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軍：兩代人之間

在美期間，我們既接觸了一些老夫老妻，也遇到了不少少男少女。有趣的是，我們接觸的這老少兩代人，大多是雙親與子女的關系，從他們的交往中，我們得以窺測到美國長輩與孩子這兩代人之間的一斑。

在夏波黑爾小鎮，我們被熱情好客的梅厄教授留宿在自己家里，據說這是對友人的一種特殊的禮遇。給我們住的房間剛好是他三個女兒的“閨房”。大女兒和二女兒已經出嫁，房子一直空閑著。唯獨三女兒還在讀書，她的房間也最富于個性。一開房門，老教授便面帶歉意地解釋說：“這孩子就愛往墻上亂貼，弄得花里胡哨的，請客人多多原諒。”我們進屋一看，果然滿墻都是這個女孩子所崇拜的各種“男子漢”形象，有演員、有運動員，還有就是一般男人的畫像，又大都是裸體的。一直貼到她夠不著的地方。蔣先生笑著告訴我們，這是典型的美國女學生的作法。美國老一輩對年輕人的這種情感發泄方式很看不慣，但是毫無辦法，因為這是女兒的房間，她有自己的絕對自由，家長是無權過問的。

梅厄教授這個最小的女兒，和父親在同一所大學。學校離家并不遠，而且有汽車代步，但她卻長期住校，很少回家，以至于雙親想見她一面都很難得。那天下午，梅厄教授陪我們參觀北卡州立大學新聞學院，回來時發現汽車前窗的雨刷上夾著張報紙。老先生取下看罷立即喜形于色，開車回到家，一進門就舉著報紙對老伴說： “瞧啊，你女兒來信了，”原來報紙上用粗重的自來水筆草草寫著這樣幾句：“親愛的爸爸，你好嗎？真想你們啊！”

女兒認出了父親的汽車，隨手拾張破報紙寫上幾句話，作為“真想你們”的表示。而這張破報紙竟使梅厄夫人高興得一晚上笑紋都沒離開眼角。

梅厄夫人50歲上下，體形勻稱，風姿綽約，保養得很好。她養了兩只大貓，每天都要喂從超級市場特意買來的專用貓食，而且配備了一套專門為貓梳洗打扮用的工具，可謂視貓如命。

當天晚上，大家都歇息了，梅厄夫人收拾完餐具，卻并不回房，坐在前廳同貓“交談”。我們三人中，只有我住在樓下，那只大黑貓晚上闖進我的房間，攆也攆不走，我只好鎖上房門，那貓竟咪咪叫著，以頭撞門。弄得我大惑不解。這時，梅厄夫人走過來，對客人連說帶比劃地表示抱歉。我憑著那點有限的英語聽力，粗略地弄明白了她的意思：這個房間以前是二女兒住的，而這個貓是她出嫁前最喜歡的，因此這貓已習慣于在這個房間過夜。梅厄夫人又指指另一只大黃貓說，這是大女兒的，她們人走了，我把她們的貓都留下了。接著，梅厄夫人問道：用中國話怎么說“貓”字？我告訴她：“Mao” ！她認真地學著說了幾次，直到我點頭肯定了她的發音才高興地攜貓而去。那一晚，我聽到前廳里不時傳來這位把貓視作女兒象征的母親自言自語聲：This is a Mao，This is a Mao！直到深夜。

第二天早晨，我們很早就起床準備行裝，都發現梅厄夫人比我們起得還早，正對著電視機（怕吵醒客人故沒有打開音量開關）一招一式地學習健美操。我們笑著對她說：“怪不得您的體形保持得這么好，原來是每天鍛煉吶！”她卻沒笑，輕聲糾正說：“不，那電視里教健美操的，是我女兒，大女兒，我非常想念她，想見到她……”

我們頓時沉默了。

美國的青年一代同父母的經濟聯系，一般并不多。僅有的幾筆經濟賬，也大多算得清清楚楚，把“丑話說在前頭”。在美國南部的著名學府杜克大學，我們見到了奧佩爾先生的兒子，他是該校歷史系的二年級學生。這小伙子風趣得很，他告訴我們，他本來并不想上這類名牌大學，可是爸爸媽媽偏要讓他上。那就沒辦法，拿錢來吧！名牌大學的學費要比一般大學高三至四倍，你們讓上，就掏學費。于是父子倆訂了個協約，每年由父親支付1.5萬美元的學費，其余生活、學習費用，由兒子打工自己掙。我們問他，你明明知道父親很有錢，為什么不多要點生活費呢？他沉思片刻說，我的好多同學連學費都靠自己掙，他們的父母有的比我爸爸還有錢呢！

在他看來，爸爸有錢，不等于自己有錢。晚輩總是用長輩給的錢，在同齡人中是臉上無光的。美國人在錢的問題上，一向講究涇渭分明，一絲不茍，父子間也不例外。

克萊本先生的女兒剛剛大學畢業。畢業前夕，當爸爸的對女兒說，你要是能夠順利拿到文憑，我就獎勵你一輛汽車。如果成績優異，就獎一輛新的，成績平平，就買輛舊的。結果女兒發奮苦讀，贏得了一輛嶄新的豪華型豐田轎車。這種現象，在美國許多家庭都不同形式地存在。但是，父親可以給女兒買汽車，卻并不包管畢業后的生活。大學畢業意味著已經有了自立的資本和條件，許多家長都不客氣地把子女“轟”到社會上去自謀職業，而青年一代也不愿意再“寄人籬下”，大多主動闖到社會上去。父親是百萬富翁，兒子卻可能在街頭賣唱，這對父子雙方都沒有什么“不光彩”；相反，如果兒子無所事事，干吃老子，那才是雙親的恥辱，兒子也會被人瞧不起。克萊本先生視女兒如掌上明珠，但她一畢業也照樣被“轟”到華盛頓“待業”，靠打短工、刷盤子為生。直到我們離美前夕，克萊本先生才無意中透露，他陪同我們在華盛頓參觀訪問期間，順便找了一位在國會山當高級官員的好朋友，請他幫助女兒找個工作。從下個月起，他的愛女就可以到一家有名的律師事務所上班去了。

唉，“可憐天下父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