里跑出家門的絕望。好的家庭不該是這樣的,好的家庭應該是像我看到的那樣,有彼此相愛的父母,他們愛護對方,也全心全意地愛著他們的子女,而他們幸運的孩子們,即使還在言語不清的階段,都能夠確定無疑地感受到這一點。
所有好的家庭都有魔力,令他們身邊的空氣都產生變化,我發自內心地艷羨他們,他們是那樣遙不可及,卻又讓我想要無限靠近。
所以再看到那些可愛的孩子,我簡直情難自控。
沒有巢的鳥才會渴望家,我完全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里。
晚上我買了菜,回公寓準備晚飯。
從小有媽媽在,我進廚房的機會也不多,進大學之后吃的都是食堂,誰在乎好壞,只要是熱的熟的,吃飽也就夠了。
嚴子非對吃也是不在乎的,他人忙事多,除了早上那杯咖啡是固定的之外,平時吃的基本都是工作餐,日式料理三明治重復到沒味不說,就連燕鮑翅也吃到無趣。
所以空閑時候,他反而喜歡那些弄堂里小街上的不為人知的小館子,就連老板都是熟悉的,和他一起在深夜里踏著月光坐在弄堂深處的小院子里吃一盤熱氣騰騰的小龍蝦,真是我過去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場景。
但看著他打開門看到一桌飯菜時的目光,才是我真正愛的。
我對這一幕能夠永遠延續的渴望,強烈到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一種罪過。
因為這種渴望,我翻遍了能夠查閱到的菜譜,還小心翼翼地打聽他喜歡吃的菜色。
我問了小施,小施抽了抽嘴角,一張端正嚴肅的臉上很是勉強地露出一個思索的表情,最后說嚴先生不是什么都吃嗎?
我再問老板,老板就反問我:“你為什么不自己問他呢?”
我噎了一下,我覺得最近嚴子非簡直是在修仙,早上基本就一杯咖啡結束,就算和我一起下館子也多半是看著我吃,如果不是有人提醒,他可以一天都只喝咖啡。
我走進廚房放下所有東西,洗了手,先將涼瓜絲瓜洗凈切片,綠豆是出門時候就泡下的,直接放進砂鍋里煮開,然后轉過身打開冰箱找雞蛋。
等我打完蛋,油鍋也熱了,攤蛋餅是我的拿手活,以前過年的時候常用一個長柄鐵勺子幫媽媽做蛋餃皮,現在換了大鍋有些不習慣,但多做幾次也就好了。
我將切好的瘦肉和胡蘿卜絲都過了水,豆角與木耳得先煮熟,過得五分鐘綠豆湯水也開了,倒出來放進冰箱,以前夏天媽媽常備些綠豆糖水在家里,大熱天解暑最好。我再倒了清水進砂鍋里,連同瘦肉陳皮蜜棗和涼瓜片一起煲著。
接下來就不著急了,我慢慢地將蛋皮和其他蔬菜切絲,又在麻醬碗里放了鹽糖醋調料拌勻放進冰箱。
我做得很認真,等待煲湯的時間里也沒離開廚房,就拿本書坐在桌邊上守著,書是從書房里隨手拿的,書房里有全套阿加莎,我挑《ABC謀殺案》看,沒人不喜歡波洛,但黑斯廷斯上尉更得我心,我看到波洛說,他有一種在不自覺狀態下發現真相,而他自己卻不知曉的特殊才能時,忍不住就想笑。
我喜歡阿加莎,謀殺案讓我入神,暮色漸濃,廚房里滿是煲湯的香味,我看得那么認真,直到電話鈴響才猛然抬頭。鈴聲是從我的手機里傳出來的,來電顯示是小施。
我把書反放在餐桌上,然后聽電話。小施的聲音很奇怪,好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他一句話說了兩遍,我還是不能明白,只茫然地重復。
“你說什么?誰在醫院里?”
