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色星期五
又是黑色星期五。
一大早就要開例會,總結一周來的工作業(yè)績,部門里十來個同事個個準備工作做得充分,就連一向吊車尾的阿勞都簽下兩張單。余曼坐在那一個勁流汗,空調定在19度也沒用,沒單,一周來一張單都沒有。
不出意外,經(jīng)理將她罵個狗血淋頭。
“不想干可以滾,公司沒那么多閑錢養(yǎng)你一群衰婆。”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他不拿她當女人。余曼氣得眼淚直打轉,想跳起來甩他耳光,又想用更惡毒的話罵回去,可她什么都沒做,不敢,還靠著這份工吃飯。
好容易散了會,準備躲去洗手間將一臉狼狽整理一番,手機又在響。
是幼兒園李老師打來的,說皮皮又尿褲子了。臭小子,是不是她兒子?想她五歲已經(jīng)搭著小板凳上灶臺替爹媽燒飯了,小兔崽子還動不動尿褲子。余曼又想,這李老師也真好笑,尿了褲子你給我打電話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尿不濕。
這還不算完。
中午去樓下餐廳吃飯,阿勞端著餐盤磨磨蹭蹭坐到她身邊。“曼姐……”阿勞欲言又止,嘴里像含著兩顆雞蛋。不好的預感從腳底板直沖太陽穴,余曼沒好氣回:“干嗎?”
阿勞一臉心虛。
余曼沒耐心跟他磨嘰,三兩下解決掉午飯,喝一口湯就要走。昨晚熬夜洗衣服,躺下已經(jīng)快一點半,中午好不容易有點休息時間,趕緊得補眠。
不料阿勞還是開了口:“曼姐跟你說件事。你手頭跟恒茂談的那張單子,他們老板……昨天跟我簽了。”
余曼噗嗤一下,吐出的哪里是湯,分明覺得是一口心頭血。阿勞你這奸佞小人,搶了老娘的單還敢來顯擺!
滿腔的悲憤,一下午都過得渾渾噩噩。終于熬到快要下班,提前五分鐘收拾好包,正準備沖下樓去幼兒園接皮皮,轉眼見到本該下班的經(jīng)理正背著手踱進辦公室大門。余曼嚇得趕緊把包塞回座椅下,兩眼一眨不眨地回到電腦屏幕前,這時叮咚一聲,忘記關掉的QQ彈出一個窗口,百年不見的同學老陳跟她打招呼:“嗨,晚上有空來青蓮聚聚,復生回來了。”
手里的鼠標啪嗒一下,掉到桌子底下。
有鼠標嗎?真想點個贊
盡管在同一座城市,但自從離婚后,余曼和老同學幾乎都沒什么聯(lián)系。她不知道老陳搬新居了,不知道阿珍快要生小孩,不知道陳志跳槽到新公司還擔任了部門要職,更關鍵的是,她不知道復生已經(jīng)從香港回來,并決定在這個城市安營扎寨穩(wěn)定下來。
余曼緊張得胃抽筋,這是一個太不尋常的消息。
從辦公室出來,站在馬路上發(fā)了一會兒呆。去還是不去?這是個問題。坦白講,余曼不想錯過跟復生見面的機會,但是就這么去……
大廈玻璃門倒映出她此刻的樣子——白襯衫黑色A字裙,最普通的小白領裝扮,可如果再細看,會發(fā)現(xiàn)妝有點浮,襯衫有點皺,頭發(fā)有點蓬亂腰身有點發(fā)福。不是最好的樣子,當然,早不是了,35歲的公司小職員,一個5歲孩子的媽,拎著當初覺得下血本花500塊買下的打折包,放在包包夾層的各種銀行卡加起來金額也不足5萬,這樣的狀態(tài)能好到哪去。不過,一想起老陳剛才在QQ上明示暗示的那些話,余曼又覺得不該這么自暴自棄。
“復生問你來著,一見面就跟我打聽你。”
“放著阿一家的鮑魚不稀罕,大老遠開車回學校附近找那家小面館,油膩膩的桌子也不嫌臟,坐下來就吃。”
“問我還記不記得英語角的位置,說那有一棵樹,當年他在上面刻過字。”
“我說你倆當初怎么回事?”
