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克梁 馬克筆也有春天

設計師、畫家、大學教授、行者……夏克梁有一長串顯眼的標簽。但這些都不是他最在意的，他最看重的身份，是馬克筆畫家——這才是他為之驕傲并要為之奮斗一生的事業。

最開始，對于現任教于中國美術學院藝術設計職業技術學院的夏克梁來說，馬克筆畫僅僅是一種愛好和教學工具，他筆下的古民居是學生們臨摹的對象；慢慢地，隨著手繪旅行的流行，他的影響力開始擴散到「驢友」當中，他的《邊走邊畫》系列如今已經成為驢友去尼泊爾、印度、柬埔寨等地的參考書。很多藝術愛好者也被他獨特的畫風深深吸引。

從設計師到畫家

在接觸馬克筆以前，夏克梁在寧波建筑設計研究院工作，是室內設計科室一位室內設計師。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實驗各種新鮮的設計理念；在辦公室畫圖畫煩了，就穿梭在寧波的大街小巷找靈感。

在電腦還不普及的年代，畫手繪設計效果圖是設計師的基本素養。對于設計師來說，拿出一張讓人耳目一新的手繪效果圖，設計項目就成功了一半。那怎樣才能畫出讓人過目不忘的手繪效果圖呢？是不是可以考慮嘗試不同的手繪工具？一個偶然的機會，馬克筆闖入了夏克梁的視野。

馬克筆得名于英文「Mark」，是「記號」的意思。馬克筆起初只是做「記號」的工具，后來慢慢演變成一種用來快速表達設計效果的繪圖工具。1995年，當夏克梁第一次聽說馬克筆時，馬克筆已經在國際設計界廣泛流行，在建筑、室內、景觀、工業產品、服裝設計等各個行業得到應用。

「那時，馬克筆剛剛被引進中國，國內的設計師知之者寡。既然馬克筆是手繪效果圖的國際通用語言，那我肯定要第一個掌握。」于是喜歡搗鼓新鮮玩意兒的夏克梁決定在寧波的設計界先啃這只螃蟹。但是，這只螃蟹的滋味卻沒有那么美好：馬克筆畫的手繪效果圖雖然非常時尚，但是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一般只具有單向覆蓋能力。馬克筆只能用重色覆蓋淺色，也沒有其他辦法可以涂改，所以畫面上敗筆的修改非常困難，一筆畫錯，全畫皆毀。

「開始在寧波工藝美術廠，后來在寧波設計院，我都是專業的室內設計師，要畫的每一張效果圖都是檔期緊、工作量大的設計任務，而且設計效果方案要經常和客戶溝通。」因而，難以修改的馬克筆就被夏克梁束之高閣。

那時，夏克梁是設計師圈子里小有名氣的畫家，擅長用鋼筆、水彩、彩色鉛筆等工具作畫，曾獲得過「中國當代學院水彩藝術展學術獎」、「全國鋼筆畫大賽銀獎」等多個大獎。水彩畫更是夏克梁的強項，幾乎每年都有作品入選全國、全省各類畫展?！改菚r，水彩畫是我的心頭好，從沒想到馬克筆才是我的命中注定?！瓜目肆赫f起第一次和馬克筆親密接觸卻不來電的經歷直呼想不到。

要不是職業生涯的改變，夏克梁或許永遠沒有再接觸馬克筆的機會。2001年，中國美院藝術設計職業技術學院室內設計藝術專業邀請夏克梁任教。夏克梁權衡再三之后，辭去做了10年之久的設計師工作，從一位知名的設計師變成設計師培養者。教師的身份讓他的工作重新變得閑適，這讓他有更多精力投入到做設計師時不能兼顧的繪畫創作上。

既然不做設計師了，自己的標桿就不能再局限于設計師圈，而要放眼整個美術界了，這讓夏克梁花了10年時間積累起來的優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彷徨：自己的水彩、水粉畫拿到全國美展上評選，可能泡都冒不起一個，因為這條路上早就人才濟濟。

夏克梁決定劍走偏峰，尋找與眾不同的繪畫工具。做了很多實驗，卻始終沒有找到特別適合自己的工具。一天，他想起了已經被放在角落的設計師裝備，其中有幾支馬克筆，他試著拿起筆開始涂鴉，一氣呵成畫了4張馬克筆民居建筑草圖。因為不再是為了任務畫畫，心態也變得完全不同：「原來馬克筆畫不是想象中那么難嘛！」看著繪成的馬克筆畫，夏克梁突然感覺馬克筆出奇地順手。