我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醫院在西區,走廊里靜悄悄的,幾乎沒什么人走動。我遇到的第一個醫生穿著淺藍色的醫生服,態度十分和藹,聽完我報出的病房號碼后還欠了欠身,說跟他走就行。我對這樣的醫院很不習慣,就連醫生都不穿白色。
我跟他進了電梯,上樓,病房所在的樓層很高,我走出去,走廊里十分空蕩,并沒有我想象中病區的樣子。
醫生將我送到病房門口,我胸口一陣一陣發慌,心跳節奏很亂,根本無法控制。門在我敲響之前就打開了,小施就站在門里,看到我只點了點頭,然后側身讓了讓。我終于看到嚴子非,他甚至沒有穿著病號服,正跟人說話。
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個穿淺綠色醫生服的女醫生,笑臉吟吟,光是一個側臉就知道是位美女。他們并肩站在窗邊,聊得正好,我站在門口都能聽到那位美女醫生說話的聲音,又低又柔,十分入耳。
我站在門口,一顆心先松下來,撲通一聲落回原位,然后就尷尬了。
小施咳嗽了一聲,嚴子非與女醫生一同回頭,然后多看了小施一眼。我頓時有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根本不敢看小施臉上的表情。
嚴子非走過來:“常歡,你怎么來了?”
我懊惱,又不能表現出來,開口只問:“你沒事吧?”
他笑一笑,握住我的手:“沒事,是小施小題大做。”說完又轉身,對正盯著我們看的美女醫生說話,“就這樣吧,有問題我再找你。”
美女醫生臉上表情頓時就不好看了,也不能怪她,這句話就連我聽了都覺得不安,誰都聽得出這是句再明顯不過的逐客令,就差沒補一句小施送客。
她眼睛一瞪,剛才的風情就都沒了,直接問:“你確定?”
嚴子非對她笑,十分熟稔的樣子:“饒了我吧靳醫生,我確定。”
靳醫生再瞪了他一眼,然后才恢復風度地款款走了出去,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深深看我一眼,如果目光是有動作的,我相信我已經被解剖過了。小施跟在她身后走出去,最后還轉身關了門,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嚴子非,我站在他身邊,說:“對不起。”
他問:“為什么?”
我低下頭,盡量讓自己聲音平靜:“打擾你和醫生說話。”
他彎起眼睛笑了,要我坐下,說:“小靳是我從前的鄰居,跟我隨便慣了,你別介意。”
我一點都不想掩飾自己的介意,但他這樣說,我就無以為繼了,只好笑著說:“我怎么敢?”
他也坐下來,對門的方向揚起眉毛:“剛才你都嚇到小施了。”
我哭笑不得:“明明是你嚇到我們。”
他不說話。
我還是擔心,握住他的手問:“怎么會進醫院呢?小施都沒說清楚。”
他輕描淡寫地說:“胃出了點問題,小靳說有些功能紊亂。”
我有一種擔憂成真的感覺,兩只手不自覺地又握緊了一點:“要緊嗎?我最近一直覺得你吃得太少了。”
他居然反問我:“是嗎?”
我噎了一下。是嗎?如果沒人在旁邊提醒,他就靠咖啡過日子了好嗎?
我嘆口氣,回答他:“是的。”
他笑了:“那我以后注意。”
我還是擔心:“嚴重到要住院了嗎?”
他搖頭:“只是來做個檢查,一會兒就回去了。”
我再次松了口氣,然后從包里把保溫壺拿出來:“什么時候能走?我帶了湯來,你先喝一點吧。”
他看那保溫壺:“你在家煮湯了?”
我點頭:“本來還打算做麻醬涼面和絲瓜炒蛋的,出來太急,只帶了湯。”
我站起來,把保溫壺里的涼瓜瘦肉湯倒進杯蓋里端給他:“涼瓜綠豆瘦肉湯,夏天喝最好了,你嘗嘗。”
他接過杯蓋,動作慢慢的,眼睛看著還冒著熱氣的湯水,突然笑了一下:“常歡,你讓我慚愧了。”
我沒聽明白:“什么?”
他用一只手碰了碰我的頭發:“應該是我照顧你。”
我認真地說:“我也想照顧你的。”
他笑一下,手指從我的發梢移到我的臉上,然后才收回去,喝了一口湯。
“好喝嗎?”我期待地看著他。
他點頭:“好喝的。”
我就高興了,轉身說:“這樣喝不方便,我去找一個勺子。”
我走出病房,遠遠就看到小施和靳醫生在電梯邊說話。
我朝他們走過去,還沒走到近前就被他們看到了。
靳醫生完全沒有剛才在病房里的笑容,很不客氣地打量我,然后問小施:“她就是常歡?”
