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也有海浪的喧囂

幾年前，他還是個志得意滿的人，所到之處必有鮮花與掌聲、贊美與追捧，這種云里霧里的日子沒過多久，轉眼間日薄西山，浮云飛去，他的好運被搶得一絲不剩，狼狽地從那個領域敗下陣來，一塌糊涂。

承受不了這大起大落的打擊，他精神抑郁，神經衰弱，不得不求助于醫生。

醫生說，去海邊療養吧。

海邊的確是個療養的好去處。那里既有日出時的輝煌磅礴，也有日落時的悲壯慘烈；有晴空萬里的從容寧靜，也有暴風驟雨的憤怒瘋狂。天有多遠，海就有多遠；地有多厚，海就有多深；波平如鏡的表面，卻深藏富庶與財富，也容許掠奪與廝殺。每天，海浪來了又去了，有時像輕盈的裙裾，有時像燦爛的煙花——海喜歡用自己的音頻向它的子民諄諄告誡，用大自然的智慧來解答人生的難題。

只是，在海邊住了幾天，別人都很享受海的寧靜與安詳，他卻焦慮起來，唉聲嘆氣，對大海的潮漲潮落全不放在心上。問他原因，他說，海浪實在是太喧囂太嘈雜了，他要找個更為安靜的地方。

醫生說，那就去山上吧。

正好他有個朋友在清幽的山腹里守著一間山寺，是寺里的住持。那是佛家的清靜之地，最為安靜不過。

于是他輾轉去了那家山寺。

山寺遠離人寰，簡潔清凈，幾上有茶，壁上有詩，詩云：“我卜居重巖，鳥道人跡絕。何有庭際所？白云抱幽石；住此凡數年，屢見易春冬；寄語鐘鼎家，虛名定無益。”好一個“白云抱幽石！”讀著這樣的詩句，他的煩躁和熱切漸漸冷靜下來，安定下來，這樣寧靜空靈的詩句真是寫滿了人生的況味——不錯，這確實是個最為安靜的所在。

可惜沒住兩天，他又煩躁起來，硬說這山里有海浪喧囂的聲音。

那天夜里，他把朋友從酣睡中拖起，去聽“海浪”的聲音。

山里異常寧靜，只有來自天籟的聲響。朋友仔細諦聽，終于聽到了“海浪”聲：偶有山風吹過。松濤陣陣，大家都把這陣陣松濤當成安神的曲子，他卻因這松濤不得安寧。

原來松濤也是一種嘈雜！在那顆不平靜的心里，哪里都有海浪的喧囂。

看來這世界再也找不到他想要的去處了——忘了安靜自己的內心，總想去遠處探求安寧之地的人，無論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自己的心靈家園。

因為，內心喧囂的人，他的風景只能在遠方，在別人的田莊里，在別人的眼里和心上，在永遠也不可企及的地方。

摘自《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