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唯赤子之心閃爍千古,真誠難得。
要說南宋一朝最有學問的人,那非朱熹莫屬,作為宋明理學(也稱道學)的開山鼻祖,他擁有祖師爺級別的崇高地位,擁泵無數,粉絲眾多。在這眾多崇拜者中,就包括著名的詞人辛棄疾。
辛棄疾對朱熹有多崇拜?從他寫給朱熹的祝壽詩中可見一斑:“歷數唐虞千載下,如公僅有兩三人。”意思說,從古代的圣王堯舜數起,千百年來,像您這樣的人物只有兩三個人而已。在他看來,朱熹不僅可以成為自己的老師,甚至可以成為帝王師。有一次他和朱熹到武夷山中去玩兒,一口氣寫了十首《棹歌》送給朱熹。其中有一首說:“山中有客帝王師,日日吟詩坐釣磯。費盡煙霞供不足,幾時西伯載將歸。”直把朱熹比作釣魚臺上的姜子牙,總有一天會被皇帝請到京城,給他當老師。
辛棄疾對朱熹推崇備至,可在朱熹看來,他未免有些剃頭挑子一頭熱。作為理學大師,他的眼光很苛刻,這使得他對辛棄疾頗有微詞。
淳熙八年,朱熹在主政江西南康時,查獲了一船牛皮,船主手中只有辛棄疾的一張批條。在當時牛皮屬于軍用物資,買賣運輸有嚴格的規定,朱熹以手續不全為由查扣了船只。不久,他就接到了辛棄疾的來信,他在信中說,牛皮是部隊購買的,急著用呢,不過手續上的一點小問題,何必那么當真呢?辛棄疾時任江西安撫使,地方軍隊上的事務都歸他管,朱熹無奈放行,但他對辛棄疾的做法提出了嚴厲的批評。
不過話說回來,朱熹對辛棄疾的才華和能力還是極為稱道的,兩人同在福建為官時,還是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不但書信不斷,而且還經常見面。辛棄疾與朱熹討論問題,總是以請教的姿態出現,態度極為謙恭,朱熹也曾贈給他十二字箴言:“臨民以寬,待士以禮,馭吏以嚴”,這成了辛棄疾從政的座佑銘。然而在兩個人的交往中,盡管辛棄疾拿出了百分之百的赤誠,朱熹卻從不失大師風范,對這份友誼始終保持著清醒的理性。
淳熙十六年冬天,辛棄疾的好友,也是當時南宋名士的陳亮來訪,兩人在鵝湖盤桓數日,異常暢快,后與朱熹相約在靠近福建的紫溪一聚。這里距離朱熹的居住地不過百里,但朱熹最終爽約沒來。后來他致信陳亮解釋原因,說自己不愿參與政事,只想在山里過著讀書隱居的日子。其實真實的背景是,當時朝中執掌大權的是宰相周必大,樞密使王藺,這兩個人都是辛棄疾的政治對頭。朱熹擔心自己與辛棄疾走得太近,會引起周必大、王藺的誤會,因而刻意與他保持一定距離。
辛棄疾一如他詩詞的豪邁之風,并未將這些放在心上,對朱熹雖是朋友相交,卻始終以師禮相待。幾年以后,正如他所預言的,理學的信奉者趙汝愚擔任宰相后,果然征召朱熹進京,給皇帝做起了老師。然而好景不長,在宮廷復雜的政治斗爭中,趙汝愚敗給了外戚韓侂胄,不僅朱熹被趕出了京城,理學也被貼上了偽學的標簽,理學弟子一律被稱為“逆黨”,殺頭的殺頭,貶職的貶職。辛棄疾也受到了牽連,他雖早已退居在家,還是接連受到幾次彈劾,僅有的一些級別和待遇也被剝奪的一干二凈。
慶元六年(公元1200年),滿懷悲憤的朱熹在福建病逝,權勢熏天的韓侂胄發揚痛打落水狗的精神,下令禁止理學信徒們為這位道學宗師送葬。朱熹的葬禮很冷清,他的弟子、門生和信徒雖多,卻因為朝廷的一道禁令,望而卻步。正當人們感嘆世態炎涼時,有一個人卻風塵仆仆地趕到了葬禮現場,祭奠之后,他獻上了自己的悼念文章,對朱熹給予了極高的評價,“所不朽者,垂萬世名。孰為公死,凜凜猶生”。這個敢于蔑視權貴,公開為朱熹唱贊歌的人就是辛棄疾。
英國文豪莎士比亞說:“患難可以試驗一個人的品格,非常的境遇方才可以顯出非常的氣節。”這說的就是辛棄疾這樣的人吧。朋友相處,平常時氣度從容,患難時義無反顧。辛棄疾能夠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聲名,不僅在他才華橫溢的文采,更在他越是危險越是不屈的品格,這也正是他傲然于世的真正資本。
摘自《做人與處世》2013年2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