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正，稍息……

接到縣委組織部的面試通知時，黃純憲正在和老支書喝苞谷燒。

“你就要離開咱們村了，今后當了大官，不要忘了咱們這窮山溝啊。那歌怎么唱來著？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作為大學生村官，黃純憲和老支書做了三年搭檔，兩人結下了樸素而深厚的感情，“到了官場，你首先得找個靠山，這個社會，你不跟一個人，難啊……”

老支書語重心長的告誡，讓黃純憲的心情復雜起來。

黃純憲的叔叔是市財政局副局長，做大學生村官是叔叔給他安排的通往仕途第一站。在鄂西南這個偏遠山村，他真正體會到了村官的難，農民的苦。做一個有能力改變現(xiàn)實的公仆，是他心底最純樸的理想。

黃純憲以筆試第二名的成績參加面試，其氣質、談吐博得了面試官的一致好評。不久，黃純憲很順利進入了縣財政局辦公室工作。

那一年，黃純憲的叔叔退休。臨交權時，叔叔特意到了黃純憲所在單位，局長李定心領神會地把黃純憲帶上一起吃飯。李定由黃純憲的叔叔一手提拔起來，他自然明白老領導的心事。陪客并不多，但氣氛很融洽。席間并沒有說起黃純憲與領導的叔侄關系。但不說，比說穿了更有某種意蕰。

叔叔是一個很樂觀也很智慧的人，偌大的包廂里只有黃純憲叔侄及李定局長時，叔叔突然沖黃純憲高喊一聲：“立正……”

黃純憲立正，調皮地向叔叔敬了一個軍禮，叔叔又高喊一聲：“稍息……向前看……”

前方，正是局長李定所坐的位置。

李定慌忙站起，上前握住老上級的手，又拍拍了黃純憲的肩，說：“放心，放心……”

黃純憲就這樣被指定了隊列。

此后不久，黃純憲被提拔為辦公室副主任，局里的重要會議，黃純憲也列席參加，局長有什么事，直接吩咐給黃純憲。此時，他實際在行使主任的職權。這樣一年后，認風頭的主任調到別的部門，黃純憲就順理成章地升為辦公室主任，成了局里人人皆知的“局長心腹”。

當“局長心腹”會有很多好處，比如，局長給哪位上級領導表示一點心意，一般都會安排心腹去辦，這樣，你也就成了上級領導的熟人。而最大的好處是，心腹很多時候能行使局長權。比如簽單，不管是宴請誰，辦公室主任大筆一揮就能由公家報銷，更重要的是，能夠真真假假地借局長之名暗示財政預算、人事安排什么的。

當然，黃純憲決不會借局長之名行茍且之事。他甚至很反感別人把他當成“局長心腹”。但他一開始就被站隊了，離隊，顯然很不明智。凡經他所辦的任何事，他都會私下記好賬。

盡管如此，黃純憲仍跟著惹麻煩了。

那一年，局長李定因一筆財政撥付的款項出事被雙規(guī)，已是副局長的黃純憲被人舉報后同樣受到審查。好在，從他任辦公室主任以來的賬目清清楚楚，他個人沒有任何貪腐行為。這樣一來，李定的事兒多了，而黃純憲的清白越發(fā)顯現(xiàn)出來。

事后，黃純憲調往市財政局任政工科科長。政工科的主要職責是監(jiān)察，這個工作較敏感，個人成績越好，得罪的人就越多。此時，黃純憲才感覺到，沒有可跟之人，其實也很茫然。

