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事情,任何行動,能慢一步蠻好的。我們的壽命,想保持長久,在年紀大的人來說,就不能過“盈”過“滿”。對那些年老的朋友,我常告訴他們,應該少講究一點營養,“保此道者不欲盈”,凡事做到九分半就已差不多,該適可而止,非要百分之百,或者過了頭,那么,保證你適得其反。
年輕人談戀愛,應該懂得戀愛的哲學。凡是最可愛的,就是愛得死去活來愛不到的。且看古今中外那些纏綿悱惻的戀愛小說,描寫到感情深切處,可以為他殉情自殺。但是,真在一起了,算算他們你儂我儂的美滿時間,又能多久?即便是《紅樓夢》也不到幾年之間就完了,比較長一點的《浮生六記》,也難逃先甜后慘的結局。所以,人生最好的境界是“不欲盈”。雖然有那么永遠追求不到的事,如同李商隱的名詩所說“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豈非值得永遠閉上眼睛,在虛無縹緲的境界中回味,那似有若無之間,該多有余味呢。
《書經》上說“謙受益,滿招損”。“謙”字亦可解釋為“欠”。萬事欠一點,如喝酒一樣,欠一杯就蠻好,不醉了,還能惺惺寂寂,腦子清醒。如果再加一杯,那就非丑態畢露、丟人現眼不可,是謂“滿招損”。
吉事怎樣方得長久?有財富如何保持財富?有權力如何保持權力?這就要做到“不欲盈”。曾有一位朋友談到人之求名,他說有名有姓就好了,不要再求了,再求也不過一個名,總共兩個字或三個字,沒有什么道理。
有一次,從臺北坐火車旅行,與我坐在同一個雙人座的旅客,正在看我寫的一本書,差不多快到臺南站,見他看得津津有味。后來我倆交談起來,談話中他告訴我說:“這本書是南某人作的。”我說:“你認識他嗎?”他答:“不認識啊,這個人寫了很多書,都寫得很好。 ”我說:“你既然這樣介紹,下了車,我也去買一本來看。”我們的談話到此打住,這蠻好。當時我如果說:“我就是南某人。”他一定回答說:“久仰,久仰。”然后來一番恭維,這一俗套,就沒有意思了。
名利如此,權勢也如此。即使家庭父子、兄弟、夫妻之間,也要留一點缺陷,才會有美感。又如一件古董,有了一絲裂痕擺在那里,絕對心痛得很。若是完好無缺的東西擺在那里,那也只是看看而已,絕不心痛。可是人們總覺得心痛才有價值,意味才更深長。
摘自《遼沈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