第二天上班，和幾個同事圍坐在桌子前吃早餐，夏克梁拿出自己的馬克筆畫處女作給同事們觀摩?！笡]想同事們看到馬克筆畫大為驚嘆，我信筆涂鴉畫的居然到了同事們的一致褒獎！」夏克梁回憶起自己的馬克筆畫處女作先是滿懷笑意，隨后又一聲嘆息：「可能，同事們急于吃早餐，對我的畫只是隨聲附和罷了！」

不管是真誠的贊美，還是敷衍的回復，馬克筆畫得到肯定，讓夏克梁信心爆棚。從此一頭扎進馬克筆畫里：「馬可筆畫只能用來做手繪效果圖，或者畫漫畫，這個觀點是不對的，它也可以做畫家的畫筆?！?/p>

用馬克筆留住民居記憶

在認準馬克筆之后，夏克梁就開始大膽實驗。那時國外對馬克筆畫的探索都還在起步階段，國內更是近乎空白。尤其是畫民居建筑，基本上沒有可借鑒的經 驗。

夏克梁首先把自己的馬克筆畫給學生觀摩，讓同事們提意見，但是因為馬克筆畫太先鋒，眾人通常除了給他一個驚訝的表情后就沒了下文。夏克梁只有把自己的手繪作品發表到網絡、報刊雜志上覓知音。沒想到他的馬克筆畫很快就得到如潮般的好評，很快就有出版社找到他：希望出一本關于馬克筆的書，向國內讀者系統地介紹馬克筆以及馬克筆畫技法。

夏克梁欣然接受了這個選題。他想，自己對馬克筆也只是一知半解，正好可以借寫書對馬克筆做整體的梳理和研究。

2002年暑假，帶著這個選題，夏克梁和自己昔日的水彩畫老師一起出發，踏上尋找山西古民居之旅。在此之前，夏克梁已經多次用水彩畫表現過老民居題材：1994年5月，水彩作品《徽州古韻》入選「浙江省第二屆青年美術作品展覽」；1997年11月，水彩作品《夢鄉》入選「97中國青年水彩畫展」……

「關注古民居以及消失的村莊，這可能與我生長的環境有關?！瓜目肆褐钢鴫Ρ谏夏切└魇礁鳂拥墓沤▓D片陷入了沉思。夏克梁出生在浙江南部的一個古村莊，從小就喜歡畫畫，和很多農村出身的藝術家一樣，沒有人指導，就以自然為師。地上打架的螞蟻，花間飛舞的蝴蝶，牽牛扛犁的老農皆可入畫。在地上畫、在墻上涂、在紙上繪，每畫完一幅就迫不及待叫來伙伴圍觀、讓親人鑒賞。看著大家羨慕的表情，豎起的大拇指，少年夏克梁就會對自己的繪畫天賦充滿信心。

記憶中的村莊是干凈整潔，古色古香的。尤其是那些老民居，每一棟宅院里都鎖著故事。然而隨著城鎮化的進程，傳統的中國農村社會正在瓦解。尤其是那些集居住與審美功能于一體的古民居正加速湮沒在城鎮化的浪潮中。每一棟古民居都是活著的歷史檔案，如果這些古民居都被拆光，那等同于抹去了民族的記憶?！脯F在，中國保存完好的古民居已經很難見到，去歐洲旅行時，我最喜歡到那些村落中閑逛。山青水秀，楊柳依依，常常有時光穿越回到兒時村莊的錯覺。記憶中的村莊甚至比歐洲還要美得多，但是我們下一輩可能永遠也見不到了?！顾?，夏克梁把目光鎖定在各式各樣的古民居中，用自己的畫筆，把那些將要消失的古民居留在自己的筆端。

夏克梁帶著馬克筆，老師帶著水彩筆，兩人坐車39個小時來到山西。邊走邊畫，一去就是半個月。于是馬克筆畫和水彩畫的比試開始了。老師學繪畫出身，用水彩畫出的畫面有強大的藝術表現力；自己是學設計出身，作品更以時尚取勝，更加雅俗共賞。

旅行歸來，15場比試結束，書稿的素材也完工了。夏克梁把這些手繪作品和自己的創作心得寫進了他的第一本書《建筑畫—馬克筆表現》中。此書出版后很快就銷售一空，很多美術專業的學生成了夏克梁的崇拜者，他自己卻渾然不知。