小施難得露出為難之色,兩秒后才答。
“是的。”
我與靳醫生面對面,她是個身材高挑的美女,比我足足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奇怪的是我居然也不覺得有壓迫感,只與她對視著問了句。
“你好靳醫生,請問這里附近哪里可以買到勺子?”
靳醫生還沒說話,小施就開口了。
“我下去買,馬上送過來。”
小施進電梯走了,靳醫生并沒有要跟進去的意思,我也不急著回病房去,想一想問她:“靳醫生,我能否知道檢查結果?”
她仔細看了我兩眼,開口道:“去我辦公室說。”
我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再轉過來,點頭道;“好的。”
靳醫生的辦公室并不在這個樓層,我們進電梯下了幾層,她帶我轉到一個獨立的辦公室里,門上掛著她的名牌。我看了一眼那名牌,她叫靳致遠,非常男性化的一個名字。辦公室里布置得很簡單,墻上只有藝術畫,沒有錦旗或者工作時間表之類平常醫生辦公室里常見的東西,辦公桌上整齊疊放著各種顏色的文件夾,上面標有編號。她在桌后坐下,然后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扶手椅。
我也坐下了,看著她問:“靳醫生,可以說了嗎?”
她那雙明亮美麗的眼睛從我臉上掃過,真像是探照燈一樣。
“你那么著急?”
我心臟一墜一墜的,不像是跳動,倒像是被人在擠壓。
我記得那時候媽媽突然查出不治之癥,醫生也是單獨找家屬談的,誰在病人面前說你得了絕癥?
我再問,喉嚨口就發緊了:“難道很嚴重?”
靳致遠還是在看我,臉上神色頗為復雜。
“現在還好吧。”
我幾乎要拍桌子了:“什么叫現在還好?!”
她立刻也瞪了眼睛:“你是醫生還是我是醫生?!”
我頓時氣弱,靳致遠辦公桌上放著個銀色的裝飾品,我從那上面看到自己發白的臉,她也注意到了,終于嘆了口氣,拿起最上頭的那份文件夾給我。
“你自己看吧。”
我打開文件夾,那是一份病理報告,上頭指標無數,我能看懂的也就是那行診斷結果,還是僅限于方塊字而已。
我抬頭:“胃神經官能癥?”
她又居高臨下地看我了:“看不懂?”
我吸口氣,忍耐地說:“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她兩手抱肘:“好,胃神經官能癥就是高級神經活動障礙導致植物神經系統功能失常,主要的反應是胃的運動與分泌機能失調,也可能伴有其他官能性癥狀。”
我茫然地看著她,半晌才說:“你在背書嗎?”
也許是我茫然的表情太可笑了,這一次靳醫生居然沒有瞪眼睛,只說:“聽不懂?”
我兩只手抓著桌沿:“我只覺得他最近吃的很少,對吃也不上心。”
“沒有別人提醒,自己根本想不到要吃東西對嗎?”
我仿佛遇到知音,用力點頭:“是的!”
她再次露出那種煩惱之色:“又來了。”
我緊張地問:“他以前也這樣過嗎?這是很嚴重的問題嗎?”
她撐著下巴解釋:“說簡單點,就是他的神經活動出了問題,胃部自動忽略了饑餓感這件事,不想吃。”
我為自己終于聽懂了她所說的話大松一口氣,但緊張感卻不降反升:“這很嚴重?可他沒有吃不下啊,如果有人提醒,他不會不吃的。”
她笑笑:“所以你會從早到晚都提醒他吃的,是嗎?”
