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高尾山，迷霧之禪

日本的東京，毫無疑問是世上少數最繁華的大都市之一。誰能想到就在離她五十公里的“咫尺之地”，有一個保持著最原始生態的深山老林？

高尾山，距東京五十公里，位于關東山地的東部邊緣。它雖然海拔不高，只有六百米，卻擁有大量的自然原生林，并棲息著十分多樣化的野生動物。不僅如此，高尾山的山腰上，還建著著名的古老寺院，高尾山藥王院，乃是日本佛教真言宗智山派的三大本山之一。

2008年9月份，距離我留學畢業歸國的日子，不到一個月了。因為我就讀的日本國立情報學研究所，就在東京都，天皇皇居的平川門附近，因此在日本讀博的四年時間里，東京大大小小的景點我基本都去過了。所以在歸國之前，我再次梳理了東京首都圈范圍內的名勝景點，以免有所疏漏留下遺憾。在雅虎日本上一找，還真讓我揪出一條漏網之魚，這就是高尾山。

于是就在2008年9月21日，這個距離我預定歸國不到半月的星期天里，我從東京都乘上電車，輾轉來到了高尾山。本來只是查漏補缺，誰知道這次高尾山之行，卻讓我萌生一種別樣的情懷。

仰開的高尾山電車

那一天，下著小雨，但這絲毫不能阻止我的游興。高尾山建有上下行的電車，能夠到達半山腰，方便前來拜佛的信徒。本來我有意從山腳下登山，但畢竟雨霧迷蒙，不甚方便。為了安全，我還是體驗了這種向上仰行的電車。在日本旅游，有個深切的感受就是，他們在各種細節上，都對游客非常體貼。這樣寬敞舒適的上山電車，就是一個實際例證。

白晝如夜的山路

下雨，不管如何，都算天公不作美。本來如果晴天，站在高尾山上，可以眺望到整個東京都、富士山，還有房總半島。不過實際進入高尾山，我卻發現，這種雨霧迷蒙的天氣，讓我看到一個別樣風情的高尾山。

雖然是白晝，因為下著雨，深山老林的高尾山仿佛被迷茫的暮色籠罩一樣。走在這樣的山道上，朦朧，幽邃，看著遠近的山林如同中國水墨，青白色的路燈在雨霧中閃爍迷離的光輝，頓時心境便墮入那種旁若無人的幽遠境界。甚至，連我這個只是敬重觀音的非佛教徒，在那種境地里，也仿佛觸摸到某種佛家的禪意了。

路邊偶爾能見俳句歌碑

不管我們愿不愿意承認，日本都是個事實上的文化大國。在高尾山精致的山林路邊，時常能看到一些與佛教有關的俳句石碑。取法自中國文字的平假名，簡要的筆畫和漢字組合在一起，更顯疏密有致，搖曳生姿。雖然我并不能完全讀懂石碑上的詩意，但光看青苔斑駁的巖石上刻著古意盎然的文字，這本身就如同欣賞一幅古畫。只要心有所感，何必追究內容？這好像又有些禪意。

山路邊長長的樹苗捐獻名錄

在日本四年所見所聞，日本人確實非常注重環境保護。那個從中國進口一次性木筷子的消息，我不知道真假。但是我親眼看到，日本的民眾在捐獻山林樹苗，并成風潮。此消彼長，他們的環境怎么可能會不好？我在高尾山中，就看到無數粗巨如桌的古樹。

樹苗捐獻受理處

在高尾山山腰的平地上，我看到杉樹苗的捐獻受理處。看樣子，民眾只需要捐錢就可以，然后官方組織會用這筆錢，去購買和培植相應棵數的山苗。經過多年培育，日本已是誠信社會。在這里捐款，完全可以放心，那些錢沒用到該用的地方，有關人士后果會非常嚴重。從這一點，結合我看到的種種實例，我有一個心得：別看現在日本社會總體素質非常高，講誠信守規矩已經成了全民的共識和習慣，但這并不是因為日本人生來就素質高人一等，而是長期的熏陶，特別是嚴厲的懲罰制度培育出來的結果。如果作惡不懲，無論哪個人種，都會變壞。