也沒怎么回事,不過就是他一路暗戀她不少年,后來她成了他初戀女友,畢業(yè)時基于某種現(xiàn)實考慮,最終兩人勞燕分飛,她留在本地,他去了香港。一眨眼的十來年過去,她結了婚又離,事業(yè)上沒什么出息身份倒是成了孩子他媽,他應該是有一番大出息了可要說生活完美看來也未必。“復生還是一個人呢,鉆石級王老五啊。”顯然老陳最后這句話才是重點,“余曼你可千萬要來,復生說誰不來都行就你不可以。”
余曼差點跳起來,六點了,再不快點可就真來不及。
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狂奔至最近的商場,標簽也不看刷一身新衣,六樓就有美容美發(fā)中心,一個小時后再出來,旋轉玻璃門上的影子也算煥然一新。在路邊攔出租車時余曼哎呀一聲,這才想起忘了去接皮皮,手機趕緊調出來,解除靜音,五個未接來電。
“李老師啊對不起……”
“沒事沒事,皮皮知道你肯定又加班,已經(jīng)拜托我打電話給隔壁家嬸嬸了,皮皮媽媽你安心加班,注意身體……”
有鼠標嗎?余曼真想點它個贊。皮皮真贊,李老師真贊,隔壁家嬸嬸也真贊!
苦盡甘來的小情緒
余曼一進包房就連說對不起,看情形果然是她不到不開席。一圈兒七八個,嗷嗷圍著她起哄,畢業(yè)這些年,余曼從沒參加過這種聚會,一時間被哄得找不著北。不過那個扒開層層包圍牽住她手的人是誰?那個拉開身邊椅子請她坐的動作,真心讓人覺得安慰。
因為是稀客,酒桌上男同學輪番起來敬酒,喝到面紅腦熱,僅有的兩個女同學也開始起哄。昔日的閨蜜阿珍挺著大肚子也要以茶代酒,余曼哪還逃得掉,接連被灌了好幾輪,酒足飯飽出餐廳,腳步都有點打飄了。
復生倒沒喝太多,所以精神也好。陳志提議去K歌時,復生第一個積極響應。其實K歌是假,找機會借酒撒瘋才是真,余曼發(fā)現(xiàn),原來男人八卦的功力一點也不輸給女人,比如老陳就一定要禿子頭上明擺著,非讓大伙兒說說當年在學校里都跟誰有一腿。
余曼想裝醉,裝醉也躲不過。阿珍先來個開場白,說陳志當年我暗戀你來著,緊接著就到了重頭戲,老陳嗷嗷叫,余曼,余曼,該你了。
余曼一個勁傻笑,老陳不依不饒,抄起一瓶紅酒說不說也行啊,那得一氣整完一整瓶。余曼說喝就喝,大著舌頭叫拿酒杯,這時復生拉住了她,她一個踉蹌,復生的懷抱就迎上來。
只是蜻蜓點水的一個吻,卻把余曼當場嚇呆。滿屋子人居然都裝沒看見,輕易就放過了他倆。復生的手在沙發(fā)后面一直牽著她的。她心里又驚,又喜,又火燒火燎,聽別人唱歌的時候,怎么也忍不住眼淚了,就像個跑了多年龍?zhí)椎娜貉萃蝗怀闪伺鹘牵粫r間滿是苦盡甘來的小情緒。
就要有一個全新的人生
余曼沒有主動跟復生聯(lián)系,心想緩一緩,且得仔細想一想。余曼你不是二十來歲小姑娘,你是孩子他媽,35歲歐巴桑,復生他是不是喝醉了,可能那個吻完全沒什么深意。
“又不是20歲小姑娘,余曼你還死扛硬撐著到底為哪樣?”半夜三更阿珍給余曼打電話,一點也不考慮胎教問題,“你單身他未娶,又都還有那么些的郎情妾意,干嗎不捅破窗戶紙在一起,好歹以后長夜漫漫難得熬,也能合理合法摟個人一起睡覺。”
余曼覺得甚是有道理。
還沒輪到她采取行動,復生真的打電話過來。他說想要她陪他去看房子,“你們女人心細,知道要挑房子的舒適度,不像我,工科學久了,看什么都是一張結構圖。”
“你要什么樣的戶型?多大面積?”余曼在電話這頭問得滿心忐忑。
復生很干脆:“買大點,最起碼三房兩廳。配套設施嘛最好齊全點兒,超市什么的就不說了,最好離幼兒園啊學校啊近點兒,以后不擔心孩子接送問題。”
余曼一時間心軟成一汪水,她想起在KTV時曾不放心皮皮,打電話向隔壁嬸嬸道謝,順便問她皮皮有沒有乖乖睡覺。那時復生就坐在她身邊,緊緊捏著她的手,他的眼神那么溫柔,他說:“小曼,這些年你一個人辛苦了。”
如果有他在,再怎樣的辛苦都值得。
掛斷電話,余曼全身上下通了電似的興奮起來。這個周末的清晨,陽光很好,風很溫柔,陽臺上鳥叫正歡,盆栽也還青綠。夏天才過秋還未深,一切都還來得及。余曼跳下床跑到鏡子前,她看著自己那張臉,35歲已經(jīng)不算太年輕,可這一瞬間那張臉被一種嶄新的希望轟然點亮。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一切感官都開始蘇醒,她聽見皮皮在客廳里叫媽媽,她很想大聲回應,嘿,兒子,媽媽和你就要有一個全新的起點,全新的人生!