我原本發白的臉一下子紅了。
靳致遠很有意思地看著我的反應,過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輕輕的。
她說:“常歡,你比程瑾有趣多了。”
我在五秒鐘之后,才從一片茫然中驚醒過來。
然后我就不自覺地向后仰了仰頭,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靳致遠仍舊撐著下巴,她有一雙透視鏡般的眼睛,并且對我臉上的每一個表情興致盎然。
“我不相信沒人提醒過你,你們長得太像了。”
我沉默了。
原來她叫程瑾,就連這名字都讓我感到寒意。
她又說:“我還在奇怪,他竟然又有了新人,原來是這么回事。”
我如同被人硬生生揭開堪堪結疤的傷口,看著她的目光不由痛憤。
她舉了舉手,像是要遮擋我的目光:“難道你并不知情?也可能,程瑾做那種工作,見過她的人也不多。”
我生硬地說:“多謝你,已經有人提醒過我了。”
她再次抱肘:“讓我猜,是何琳嗎?她也沒有見過她呢,程瑾和嚴子非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只有我這個發小兒跟她見過面。”
我想叫她閉嘴,但內心深處又有一股可怕的沖動想要從她嘴里知道更多。那件銀色的裝飾品照出我臉上的表情,我看到自己扭曲的臉,那痛苦的渴望太可怕了,連我都不忍卒讀。
“他真喜歡她,你沒看到他們在一起的樣子,她一笑,他就一定會跟著笑起來,可賤了。”
她用一種回憶的表情說這句話,最后還皺起鼻子,那真是個美麗而可愛的表情,可惜我完全無法欣賞。
我無比艱難地開口,聲音發著抖:“她已經死了。”
靳致遠點頭:“我知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嗎?”
我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我的手指在發抖,根本無法抬起來。
“她是個女特警,那段日子在查個大人物,嚴子非手里有他洗錢的證據,那么多人都躲了,就他傻,一定要把東西交上去。她是被派來專門保護他的,時間不長,也就三個月吧。”
辦公室里的溫度隨著她這樣輕描淡寫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覺得自己的聲音都開始變得陌生:“后來呢?”
靳致遠站起來,在我面前來回走了兩步:“后來?后來她就死了啊,因公殉職。我聽嚴子非跟我說的,那天他來找我,半夜里呢,對著我哭,他說她是因為他死的,他沒法原諒自己,我還以為他打算償命呢,嚇死我了。”
我的喉嚨發緊,為了能夠發出聲音,只能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
“他哭了?”
靳致遠想一想:“也沒有眼淚,就是眼睛血紅血紅的。不說了,現在想起來我還要做噩夢,后來他就開始胃神經官能了,那段時候特別厲害,不但不吃,連硬塞進去的都能吐出來,我還以為他要餓死了,幸好沒有。”
她面對我,居高臨下地攤手:“人的身體最奇怪了,居然會被情緒影響到神經再影響到五臟六腑,莫名其妙吧?”
我低頭,只想把自己揉碎了丟進垃圾箱里。
她彎下腰,認真看我:“常歡,我是嚴子非的發小。”
我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默默看著她。
她叉著腰:“我不想嫁給他,不過也不想他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神經官能癥就餓死。”
我吸口氣,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是。”
她點頭:“你也這樣想就好。我知道你喜歡他,可你看到了,他根本是被過去影響才和你在一起。”
我下意識地反駁她:“他沒有。”
靳致遠回到辦公桌后,敲敲那份報告:“你沒覺得他有什么不正常嗎?”
我想起我一個人吃了四碗粥的那天早上嚴子非手里的咖啡杯,還有那一晚的夜宵,他卷起袖子剝蝦,等我來了,只看著我吃。
原本溫暖而美好的回憶在靳致遠的目光下變得可怕,我沉默許久才能再次開口,問她:“那么,我該怎么做?”
靳致遠露出吃驚的表情:“你該怎么做?”
我摸摸自己的臉,如果我一早就明白,如果時間可以倒流……
可是誰又知道命運會帶給我們什么呢?
