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費城交響樂團乘機從北京去澳門,遇到航班延誤,機上乘客在停機坪苦等三小時。樂團四位大小提琴師即興商定,為大家演奏了一曲德沃夏克的《美國四重奏》這樣的故事,真是美麗。
更美麗的是他們臉上的歡樂與祥和,真誠自然。讓人們在漫長焦灼的等待中,突然獲得了幾分鐘的安寧。如沐春風,大抵就是用來形容這種時刻。這片刻的演出,告訴我了我們舒展的人性和文明的光芒,有多么閃耀。
不過,若是你仔細看同機乘客拍下的視頻,就難免沮喪。幾位提琴師旁邊的國人,有人忙著拍照錄影,有人說話,有人發笑,還有人喊著再來一個。似乎全無意識,在這個時刻,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安靜坐好,好好享受這一刻音樂的美妙。
類似的場景我們司空見慣,似乎并無不妥,也從未自問一聲:中國人,為什么總是安靜不下來呢?
以我個人的經歷來看,我從未遇到過一班規規矩矩乘飛機的人。每次都會有許多人,一俟飛地著陸還未停穩,馬上急吼吼解開安全帶、開手機打電話聊微信、站起來取自己的行李,生怕自己就晚了兩秒鐘。但這完全無用,飛機該滑行的還會繼續滑行,空乘會過來要求起身者重新坐下,下機依然需要排隊。除了暴露自己不守秩序缺乏教養外,實在看不出這種無意義的焦慮對自己有何好處。
對安靜的恐懼,深入到我們日常生活的每個環節。你乘出租車時,司機會拉上你聊天,如果你選擇沉默,他們最通常的做法就是用無線對講和相熟的同行聊天,互相打聽對方在什么位置,拉到了什么大活兒,再咒罵一下今天該死的收入;如果你去朋友家做客,即使沒有人看電視,主人大多也會任由電視機開著,仿佛沒有背景聲音就會顯得冷清尷尬;更不用提寫字樓的電梯,在密閉的狹小空間里連轉身都困難,卻永遠有人在興致勃勃地聊天。
學者們把這些習慣偏好歸結為“農耕生活方式”的遺留影響,以此來解釋為什么中國人更習慣制造噪音,以及對噪音的干擾不那么敏感。此外,中國不似歐美,看重隱私,也不同于日本有強烈的恥感文化,怕給社會添麻煩。傳統生活習慣和無所顧忌的結合,讓中國人成為一個安靜不下來的民族。這一推論或許不無道理,但更根本的原因恐怕還在于:先天教育和自我教育的雙重缺失。
我們的學前和童蒙教育,沒有教育過小孩子打電話要降低音量、不可以在公共場合大聲叫喊同伴名字,成年之后,在生計中焦慮奔波,更少有自我認知、自我教育的機會。人生定型,兼又在北枳南橘的大環境里,更不自知。
于是,優雅的中國人,不知道還能在哪里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