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閥也懂經濟學

喬治？奧威爾曾參加過西班牙內戰，后來他把這些經歷寫在了《向加泰羅尼亞致敬》一書中。在書里他講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交戰的雙方常常使用不會爆炸的啞彈你來我往，有一發炮彈居然還刻著“1917”的字樣，簡直可以作為古董收藏。最夸張的事情是有發炮彈你打來，我修補一下打過去，你再修一下打回來。就這樣，這發炮彈每天在陣地上方呼嘯飛翔且從不爆炸，以至于最后作戰雙方都認識了這顆炮彈，還給它取了個親切的名字叫“旅行家”。

經濟學家們對這一類事情也很感興趣。密西根大學的教授羅伯特？埃克斯羅德對此類現象進行了深入的研究，他發現在多輪囚徒困境博弈中，以牙還牙是最有效的策略，也就是別人怎么對你，你也怎么對別人（你給我吃啞彈，我也給你吃啞彈）。他邀請了全世界最好的專家來設計其他的策略，結果都無法和“以牙還牙”模式相抗衡。

以牙還牙的條件是有穩定的參與者，要與對方反復打交道。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一戰中的塹壕戰。在很多戰場，雙方趴在戰壕里對峙時間長達數年，他們勢均力敵，都不能擊敗對方，于是他們面對兩種選擇，要么狠狠地打，雙方都承受慘重傷亡，要么大家睜一眼閉一眼互相放水。

歷史學家托尼？阿什沃在其著作中這樣描述一戰中協約國和德軍對壘：巡邏的英國人和德國人達成了默契，要是出現碰面的機會，兩邊都不發起進攻，而是掉頭裝作沒有看到對方。假如上級要求發起進攻，兩邊則佯攻一下敷衍了事，完全是今天公務員的作派。即便是轟炸也是在一天特定的時間，避開對方薄弱的環節。想象一下這有趣的一幕：雙方士兵路上遇到，要么當對方是透明人，要么互相打個招呼：“嗨，哥們，最近機關槍還好使吧？”“……嗯，還行，你的呢？天氣不大好要多上上油啊。”

民國的時候軍閥混戰，按照我們以往的理解是尸橫遍野，死亡無數，但事實也許和我們想象的不一樣，軍閥非常珍惜他們的軍隊和武器，決不會貿然開戰，很多的戰役只是裝裝樣子、象征性地打一仗，甚至有軍閥向對方提議：要不咱們不用槍炮，用弓箭干上一仗如何。我猜想對方會回答道：還是用彈弓比較好。

美國北卡羅來納大學政治系教授齊錫生潛心研究民國時期軍閥們的行為規則，并在其著作《中國的軍閥政治》中，提出了“權力均勢系統”和“角色行為規則”的嶄新觀點。書中說：軍閥采取恐嚇和反恐嚇，互相警告和別的戲劇性姿態。但真正的打仗很少。即使真打起來，戰爭也往往是低度的，很少傷亡。

最夸張的事情發生在兩支四川的軍閥之間，部隊正郊外混戰，而他們的軍官居然在同一張桌子上打麻將，這邊在吃你的七筒碰我的八萬，那邊各自的下屬都跑到麻將桌前來匯報戰況，象征性的戰斗結束后（老大還在一起搓麻，弟兄們當然不會拼命），軍官如朋友般依依惜別，這一幕真是感人至深。

之所以發生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因為即使是軍閥的行為也受經濟學支配。當他們侵略性過強后，便會遭到其他軍閥的懲罰和報復（以牙還牙）。由于軍閥眾多，沒有誰能占據絕對優勢單挑所有人，過強的好勝心會導致在多次博弈中屢屢受挫，于是作為經濟人本能的軍閥維持現狀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戰爭更多的只是儀式的作用。

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