我慢慢平靜下來,點頭:“是的,我該怎么做?他不是有過一次很糟糕的情況嗎?但你也說了,他恢復了,所以一定有辦法的。”
靳致遠一臉怪異地看著我:“你還不懂嗎?他在潛意識里根本無法接受你,所以才會導致身體作出紊亂反應,你才是他最大的問題。”
我深呼吸:“不是的,你們都錯了,我是常歡,不是程瑾,我和她是不一樣的,他知道,我也知道,我和他都不會搞錯這件事。”
靳致遠愣怔半晌,還要說話門就被推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小施,他在推開的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開口說:“抱歉,打擾到你們的談話。”
我站起來說:“我正要回病房去。”
小施點頭:“是,嚴先生讓我來找你。”
我向靳致遠告別,然后轉身跟著小施走了。她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我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那目光里的涼意。
我并不討厭她,但她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是含著金湯匙出身的人,與何琳一樣,太不了解一直活在另一個世界里的我。
對我來說,生活永不可能是充滿鮮花的,我遇到過太多的不如意,也確信未來只會更加艱難。對我來說,生活中出現的每一點微小光亮都是彌足珍貴的,更何況那是嚴子非。
他是如此地好,當一切暗淡無光,甚至連我唯一的家人都棄我而去的時候,他是我生活中唯一的美好,也是我唯一的寄托。
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他,或許這種愛對她們來說是可笑的,但我不想放棄,也不會放棄。
我會一直堅持到他讓我走開的那一天,這才是窮人會做的努力——只要有一點希望就絕不松手。而靳致遠與何琳是不會懂這樣絕望的掙扎的,她們有太多的選擇,太豐富的人生,就像袁宇,一旦遇到挫折,隨時都可以飛到另一個國度開啟一段新的人生。
小施按了電梯,門開了,他用手按住電梯門讓我進去,電梯里空無一人,我站在靠右的角落里,看著他跨進來,然后按關門。
電梯緩緩上行,小施站在靠近電梯門處,站姿筆挺。
我看著他的后背開口:“小施先生。”
他“嗯”了一聲。
“你能告訴我今天發生了什么事嗎?”
小施沒回頭,但我可以從鏡子一般的電梯門上看到他突然皺起的眉頭。
我想一想,又問:“很嚴重,是嗎?”
他沒有說話,幾秒之后才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
“你不說話,是因為他不讓你告訴我嗎?”
他在電梯門的鏡面上與我對視,然后再一次微微點頭。
電梯門開了,小施先走出去,仍舊用手擋住打開的電梯門,我抬腿,身體一點都不配合,一條腿仿佛有千斤重。
但我還是走出去了,走廊依舊安靜,我跟著小施走了兩步,他突然站住,我差一點就撞到他身上去。
我聽到他叫:“嚴先生。”然后就往旁邊退開一步。
我抬頭,嚴子非就在三步以外的地方,與我面對面。
然后他便對我露出一個微笑,或許是心理作用,在我看來,就連他的笑容都突然淺淡了。
剛才的自信與堅決消失了,我的心在這個熟悉的微笑面前無止盡地沉下去,就仿佛一腳退入了萬丈深淵。
我與嚴子非一同離開醫院,到家已經很晚了,廚房里還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桌上碗碟俱在,我看到一半的書仍舊扣在桌上,砂鍋里還有剩下的湯水。
他只看了一眼就笑了:“常歡,你準備了那么多東西。”
我點頭:“還有涼面,你要不要吃一點?”
他想一想,點點頭。
“好的。”
我頓時振奮起來,煮水下面,又開冰箱把準備好的麻醬拿出來,配料是出門前都弄好的,一碗涼面花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上桌。我還重新打了蛋,把絲瓜炒了,順便開火重新熱了湯。
嚴子非坐在餐桌邊看著我做這一切,等我坐下來的時候,又用滿懷期待的目光看著他。
他在我的目光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笑道:“常歡,你這樣看我,我還沒吃就有壓力了。”
我強笑:“我就是想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吃。”
他挑面:“你做的一定是好吃的。”
我看到他開始吃,心里就定下來一點,自己也跟著動筷子。時鐘已經走到九點以后,我也真是餓了,我們面對面吃了一頓遲到的晚餐,兩碗面很快就見了底。
我站起來拿他的碗:“我給你再添一碗。”
大概是我期待的表情太過明顯,他并沒有拒絕這個要求,只點了點頭。
我高興起來,真想靳致遠也在這里,能夠看到這一幕。
吃完以后嚴子非主動收拾,我阻止他:“我來吧,你早點休息。”
他笑:“你這是把我當重病病人在照顧嗎?”
