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動倉惶

事實造勢，時代成就美學。當下的價值體系深深地浸泡在香水中——從倉惶中萃取出的溶劑，芳香四溢。

倉惶美學的代表作品——港式電影，通過獨特的慌張語言，手忙腳亂的東奔西忙，將香港式的繁華推銷到全球。當然，它也順勢造就了港臺娛樂界的大腕兒們。潛移默化地，人們把生活中的嘈雜和匆忙接受為都市的節奏和韻味，并冠之以都市的美學意義。彌敦道和皇后大道是香港繁榮的櫥窗，這里鋪天蓋地的招牌和廣告把城市裝扮成了高分貝的視覺擴音器，擴音器不厭其煩地播放著相同的廣告詞：“不要走開，廣告背后，更加精彩?！比欢钕茸唛_的，是這里生意的擁有者。從遠離喧囂的海景豪宅里，他們遙控著嘈雜背后的利潤。

喧囂和繁華出雙入對，成為現代都市美學的要素：雨后春筍般的摩天大廈和流光溢彩的商業店面，是這里生活和生意必須的扮相和門面。

倉惶美學的精彩發明是它掩耳盜鈴式的移花接木：從容不迫地把自我的倉惶轉嫁為對方的焦慮。在物質豐富、選擇多樣的當下，制造焦慮是門藝術，更是美學體驗。它需要在全社會范圍內營建價值氛圍，還需要推銷焦慮的專才。

在經濟學里，有種說法叫稀缺設定，其目的就是設定種種臨界條件，以形成逼迫的態勢。比如：大片僅有短短幾天的上擋期；賣場設置各種倒計時活動；地價飆升的周期；時尚流行的季節性；城市在地域上的分級分類；應對貶值的不同工具；計劃中的目標設定……現代分析學的普及使得心計靈巧的專才們都擁有了心理博士的攻心技巧，他們知道“過期和過界”是制造焦慮最好的手段；“倉惶”是所有這一切的基石。

過去幾十年里，催化焦慮的行業和頭牌是增長最快的領域，亦稱現代推進服務業：時尚推介、金融操盤、中介總監、媒體主持、網絡達客、MBA……甚至全球最知名的學府也貢獻出先進的攻防轉換術——SWOT（強弱機會分析），為倉惶美學提供了又一個推波助瀾的攪動器。實戰中，活學活用的推介員們讓強者不斷為領先的地位擔憂；讓弱者只爭朝夕地向前沖刺。

生物學中，據說面對恐懼壓力的生命會加快它們的繁衍速度，縮短生長周期，以確保在不利的條件下物種的存活。當下的信息技術把整個世界壓扁，網絡成為焦慮蔓延的天然溫床：倉惶美學正逢其時！催情或催悲的手段遠重于對需求的認真研究；饕餮盛宴適用于任何場所任何行檔。老牌的“忽悠大腕們”多少有些內疚地把自我的成功歸咎于“吹牛不上稅”的緣由；后來居上者冠冕堂皇地推動著“吹牛上稅”改制進程，推介者迎來了行業自贖的春天。他們鼓吹著膨脹的速度決定著發展的繁榮，催化焦慮將引領著時代的美學氣息。

縹緲，曾經僅僅是種意境，而今已成為了可以評估、可以拍賣的狀態。賺取眼球的情趣潮流使人們不必關心獵奇的手段，管中窺豹還是瞎子摸象都無所謂。專業指數和點擊量為倉惶美學搭建起了自我評估的坐標系。

香港，倉惶美學的策源地之一，擁有著高強度的瞬間流量：川流不息的人流交匯著；金融交往著；數據交換著；思潮交錯著。香港街頭，萬頭攢動的人流充斥在大街小巷之中。人流，依附著山地的高低起伏，跟隨高樓的疏密緩急，在巨大的人造構筑物和自然地形之間穿越、流動。與其他大都會不同，香港還為這些人潮的涌動，加上了節拍器和助推器。

街巷繁多，街口密布的港島上，每個岔口的交通信號都有聲音的指令：綠燈時，發出“嗒—嗒—嗒……”低沉而平緩的節奏；黃燈時，聲頻驟然加速，變成“嗒嗒嗒……”急促而不間斷的信號。街坊之間，不同節奏和聲高交錯出現、此起彼伏，它們成為了香港眼花繚亂市景的定音鼓和節拍器：如同派對上的DJ，無時無刻地刺激著人們的興奮點。機械單調的節拍忠實地參與著人潮的涌動，也讓香港分分秒秒地感受著時間的脈搏。

在香港，擁有先于選擇，倉惶吞噬挑剔。倉惶在這里策動，倉惶在這里茁壯成長。倉惶在香港已出落得楚楚動人。隔海遠眺，生機勃勃的城市天際線，讓人心動心喜，亦讓人心憂——因為這城市的模樣，長得多少有些著急，少了份兒從容。

（作者為HOK副總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