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對于吉卜林文學創作的認識存在著較大的爭議,甚至跨越了20世紀的百年歲月。作為一名出身于印度并長期在印度生活、工作的英國人,吉卜林的人生軌跡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殖民主義色彩,很多人也正是從殖民主義思想的角度審視吉卜林的創作。一方面,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殊榮使得吉卜林無法被英國文學史徹底遺忘,在各種類型的英國文學史中會不可避免地提及吉卜林的文學創作;另一方面,他偏離主流的創作內容、過分鮮明的政治立場以及他為殖民主義“粉飾”的價值傾向使得吉卜林陷入到得到認可又不打入另冊的尷尬境遇中。
一、帝國意識與吉卜林
作為一名高產的作家,吉卜林的文學創作涉及諸多領域。在為讀者留下大量文學作品的同時,也為后人解讀英國作家的帝國意識提供了豐富的材料。在認真閱讀吉卜林的文學創作之前,筆者認為首先需要厘清的問題是吉卜林的文學創作與英國社會政治生活之間的聯系。一方面,吉卜林在自己的小說中詳盡地描寫了自己生活的印度次大陸,將他所看到的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英國人、印度人、印度文化進行了淋漓盡致的描寫。同時,他又沒有將自己定位為高高在上的殖民者,對于駐扎在印度的英國士兵表現出了莫大的關懷和愛心。對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英國文壇而言,吉卜林的出現無疑為沉悶、略顯自以為是的英國文壇送來了一股清新的空氣。
另一方面,讀者在閱讀吉卜林的很多作品時會感受到濃厚的政治色彩,這使得我們認識到缺乏從政治的角度去認識吉卜林的文學創作。作為一名將自己的政治立場和價值準則完整地表現在作品中的作家,吉卜林從來不掩飾自己積極認可英國殖民的客觀現實。但這并不意味著作為一名作家的吉卜林等同于政治的鼓吹手,他對于英國的殖民統治帶有濃厚的帝國意識。
以上兩點結合在一起就成為了吉卜林文學創作中十分重要的“帝國意識”。 所謂的“帝國意識”是與吉卜林本人跨越19、20世紀的人生經歷息息相關的。在吉卜林早年的創作中,印度作為文學文本中重要的審美意象之一發揮著巨大的影響力。當他將關注的視角轉向英國的歷史時,“把英國的過去、現代以及與古羅馬帝國的隱性比照放置于文本中,穿越時空的各種元素交織在一起,這種心態和努力在他個人的創作及當時眾多的其他作家中極具代表性的。”[1]347簡單地將英國的殖民統治與“帝國意識”聯系起來并不恰當,當有形的帝國已經逐漸遠去,他們留給殖民地人民的不僅包括經濟架構,更為重要的是先進理念的植入。在歷史的陣痛中沒有英國的殖民,世人看見的印度將是另一幅景象。
在小說《征服者威廉》中,吉卜林描寫了以斯科特為代表的一類人。他憑借著自己的默默付出去拯救遭受災難的人們,他不僅體恤下屬,而且能夠從事一些傳統觀念中男性不應從事的工作。這是一個真正為殖民地地區人民奉獻的人物形象,當他最終贏得所有人的肯定和尊重時,作者心目中最為理想的“英雄”誕生了。當斯科特的正面形象得到了肯定的同時,讀者更應注意到最終的“征服者”是威廉。這是一位在小說中發揮巨大作用的女性,不同于吉卜林對于女性人物形象的常規設定,這是一個全新的女性——她承受著印度傳統文化和殖民者的多重壓迫,但最終往往能夠找尋到自己的歸宿并以回歸家庭的方式完成靈魂的凈化。將殖民地女性作為小說的女主人公充分展現了吉卜林復雜的形態:他既渴望在異域文明中找尋到完美的女性,又渴望敢愛敢恨的女性服從“宗主國”的利益。
因此讀者不難理解為何吉卜林將小說的女主人公設定為“征服者”,不是威廉征服了斯科特,而是完美、高尚的斯科特征服了威廉。作者頭腦深處的“帝國意識”在此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使我們認識到解讀小說《征服者威廉》不能采用傳統的“審美解讀”模式。
二、完美的“征服者”
作為一名籠罩在愛情面紗之下的作品,《征服者威廉》最為重要的角色無疑是小說的女主人公。細心的讀者很容易就會發現作者將大量的篇幅用于描寫小說的男主人公斯科特上。造成這一創作模式的因素有很多,我們必須清楚地認識到作者身處的時代仍舊是傳統文化占據話語強勢地位,對于女性展現自我意識以及表達個人意愿的行為往往不能得到社會的廣泛認可。為了有效地避免自己的作品遭受“道德捍衛者”的攻擊,吉卜林在寫作中采取一定的規避策略是可以理解的。