我真想捂住他的嘴。
嚴子非洗碗的時候我也沒有離開,就坐在餐桌邊上看著他。
他真是清瘦了許多,那件T恤都讓我覺得是空空蕩蕩的。
我為自己的后知后覺感到羞愧。
晚上還是我先上的床,屋子里太靜,我一直都睡不著,幾次從臥室推開門看,都發現書房的門緊閉著。
最后一次我聽到動靜,卻是從客廳的衛生間發出來的。我連燈都沒開,赤著腳跑過去,隔著門板都能聽到從里面傳出的嘔吐聲。
我兩手緊攥,渾身僵硬,一動都不能動。
門開了,嚴子非出現在光里,臉上濕漉漉的,嘴唇也是,看到我的一剎那愣了一下,然后才開口。
“還沒睡?”
我抬頭看他,沒有人比他更牽扯我的心。
他拉住我的手,低聲道:“很晚了,回去睡吧。”
我聽到自己發啞的聲音:“你呢?”
他緊一緊我的手又放開:“我去關電腦,然后就來。”
我只是跟著他,他倒也不催我,任我跟著他到了書房,我看著他關了電腦和臺燈,然后又跟著他走出書房。
客廳一直都沒有開燈,他在黑暗中拉住我的手。
晚上我們還是像往常一樣相擁而眠,我緊緊地靠在他身上,他的心跳仍舊是沉穩有力的,摟住我的手臂也仍舊溫暖。
他是我所能得到的最美好的東西,我只是舍不得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覺得周遭更加黑暗,而他仍舊在我身邊,睡得極其安靜。
我把手放在他的身上,那修長的身體在一夜之間就瘦到可怕,我害怕起來,叫他的名字,又不斷推他。但他的面容仍舊是那么安靜,任我如何呼喚與推動都沒有一點反應。
我突然明白過來,他再也不會醒了。
我張著嘴,沒有尖叫,也沒有嚎哭,我只是無法呼吸,窒息感那么強烈,我的肺開始發痛,就像有一把火在里面燃燒。
但我反而鎮定下來,也不想掙扎,只是躺下來,緊緊靠著他,閉上眼睛。
這樣也好,我很愿意陪著他,無論到哪里。
可是一雙手用力搖晃我,將我從噩夢中搖醒。
“常歡,常歡!”
我在睜開眼的同時發出一聲可怕的吸氣聲,肺部終于得到空氣,夢中的窒息感仍在,眼前是嚴子非焦急的臉,他抓著我的肩膀:“常歡,你做噩夢了。”
他伸出手擦我的臉,我這才發覺自己滿臉都是眼淚,真奇怪,剛才在夢里我明明很鎮定,一滴眼淚都沒有掉,但現在看到他好好的在我面前,竟然就忍不住流了眼淚,然后真正地大哭起來。
他在我的哭聲中更是緊張,低下聲來勸哄。
“不要哭了,只是個噩夢。”
我抓著他哭得語不成聲:“我夢見你死了。”
他愣一愣,然后居然笑了:“你放心,我不會這么簡單就死的。”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你不是第一次這樣了,靳醫生全都跟我說了。”
他嘆口氣:“小靳一向夸張,不會有她說的那么嚴重。”
我仍舊在哭,積累多時的驚恐爆發出來,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兩只手緊緊抓著他,手指都摳進他的肉里去了,他皺一皺眉,也不把我的手拉開,只是哄:“不要哭了,我沒有那么脆弱,你不相信我嗎?”
