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二甲的瓷器販子

在國內(nèi)的古玩界，提起南通二甲（通州區(qū)二甲鎮(zhèn)）的瓷器販子（圈內(nèi)簡稱“二甲人”），很少有人不知，原因有三：一是他們很早就全國各地跑，能買會賣；二是他們眼光好，真?zhèn)巍耙谎垲^”；還有就是他們會修補瓷器，且一段時期內(nèi)難以看出。

據(jù)筆者所知，二甲人修復的古瓷器被當做“全品相”交易的，上至大型拍賣會，下至民間古玩市場，時?？梢?，甚至一些有專家把關的國營文物商店，都不能幸免。近年來，他們還緊隨古瓷作偽新潮流，收集古舊光潔白瓷或印、貼花瓷進行后加彩，非常成功。一些古玩商家、藏家與二甲人做生意，因貪圖便宜而放松警惕，花錢買修復的古瓷或后加彩瓷，吃虧上當是常有的事。所幸古玩界自古有行規(guī)：買賣憑眼力，既允許錯賣，也就允許錯買。這樣一來，二甲瓷器販子的名聲不好。其實，這只是對二甲人片面而膚淺的認識。

二甲瓷器販子擔的是二甲的名，實際只是二甲鎮(zhèn)幾個村的部分村民。他們雖然沒有什么文化，經(jīng)濟上也談不上有多富裕，起步時甚至一貧如洗，然而，他們憑借投機致富的先天悟性、敢于冒險的闖蕩干勁、吃苦耐勞的實干精神、機敏靈活的經(jīng)營風格，愣是在富有文化氣息、動輒一擲千金的古陶瓷買賣行當中取得一席之地，乃至圈內(nèi)名聲大噪，他們身上，確實有著非同尋常的獨特之處。

起步早、具有投機致富的先天悟性，是二甲人做瓷器買賣取得成功的重要原因。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老百姓的生活處于極其困苦之中。二甲人也不例外，一些生活用品，如碗盤之類，新的買不起，只能到舊貨店買舊的用。這使當?shù)嘏f貨店生意非常紅火，還吸引了其他地區(qū)的人紛紛拿物過來寄賣。如此一來，二甲人手上舊貨甚多，且老瓷器用多了，自然也就能分辨些好丑。

1972年，如皋文物商店、南通市文物商店先后在二甲設點收購文物。讓二甲人沒想到的是，家里的老瓷器值了錢，拿出來賣掉再買新的，還有結余。他們投機致富的先天悟性得到激發(fā)，大家騎自行車到?jīng)]有文物收購點的地方挨家挨戶收貨回來賺錢，周邊收完了就往外地跑，慢慢發(fā)展為全國各地跑，結果動作太大，成了打擊投機倒把的重點對象。

天無絕人之路，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到二甲瓷器販子的頭上，國家提倡文物藏之于民，更讓他們?nèi)玺~得水。他們甩掉包袱，放開手腳，收來販去，賺得盆滿缽滿。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二甲人名氣很大，還吸引了上海文物商店、友誼商店、進出口公司，以及江蘇省文物收購部門等單位前來收購。

敢于冒險的闖蕩干勁，是二甲人性格的重要特征。文革期間，農(nóng)民販只雞鴨都要被作為投機倒把罰沒處置，更別提是“破四舊”的古物了。二甲人敢闖敢為，他們帶上省吃儉用下來的錢遠出家門收購古瓷，但如何帶回家成了一大難題。每當乘坐火車或長途汽車，他們總是將行李放上行李架后，人在遠處看著，若被執(zhí)法人員抽查到，就自認倒霉，概不承認。這種游戲玩多了，也悟出許多經(jīng)驗。有人收到青花大罐，將其外表涂上防銹漆，內(nèi)放臭咸菜，上擺秤干，假冒賣咸菜的，屢屢得手。