市局常務副局長張河是一個能力很強的學者型干部，是全局唯一的博士局長，更重要的是他為人正直，處事公道，在全局口碑很好。局長因此一直防著他。

在內心，黃純憲已多次向張河“立正稍息”。

一次，黃純憲到市紀委監(jiān)察局開會，無意中看到張河提著一個很顯眼的提包進了紀委辦公室。

“難道張副局長向紀委領導表示意思？”出于好奇，散會后，他找到紀委辦公室主任、他的大學同學李運打聽，李運告訴他，張副局長到某縣檢查工作，縣政府分管副縣長給他汽車后備箱放了四條高檔煙和三千元紅包，他是來向市紀委上繳贓物的。李運還說，張局長今年以來上繳的煙酒、紅包累計金額已達20萬元。這些年來達到了幾十萬元，但他從來不張揚……

聞此，黃純憲突發(fā)奇想。他到市面上買了一個不用身份證登記的神州行卡，給自己的常用手機號發(fā)了一條短信：我是一名普通干部，特舉報市財政局常務副局長收受我縣領導送給的他的四條高檔香煙（價值五千元以上）和巨額現(xiàn)金紅包，具體數(shù)額不詳，請查處。

回到局里后，黃純憲直奔局長辦公室，他把短信內容翻給局長看了，很氣憤地說：“像這樣的行為，我們不能袖手旁觀，請局長指示！”

局長看完，不露聲色地說：“你看怎么處理？我支持！”

沒等黃純憲接話，局長就撥通了另外幾個副局長的電話，請他們來辦公室商量此事。“這個事情如果查實，一定要嚴肅處理，決不姑息！”最后商量的結果是，由黃純憲負責調查，將調查結果移交市紀委。

黃純憲很快就從那個送禮的副縣長那里得到了證實：縣里確實向張局長表示了心意，紅包為3000元現(xiàn)金，買煙費用共4800元。

按有關規(guī)定，受賄5000元以上就可入刑，局長覺得這是拿下“眼中釘”的最好機會。掌握了“鐵證”后，局長親自主持召開全局中層干部會，對張副局長的行為進行通報，并要求全局干部自查，“如果有違法犯罪行為，決不姑息！一律移交紀委！”

局長的“狠話”令全局一時炸開了鍋。很快，黃純憲就根據(jù)局長的指示，將張河副局長收受巨額禮品禮金的問題移交給了市紀委。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就在第三天，當?shù)厝請罂l(fā)了一篇長文《一條舉報短信背后的廉政楷模》。經紀委調查，張河上任四年來共上繳各項禮品、禮金折合人民幣近60萬元，僅當年就達21萬元。

張河一時成為全省媒體熱捧的廉政典型。局長對此很惱火。而更令他惱火的是，有媒體提出質疑：一個市財政局副局長上交紅包禮金數(shù)十萬元之巨，那么，其他副局長呢？正局長呢？他們收了多少？財政系統(tǒng)一時成為腐敗重災區(qū)，有關領導批示嚴肅整頓，并設立了舉報箱，凡舉報皆調查、回復。

很快，局長本人引火上身，被紀委雙規(guī)。

張河被委任為財政局長后，特意找黃純憲談話：“你小子，不厚道，給我玩陰的……”

原來，市紀委辦公室主任李運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張河。張河給黃純憲倒了一杯白開水，意味深長地說：“要說政治智慧，我還要向你學。可是，我們能不能不玩政治？這太危險了，我們?yōu)閲夜芾礤X袋子，忠心耿耿，一絲不茍。國庫充盈，我心踏實，你能做到嗎？我要你給我表個態(tài)……”

就像當年叔叔把自己交給縣局局長時那樣，黃純憲突然站起，雙腳立正、稍息、敬軍禮……

“哈哈哈，你小子又玩邪的不是？”張河用一根指頭指著他說，“不過，你這一串動作不錯。立正，是要你看準正確的人生路；稍息是要你時時審思，每走一步都要慎重穩(wěn)健；敬禮，要向著自己的靈魂，而不是某一個人，某一個群體，某一種勢力……”

不久后，33歲的黃純憲被任命為市財政局副局長，坐進了他叔叔當年的那間辦公室。他請一個書法家朋友寫了一個很顯眼的條幅掛在墻上，四個方正有力的大字分外顯眼：立正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