我把頭埋在他懷里,聲音像是從破碎的胸口里直接掏出來的。
“我相信你,可我不是她,你失望了對嗎?你知道的,我永遠都成不了她。”
這句話說出來,我就感覺到他的表情變了。
我也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胸口突然空蕩。那是一個憑空出現的血淋淋的大洞,我伸手掏出了被自己埋葬在心底的禁忌,同時也徹底穿透了自己。
然而那也是另一種輕松,我已經被這個秘密折磨太久,說服自己是這世上最令人疲憊的一場戰爭,我已精疲力盡,并且不堪負荷。
而那個噩夢,成了壓在我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餐桌邊上的,咖啡機像往常一樣開始運作,研磨咖啡豆的聲音與醇厚而熟悉的香味一起飄出來,很快充滿了整個空間。
嚴子非煮了粥,還煎了兩個蛋,煮粥需要一點時間,他把盛了蛋的碟子放到桌上,又從櫥里拿了杯子和碗。
這里從沒有客人,桌上有屬于我的杯子、勺子,還有昨天我沒看完的書,作為一個贗品,我得到的實在太多。
他在我面前坐下,臉上有倦色。
我都不敢看他眼里的自己。
還是他先開口,叫我:“常歡。”
我驚跳了一下,只覺得他下一句就會是“你可以走了”。
如果他這樣說,我也沒有不走的理由,一切都是我應得的。
但他說:“是我的問題,你應該知道我的過去。”
我下意識地想抓住些什么,但手心里都是冷汗,握住了牛奶杯又滑脫。
嚴子非并沒有看到我的動作,事實上我覺得他根本沒在看我。
“我和程瑾認識,是因為五年前的一件案子。或許你也聽說過那件案子,不過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那時候你還很小呢。”
他這樣說著,終于看了我一眼,目光仍舊是溫和的,但我絲毫感受不到那里面的暖意,我用兩手合攏了牛奶杯,只覺得冷。
“我那時氣盛,總覺得有些事情是該做的,一定要做的,也被人威脅,但當時竟然完全不覺得害怕,還認為可笑。”他說到這里,低下頭笑了笑,那是個無比苦澀的笑容。
“是我太天真。”
連我都奇怪自己怎么還能這樣鎮定地坐在他面前,可我無法動彈,也根本不能言語。
他并沒有停止,繼續道:“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遇到程瑾,她是個特警,第一次見面她穿便服,十分年輕,像個學生,我很吃驚,問她‘你確定自己適合這份工作?’她很生氣,要我尊重警隊人員。”
他的語速并不快,一切緩緩道來。我看到他臉上的追憶之色,所有關于愛的回憶都是動人的,我不該打斷他,也沒有資格打斷他。
“她是個做事非常認真的人,我跟她一開始相處得并不好,我甚至給她的領導打過電話,要他們換人。但后來我又后悔了,是我把她留下來的,為此還被她嘲笑了。”
他說到這里,突然閉上眼睛,聲音都啞了。
“我一生都后悔自己改變了主意。”
雖然我已經知道結果,但聽到這里后頸仍舊寒毛倒立,手臂上浮起一層雞皮。
“除夕夜她同我一起出席酒會,離開時我們上了主辦方安排的車,車開到中途我們就被五輛大車前后夾擊,最后被逼進水里,她身手那么好,原本可以自己逃出去的,是我拖累了她。”
我開始發抖,就連他的聲音都能讓我感覺到痛苦。
“我們被帶到廢棄工廠,然后被分開,被帶走的時候她對我說‘活下去,我愛你’,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說愛我,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聲音并不激動,但聽著卻讓我有一種撕心裂肺的感覺。
“我在一個十分骯臟的地方被關了整整三天,也第一次知道這世上還有那么多折磨人的辦法。救援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可我竟然沒有。她不是因公殉職,她是因為我死的,而我連她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五年了,我每年除夕都回到那個地方,我希望可以看到她,說一聲對不起,即使她只是一個鬼魂,可我連做夢都沒有夢到過她。”他說到這里,頓一頓,才繼續,“她連這樣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我永遠都不能忘記他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那表情讓我下意識地站起來,用手抱住他的頭。
與他所經歷的相比,我的痛苦簡直是無病呻吟。
他沒有推開我,也沒有出聲,我的手臂能夠感覺到他壓抑的呼吸,許久以后他才動了一下,我松開手,看到他的眼睛。
他并沒有流淚,但那血紅的眼角仿佛在滴血。
我喃喃道:“對不起。”
他站起來,走到料理臺前背對我,我看到他因為呼吸而起伏的后背,我知道他一定還有話要對我說,但他無以為繼。
我真蠢,為什么還要在這里聽他再一次揭開自己的瘡疤,有些傷口是可以愈合的,有些傷口永遠留在你身體里看不見的地方,并不因為其他人看不到就不再流血,它們永不愈合,無論多少年都令你痛苦,就連回憶也是殘忍的。
除夕!我當然記得除夕,我記得撥通他電話時傳來的空曠風聲,記得他在醫院里緊繃的臉。我不但打擾了他對她的祭奠,還逼著他重復了最可怕的回憶。
我該一早就安靜地離開,讓這個由我而起的錯誤由我結束,但我心痛如絞,就算我早已承認我與他所在世界的差距,承認自己的不起眼與低微,承認有些人的人生就該是十分艱難的,承認付出與得到總是不成正比,即使是這樣的我,也夢想有一天我愛的人也能夠愛我,而那份愛還是只屬于我的,僅僅因為是我。
怎么可能呢?