有個叫顧寶康的，在浙江收到一只青花纏枝蓮紋大缸，器型碩大規(guī)整，輔首銜銀環(huán)，精美絕倫，因無法隱藏只得打“摩的”帶回，此事被當?shù)毓ど滩块T得悉，派人來通追繳未果。顧寶康將青花大缸賣給如皋文物商店，如皋文物商店又轉(zhuǎn)讓給無錫文物商店，可惜未能留在南通。在1992年上海展覽館舉辦的“瑰寶——華東地區(qū)文物商店精品聯(lián)展”上，此缸被拿出參展，大放異彩。

說到二甲人的闖勁，不能不談談他們對修復破損古瓷的摸索。古玩界有句老話：瓷器一毛（破損），不值分毫。此話雖有些夸張，但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現(xiàn)實情況。二甲人在外生意做多了，常能見到精美的瓷器因破損而賤賣，他們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將低價買回的破損古瓷修復如初，多賺些錢，殊不知修復古瓷正是我國文物專業(yè)機構亟待攻克的科研難題。二甲人的闖勁來了，說干就干，家家戶戶在家搞試驗，攻克難關。沒幾年，他們的古瓷修復技術和水平，一點都不低于國家科研機構所能達到的水準。由于這是能掙錢的技術活兒，每家搞出的成果都秘不示人。據(jù)說，幾十家就有幾十種不盡相同的方法，有的專門修復青花器，也有專門修復釉上彩瓷；再往細處分，還有專門修復山水、人物、花鳥等等各種紋飾圖案的，真是應有盡有。他們修復古瓷的名聲之大，連景德鎮(zhèn)的瓷器商家也慕名前來大批修復破損瓷器。

吃苦耐勞的實干精神，是二甲人難能可貴的又一特性。二甲人能吃苦是有名的，上世紀七十年代，他們騎著自行車外出收貨，一連幾天，幾百公里，風餐露宿，他們樂意承受；后來條件好了，他們在外做生意腰纏萬貫也不忘節(jié)儉，住澡堂、下面館是經(jīng)常的事。筆者親眼所見，南通自有古玩市場以來，每次開放，天還沒亮二甲人必定先到，收貨、擺攤一兩個小時，再到周邊城市繼續(xù)做買賣。

機敏靈活的經(jīng)營風格，是二甲人成為“門檻精”的關鍵因素。他們走四方，生意做多了，自然眼光就好，好瓷器一上手便能準確說出什么年份、做工如何、價值幾何。在古玩市場上，他們收貨范圍很廣，常常是好貨高價收；檔次低的只要其他地方好賣也不放過。他們賣貨心態(tài)平和，好東西賣好價，差的有利就做；對于修復過的或后加彩的古瓷，以低于同類完整器的價錢開價，引誘貪圖便宜的人就范。他們對各地藏家的喜好和需求非常了解，經(jīng)常北方的貨販到南方，南方的貨賣到北方，總能賺取最大利潤。他們對行情之熟，一般人占不了他們的便宜，如果他們走眼，讓個別古董商家、藏家撿了漏，便成了圈內(nèi)奇聞，佳話美談。他們文化程度不高，做瓷器生意講究實在，只談經(jīng)濟價值，不談藝術價值。他們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如今在北京、上海等地開古玩店的不在少數(shù)。

二甲人憑自己的能耐拼出了一番天地。他們畢竟是些農(nóng)民，受小農(nóng)意識的影響，沒有高尚的境界，理想目標也很單純：賺錢過好日子。然而，事物都有其兩面性，他們在販賣古瓷奔小康的過程中，無意中卻也做了好事：往早處說，在“破四舊”嚴重損毀文物的時代，他們收購文物賣給國家，無形中是對中華民族文化遺產(chǎn)的一種保護，單南京博物院就有瓷塑“賽龍舟”、瓷板“紅樓夢人物故事”等不少精美藏品來自二甲人手中；往近處說，二甲人從全國各地帶回精美古瓷在南通出售，讓南通藏家大開眼界，相當部分被南通藏家收藏，不僅提高了南通民間古瓷器收藏的水平，更促進了民間瓷器收藏文化的繁榮發(fā)展。從這個角度看，二甲瓷器販子值得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