直到有一年，夏克梁應邀到一個名為「廬山手繪特訓營」的美術培訓機構客串手繪主講老師。他剛進教室，整個教室就沸騰了——原來很多同學都是他的粉絲。這讓夏克梁很意外，更讓人意外的是，同學們紛紛要拜夏克梁為師學馬克筆畫。

作為一位畫家，作品得到很多人的喜愛，夏克梁當然滿心歡喜。以前，夏克梁對馬克筆可能還沒死心塌地，經過這次事件后，他下定了決心，在馬克筆畫這條路上走到底。

馬克筆畫也可以成為新流派

第一本馬克筆專著雖然產生了很大反響，但夏克梁知道自己的馬克筆畫還有很多問題。老師也給他提了幾點意見：繪畫過于拘謹，是否可以放開畫？馬克筆畫筆觸過于硬朗，如何表現柔和虛幻的畫面？

繪畫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只有不斷大量地畫才能找到解決方法。從此以后，夏克梁打開了「邊走邊畫」模式——每年都會挑選少則10天，多則一個月的時間，帶上畫筆，想著問題，上路畫畫。

馬克筆畫是一門全新的畫種，作為探路者的他，不應該重復自己。夏克梁每一次出行時，都力求用不同的形式和技法來繪畫，試圖在邊走邊畫的過程中把馬克筆畫之路上所的有暗礁、陰溝都標記出來。讓馬克筆畫系統化，這樣后來者進入時才能少走彎路。

每一年都會帶著一個選題和無數個問題上路：與老師一起赴山西寫生時，老師指出了他的馬克筆畫難以表現柔和的畫面的缺陷，夏克梁就嘗試著把水彩水粉畫的技法引入馬克筆畫中，用技藝彌補工具上的缺陷；從山西歸來后，夏克梁又發現馬克筆寫生效率低的問題，所以2004年出游時，他就改進繪畫方式，寫生時，前期用鋼筆快速勾勒，回到家后再用馬克筆著色做后期，這讓他馬克筆畫的產出率成倍上升；在創作過程中，發現馬克筆作畫難以調色，一般只能遵循由淺色到深色的先后順序鋪色，用筆的次數或顏色的重疊多了，容易導致畫面變臟，夏克梁就嘗試先用深色，趁其未干再用淺色畫出物體微妙的色彩變化……

每次遠行之后，新的手繪稿出來，讀者見到的都是一個全新的夏克梁。

隨著《今日手繪》、《夏克梁鋼筆建筑寫生解析》、《夏克梁馬克筆建筑表現與探析》、《夏克梁建筑鋼筆畫新作集》、《西南村寨》，特別是「邊走邊畫」系列三步曲《神秘尼泊爾》、《魅影柬埔寨》、《玄妙印度》的問世，夏克梁的馬克筆畫已經擁有了超高的辨識度。

如今，大眾慢慢知道了馬克筆畫，但是大部分人都把馬克筆畫看成水彩畫的一個分支。有人評價夏克梁時，稱「夏克梁的馬克筆畫是在水彩畫領域開辟出一片新天地」。其實，無論就工具、視覺效果諸方面對比，馬克筆畫都和水彩畫有極大差別。夏克梁只不過是學過水彩畫，然后把水彩畫的技巧運用到馬克筆畫中罷了。

任何一個畫種想要擁有巨大的影響力都不是那么簡單的，夏克梁認為，馬克筆畫的今天就是水彩畫的昨天。水彩畫剛誕生時，就算在其發源地德國，也是不受待見的。以前辦美展時，各大畫種都有獨立的展廳，唯獨水彩畫與連環畫等小畫種一起拼廳。因為那時人們認為水彩畫不了大幅作品，只能畫小風景，只是業余畫家們玩的不入流的玩意兒。但是在國內，經過幾代水彩畫家多年的努力，用作品說話，終于在1999年全國第9屆美展為水彩畫贏得了獨立展區?，F在的水彩畫已經躋身為主流畫種。

「現在的馬克筆畫也被認為非主流，也被認為畫不大，我現在通過改進馬克筆材料，融入新的技法，已經可以畫到A2紙那么大。隨著以后用馬克筆畫畫的專業畫家多了，馬克筆畫的藝術水平提升了，非主流就變成主流了?！瓜目肆撼錆M信心地說。

很多人不看好夏克梁的馬克筆畫，認為用馬克筆作畫，無疑是畫地為牢，勸他把激情投入到其他畫種中：「以你的才情，畫何任別的畫種都能擁有一片廣闊的天地?！沟目肆簠s不這么看：「馬克筆畫是一片全新的領域，在這片天空，自己可以放開手腳，盡情翱翔。這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打造馬克筆產業鏈