我聽到自己的哭泣聲,就連那哭泣都是沒有實質的,只在我的臆想中存在著。
我對自己說話:來吧,常歡,開口說你要走了,讓一切結束得好看一些,不要再有癡妄和折磨。
但我不能發聲,我只是站著,想多看他一眼,即使只是個背影。
如果我早一些與他遇見,如果我沒有這張臉,如果我不是常歡……
可是沒有這些如果,我連這些偷來的時光都不會有!
“常歡。”
嚴子非的聲音驚醒我,他回過身,手上分明端著一碗粥。
我看著他把碗放到我面前,眼里的紅色已經褪下去了,晨光里他略微蒼白的臉上有一種異樣的平靜。
“不要說對不起,你沒有錯。”
他又盛了一碗粥,回身時看到我仍舊站著,就開口道:“坐下來常歡。”
我坐下,完全無法抵抗。
他站在那里看我,低聲道:“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你和她確實略有形似,我也不愿承認這一點,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印象深刻。”
我只想把臉埋進滾燙的熱粥里,又想站起來,沖出公寓的大門。
他輕聲說:“但你不是她,我知道,你不是她,也永遠都不會成為她。現在你已經知道一切,如果你要走,我也不能強求。”
他說到這里,停頓良久,仿佛無聲嘆息。
然后他說:“可我還是希望你能夠留下來。”
我呆住。
嚴子非的聲音略微沙啞,他從來都不是個多話的人,尤其是談論感情,這個早晨令他疲憊。
但他仍舊照顧我,還把那碟煎荷包蛋都推到我面前,筷子放進我手里:“吃點東西,你會餓的。”
我攥緊了筷子,直愣愣地看著他。
大概是我的緊張太過明顯,幾秒以后,他向我張開手,聲音低低的。
“來,常歡。”
我夢游一樣走過去,走入他的懷抱。
他真是瘦了,擁抱的時候我可以清楚感覺到他T恤下的消瘦,可那心跳仍舊是沉穩有力的,他的懷抱也一樣溫暖。
他把下巴擱在我的頭頂上,聲音低啞:“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可是有你在的時候,一切都變得輕松了,我大概是一個人太久了,久到要看到你才覺得時間又開始流動。我知道你完全有理由離開,你也隨時都可以離開。但是我自私,就算是現在,我也希望你可以留下來。”
“我不知道……”我埋首在他胸前,聲音模糊。
是真的,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對的,什么又是錯的。不知道是誰自私,又是誰不愿放手,但我貪戀他的溫度,聲音,氣味,身體,我貪戀他的一切。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換取留在他身邊的資格。
他的聲音益發低下來,貼著他的胸口,我可以聽到他未能發出的嘆息聲。
他說:“你是自由的。”
一種將要失去一切的恐懼讓我發抖,我想要說些什么,可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我收攏雙手,拼盡全力抱緊他,一張臉胡亂在他胸口磨蹭,奪眶而出的眼淚與收不住的鼻涕擦了他一身。
我哽咽著:“不,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可我害怕,我害怕你生病,我害怕在醫院里看到你,害怕你身邊的每一個人用看臭蟲的眼光看我,是我嗎?都是因為我嗎?”
他立刻回答了我。
“不是。不是因為你。你不用害怕別人怎么看你,如果有,我來解決。我會好的,你放心,我什么事都不會有。”
說完這句以后,他就沒有再開口。
我并沒有回答,也回答不出來,我們就這樣站在散發著咖啡和粥米香味的廚房里靜靜地擁抱了很久,我一直在流淚,分開的時候,我得到了一個落在額頭上的吻。
他的嘴唇帶微微的涼意,還帶著我能感受到的不舍與歉意,它們是我在深淵里能夠抓住的最大希望,這希望是如此強烈,仿佛在一片將要燃盡的死灰里,又隱隱出現了熱度,最后燃起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