老同學說什么客氣話
海琴路有好幾個不錯的樓盤,碧水長天是品質最好的一個。社區(qū)布局大氣,配套齊全,車程不過五分鐘便是三層樓超市賣場,步行十分鐘有各類會所養(yǎng)身館,對面就是紅葉雙語幼兒園。最關鍵是房子本身深得余曼歡心,全景式海景房,推開落地玻璃門,抬眼即見白浪銀沙。夕陽西下,霞光滿天,天邊白鳥歸帆,身后一家燈火,那曾是余曼許多年來的夢想。
現(xiàn)房有售,復生做事干脆,即刻簽字付款。
“萬事皆備。”他搖晃著鑰匙,迎余曼進屋。
余曼站在復生新居的大陽臺上,目之所及,金色海面果然點點歸帆。她想哭,想抱著復生,輕輕把頭放在他肩膀上。這些年的委屈和辛酸,忍著忍著幾乎都淡忘,然而這一刻,都要在他的懷抱中傾瀉,融化,散盡在暖金色黃昏,暖金色海洋。
復生的手機在響。
“嘿,買下來了。”
“當然漂亮,請了熟人幫忙參考,你一定喜歡。”
“婚紗早挑好了,就等你試穿。”
“什么時候回來,到時候去機場接你。”
“怎么表揚我呀?吶,親一下。”
……
海面上突然起風,遠遠傳來海輪鳴笛聲。夕陽落下去,海水黯藍,余曼攏緊外套轉身,四面萬家燈火。
“喂,我眼光不錯吧。”她抹抹臉,張開雙臂原地轉一圈,哈哈笑著,“要不要再幫你介紹一個裝修公司,人家首席設計師拿過國際大獎的哦,設計婚房最在行。”
復生走過來擁抱她:“小曼,真的要感謝你。”
“嗨,老同學說什么客氣話。”余曼慢慢推開他,退出那個暖烘烘的懷抱。她揮揮手,眼睛瞇起來,“我先走了,皮皮還在家等他老媽做晚飯呢,有事再打我電話!”
生活即便底色廉價,也能燒一廚溫暖家常味
出了電梯一路走出去,夜幕四合,街燈昏黃。
余曼在小區(qū)樓下站了很久,久到心底深處曾涌起的潮水都一波波安靜地退去。天色已晚,夜路漫長,明天又有新單要跑,又有薪水要賺,休息日太寶貴,要好好抓緊這個周末的夜晚。理了理一身已起皺的新衣,她沿著馬路大步朝前走。有出租車經(jīng)過,揮手招停,合上車門,復生和他的海景婚房遠遠被拋在身后。
回到家,推開門,一個小小的身子猛地撲上來。
“媽媽,媽媽,你去哪了?”皮皮抱著她的大腿抱怨,“怎么才回來呀媽媽,我都快要餓死了。”
她蹲下身去,將皮皮緊緊抱在懷里。
兒子軟軟的小臉緊靠她的肩。
“來,兒子,媽媽教你做飯。”余曼霍地站起身,牽著皮皮的手朝廚房走,“皮皮,你要變得很能干,沒有人做飯的時候,要學會想辦法喂飽自己。”
“嗯。”小小男子漢皮皮沖媽媽重重點頭。
嗒一聲。
煙火廚房,一盞燈點亮。
余曼丟掉滿身疲憊,操刀上陣,皮皮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黃瓜茄子西紅柿,新鮮又便宜。煙火熏蒸,烈油烹煎,生活即便底色廉價,卻也可以頑強地變幻出萬千美味。余曼掌緊鍋勺,慢待火候,35歲的心終于篤定,笑著燒一廚溫暖家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