聊到馬克筆畫的當下處境，夏克梁很遺憾：「每一種藝術的產生，都有其生長的土壤。藝術不是流水線上的產品，但藝術也不是空中樓閣。馬克筆引入中國近20年后，已經有了相當的群眾基礎。但幾乎找不到其他馬克筆畫家。因為，目前市場還沒有產生馬克筆畫家生存的土壤?！?/p>

所以，在努力開拓馬克筆畫的藝術版圖的同時，夏克梁也在思考馬克筆畫的產業化之路。夏克梁嘗試從他的「夏克梁藝術工作室」起步。

工作室墻壁上貼滿風格各異的手繪圖案，那是這些年來夏克梁四處行走的手繪記錄；一面手繪拼圖墻，是夏克梁的藝術進化史；桌面上擺滿了一疊疊卡片，都是夏克梁的馬克筆畫制成的明信片，有貴州的山寨，海南島的熱帶風光；打開櫥窗，掃過那一字排開的瓷盤，一幅印度風情畫卷就已經展開；累了就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找個靠枕躺著看書，書名《玄妙印度》，是夏克梁2012年的馬克筆畫作品集；而靠枕上的畫面也似曾相識，那圖案是夏克梁的馬克筆畫處女作《山西民居》……

夏克梁的作品產業化，是受一件偶然的事件觸發：那還是2004年元旦，夏克梁收到一個包裹，那是一個馬克筆畫印制的臺歷。送他臺歷的，是他的一位學生，用馬克筆臨摹了夏克梁的畫后打印成冊答謝恩師傳藝之恩?！概_歷收到時感動，翻開后激動。感動的是學生的師生情誼；激動的是，馬克筆畫還可以這么玩！」一直以來，夏克梁都認為用馬克筆作畫是自娛自樂的行為，這位學生的舉動給夏克梁提了個醒：馬克筆畫也可以娛人。

從那以后夏克梁就養成了每年把自己的作品做成臺歷的習慣：這樣既是對自己作品的回顧，也可以無形中推廣馬克筆畫。臺歷寄出后，夏克梁就不斷接到電話：「臺歷還有沒有剩余？多少錢一本？」

2012年，夏克梁帶著自己的作品和臺歷參加義烏文博會，一本小小的臺歷居然給夏克梁拉來了大訂單：首先是有位老外賴在展臺前不肯走，要出高價把臺歷當藝術品收藏；還有，「時尚與藝術并重」的馬克筆畫博得了海南一家旅游文化公司的芳心。于是，第一套馬克筆畫明信片誕生。海南馬克筆畫明信片一問世，就引爆了市場。接下來，有更多地方邀請夏克梁畫當地的旅游景點。夏克梁以往的系列作品，也被制成各式各樣的衍生品，被更多人喜歡和擁有。

如今，每到周末夏克梁就會帶上馬克筆，背著畫架在杭州大街小巷中穿行。他現在正在做一套名為《最美杭州》的馬克筆畫。他籌劃和幾個朋友一起開一家「再繪杭州·再會杭州」專賣店，把這些馬克筆畫制成明信片、瓷盤、抱枕、手機套、T恤出售。游客來杭州后，杭州的風景帶不走，卻可以通過馬克筆畫帶走一部分杭州記 憶。

夏克梁認為，馬克筆畫要想成為一個新流派，既需要為藝術而藝術，做可以進入收藏界的高端藝術品，也需要臺歷、明信片這些接地氣的產品。只有這樣，馬克筆畫才能從雅與俗兩方面發力。

夏克梁的設想是：自己做探路者，讓馬克筆畫在藝術上飛得更高，走得更遠。只有馬克筆畫在藝術上境界更高，才能吸引更多有才華的人進入。目前，馬克筆畫也慢慢開始在高端藝術品市場嶄露頭角——近幾年，夏克梁的馬克筆畫每年都有好幾件被藏家收藏，雖然單件的價值不高，只有2萬元左右，收藏他馬克筆畫的基本也都是一些有馬克筆情結的設計師，但這畢竟開了個好頭。

夏克梁的一個朋友負責馬克筆畫衍生品的開發和推廣，每一件產品都是一幅流動的廣告，產品賣得越多，馬克筆畫的群眾基礎就越深。如果有一天，有人收到朋友從遠方寄來的馬克筆畫明信片，被明信片上的畫面吸引，拿起馬克筆像畫者一樣邊走邊畫，那馬克筆畫派就距離成形更近了一 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