山路邊的佛教十善戒

在通往高尾山藥王院的山路上，路邊的巖壁上不僅有長長的杉苗捐獻名錄木牌，還時不時貼著宣傳佛家觀點的文牌。比如有一則偈子就讓我久久駐足。這是佛教的“十善戒”：

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綺語，不惡口，不兩舌，不慳貪，不嗔恚，不邪見。

這些都是典型的日式漢語，頗有古風。雖和我們現代漢語有些差別，但是只要有一定的文言功底，還是可以看出其涵義。在日本生活四年的經歷，讓我發現，他們的現代社會中很多常用語言，其實非常有我們的古文言的風格。比如曾經在一家土產店，見過一種小甜點，品牌名竟叫“逆吹雪”。這樣充滿濃郁武俠風格的餅干名，在我們大陸倒是很少見呢。

高尾山中的雜貨店

在高尾山山腰藥王院附近，還能見到少量商業店鋪。和國內很多熱門景點不同，這里店鋪很少，即使有，也布置得和風景區整體風格較協調。比如有一家，我曾在里面買過一根甜筒冰激凌。我特地留意了一下，它的建筑外貌很簡單樸素，與周圍的山林和寺廟渾然一體。其實從這樣的細節，也能看出店主的職業道德，或是管理者的專業智慧。他們并沒有單純地從商業效果來弄出非常明艷出挑的裝修風格。

高尾山上供奉的大小天狗

當我走進高尾山藥王院的范圍，第一個吸引我眼光的，就是那一對大小天狗。說起來，高尾山藥王院的歷史十分古老，是在公元744年由圣武天皇詔建。作為日本佛教真言宗智山派的三大本山之一，高尾山藥王院主要以本堂所供奉的“南無飯繩大權現”和天狗像而著名。

作為華人，我對天狗沒啥感觸和共鳴。不過蒙蒙的煙雨中，我看到一位打著傘的日本少婦，在這對金剛怒目威猛無比的大小天狗像面前久久駐足。為什么對著天狗看了那么久？她究竟在想什么？現在想想，也十分好奇呢。也許這就是不同文化間由于差異所帶來的新鮮感吧。

日本人拜神前都要“御手洗”

作為日本人的一個習俗，在參拜任何值得敬重的事物前，都要用清水洗手。所以，在各大寺院，有一個場所是必備的，便是提供清水的“御手洗”。御手洗翻譯成中文，其實就是洗手處。但是因為作為某種神圣儀式的一部分，這種洗手處往往弄得也很神圣。雖然日本的自來水都已經達到能直接飲用的程度，但“御手洗”里的清水，往往不是直接使用自來水，而是引自經過凈化的泉水。取用泉水洗手的工具，也都使用被認為充滿清靈之氣的竹器。

女信徒在佛像前放置錢幣

在參觀高尾山藥王院的過程中，看到的有一個細節，即使以我這個在日本呆了四年的人，也無法理解。那是在一排坐姿各異的石頭小佛面前，我注意到有一位女信徒，依次將一枚枚錢幣放在石佛底座上。而且這種放置，一而再，再而三，每次放置一枚，直至每個小石佛面前，都排布了整整齊齊的呈三角方位的錢幣。

這種舉動，有什么涵義呢？我不明白。當時看到她那種肅穆的情狀，是在執行某種鄭重的宗教儀程，我也不方便打擾相問。至今不知，有些失落。不過又一想，根據我之前看不懂那些俳句歌碑所悟出的“禪意”，則即使不懂又有什么大礙呢？我只需知道，她一定心有所愿，并用這種簡單而重復的舉動，表達出心中的虔誠和祈愿，這就足夠了。

開運寶石和戀愛祝愿札

在日本的各個有名寺廟景點，經常會有些自動售賣開運寶石和戀愛祝愿札的裝置。價格大抵是200日元，按現在的匯率相當于12塊人民幣。我當時也買了一個開運寶石，拆開看，具體是什么已記不太清，好像是黃玉。

雨霧凄迷的高尾山古街

那一天迷茫的雨霧，讓我的高尾山之行，至今在印象中都是一種云遮霧罩的神秘和凄迷。而高尾山之行，恰在我讀博畢業歸國的前半個月，現在想來，對我而言也是某種神秘的充滿禪意的喻示。

事后證明，在歸國后的前幾年里，我的職業生涯雖然緊張忙碌，但跳出來想，確實在某種不可自控的迷霧之中。但這有什么要緊的呢？就如高尾山上有藥王院，總能在迷霧中提供某種堅定的信仰，畢業后的我，在那種身不由己無法自控的忙碌職業生涯中，依然保持著文學創作。而您可以想象，在勞心勞力、每至深夜方能返家的日子里，依然保持文學寫作，有多艱難。

但是我堅持下來了，并且終在出版領域打開局面，成為暢銷書作家。從這一點講，我是不是該什么時候再回高尾山還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