小說的女主人公威廉是“一個進入主流意識形態話語的女子,為帝國建設者們掃除一切前進道路上的障礙,為他們擂鼓助威,充當得力助手。他們為了印度同心協力,充滿了昂揚的斗志,也圓滿地完成了自己的職責”[1]37。小說以一場發生在印度南部省份的饑荒作為背景,不同于將苦難作為敘事主線的同類小說,《征服者威廉》所描繪的人物是快樂地生活在印度這片土地之上的。一方面,讀者能夠感受到斯科特和威廉等人為了心中美好、幸福的印度而不懈努力,他們的行為表現出極為鮮明的目的性。因此,在他們奮斗的過程中即便是遭遇了短暫的挫折和打擊,也能夠以較快的速度恢復狀態,不僅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困惑、猶豫,反而展現出強烈的滿足感;另一方面,威廉所展現的價值觀是英國文化中肯定男性地位的傳統觀念在發揮作用,是對于女性的否定和抹殺。小說的標題是“征服者威廉”,所描述的正是威廉對于斯科特的征服,作者甚至將其與英國歷史上著名的“威廉公爵”聯系在了一起。從中不難看出,在吉卜林的心中,征服男人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更是展現男性魅力的直接推動力量。
作為一名被吉卜林給予了很多溢美之詞的表現對象,威廉的完美不是以展現自我的個性和鋒芒作為主要方式的,而是將自己掩蓋,進入到男性的身后。當威廉在工作中尋覓屬于自己的愛情時,肯定個人奮斗和重視自我價值的社會氛圍發揮了潛移默化的作用。威廉和斯科特的愛情是在快樂、寬松的氛圍中逐漸培養、發展起來的,當他們將自己的才能逐漸展現出來的時候,收獲的就是屬于自己的快樂、幸福。吉卜林將“征服者”的形象塑造得愈發完美,絕不僅僅是為了凸顯對愛情的歌頌,更是對于帝國的肯定。
當牧羊人們夜間看護他們的羊群,
所有人都坐在地上,
上帝派來的天使下來,
光輝照耀萬丈。
“不要怕,”他說(因為巨大恐懼攥捏著他們不安的心靈),
我帶給你們和所有人類
幸福快樂的消息。
在小說的結尾,吉卜林描繪了一段近似宗教的神秘場景,二人的結合仿佛是神秘、高尚的宗教活動一般。這一切在與之前的景象形成巨大反差的同時,更加凸顯出小說塑造的完美“征服者”。威廉認同男性社會和男性話語的行為不僅為她創造了美好的婚姻,還為她帶來了美好的生活,甚至是得到神的禱祝。至此,征服者的形象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最終成為近乎完美的存在。
三、完美的“征服者”與帝國詩人
小說《征服者威廉》完成于1898年,收錄于小說集《白天的工作》中。長期以來,人們對于這部作品的關注是十分有限的,經過對于小說文本的認真研讀之后,筆者意識到:“在這篇作品里,吉卜林極力在表現他理想中的生活原則,同時作品里也沒有前期作品中常見的抑郁、陰暗甚至是恐懼,相反,倒是多了一些和諧、溫暖;沒有前期作品中常流露出的困惑、不安,有了難得的踏實、安詳。”[2]造成這一局面的因素有很多,殖民語境的影響力不可忽視。
這部作品不同于傳統意義層面的愛情小說,作者沒有將男歡女愛、卿卿我我作為二人情感發展的主要內容,而是將威廉和斯科特兩人在工作中兢兢業業、相互關照作為了情感發展的關鍵。這樣一種在現實生活中很難尋覓的愛情經由吉卜林的描繪呈現在了小說《征服者威廉》中。當讀者閱讀小說時,往往會沉醉在二人的幸福生活之中,卻絲毫沒有意識到故事發生在殖民時代的印度。當時的英國政府正在為完成對印度的完全殖民化而努力,印度人民也在為爭取自己的權益而奮斗。正是在如此特殊的時代中,威廉的故事發生了。
“吉卜林一生夢寐以求的是大英帝國的強大與繁榮,他一生都在塑造自己心目中的帝國形象。他后期作品里表現出的對大英帝國命運的憂慮、對個體殖民者行徑的痛心,也依然折射出他的帝國之愛。他一生都在為自己的信念而執著努力,與其責備他是‘殖民主義者’,還不如說他更是一個‘理想主義者’。”[3]正是由于意識到了這一點,讀者才能真正理解吉卜林筆下的《征服者威廉》想要表達的價值訴求。對比吉卜林此前的作品,我們會發現早期英國殖民者和印度人激烈斗爭的景象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溫情脈脈的和諧場景。
對于生活在印度的人們而言,他們雖然有著不同的宗教信仰、民族習慣,但當他們面對巨大的災難時卻表現出高度的統一和協作。小說是在一片溫馨的氣氛中展開的,斯科特和威廉之間微妙的情愫隨著二人的接觸逐漸醞釀、升華。作為大英帝國的歌頌者,吉卜林對于英國的認同感來源于他對偉大帝國的崇敬。所不同的是,在他的筆下,讀者很少能覺察到刻意的修飾和掩蓋,更多的是以溫情脈脈的方式向世人展現自己對于英國殖民的認可。除了小說中描寫的威廉、斯科特外,還有很多小人物值得讀者重視。烏拉就是這部小說中十分重要的小角色,在他的身上既不失善良,又略帶幾分奸猾,卻對自己的主人十分忠心,當他大膽地采用土法挽救主人的生命時,英國殖民者和印度人民的關系得到了完美的呈現。
[參考文獻]
[1] 李秀清.帝國意識與吉卜林的文學寫作[M].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10.
[2] 劉潔.理想的殖民者——吉卜林短篇小說《征服者威廉》解讀 [J].小說評論,2008(05).
[3] 張金鳳.“帝國世人”吉卜林的愛與痛[J].世界文化,2008(03).
[作者簡介]
耿娟(1970— ),女,遼寧大連人,大連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本科,研究方向為英語語言文學。短篇小說格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