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過境遷看安然

十幾年前，2001年12月，美國第七大能源公司安然公司宣布破產。安然事件的主角，該公司前首席執行官斯基林獲刑24年4個月，是美國白領犯罪受到的最嚴厲懲罰。2013年6月21日法院判減刑10年，這條新聞除了幾家專業財經媒體的報道外，公眾幾乎沒什么反應。時過境遷，僅僅十多年前發生的一樁動搖市場信心的大事，已經成為歷史陳跡。

創始人兼董事長肯尼斯·雷經常出現在財經媒體上，風頭很健。斯基林出身麥肯錫顧問公司，進入安然后，把一個傳統能源企業，改變成一個能源交易多元化的公司。2001年2月斯基林被任命為首席執行官，但他在任上僅待了6個月就辭職了。隨即“9·11”恐怖襲擊之后，美國股市和經濟陷入恐慌，安然造假曝光。宣布破產后，安達信會計公司也因協同客戶做假賬名譽掃地而關門，美國國會迅速頒布了薩班斯法，來整頓上市公司，企圖挽救證券市場信心。

美國司法部成立專案小組調查，2006年開庭，肯尼斯·雷在宣判前心臟病突發死亡，同為被告的首席財務官法斯托曾經和斯基林一起搞結構性的金融交易，在初審時他與法庭達成協議，反過來指控斯基林與肯尼斯·雷從事不法勾當，他在法庭上稱當時他們那么做，會計師和律師都認為沒問題，只是事發后，他才意識到這些交易形同詐騙。由于他與法庭合作，從輕處理，只被判了6年徒刑，目前已是自由之身。

斯基林自從2006年底入獄后，就不停地上訴，他承認若干商業行為有問題，但不應該為安然倒閉負責。法庭判重刑的理由是他用會計手段長期蒙騙公司員工和公眾，把公司推向破產，導致員工失業。2010年最高法院的法官明確指出聯邦法律不認為使他人失業構成犯罪，這就開啟了重新計算他服刑時間的歷程。

斯基林要求公開特別工作小組辦案的所有材料內容。這個工作小組的策略是，先找基層嫌疑犯，由底下的人舉報上級，獲得減刑，一層一層往上推，直到最頂層的目標人物。這是一種打擊犯罪組織忠誠的辦法，然而用在白領犯罪上，人人自危，對企業內部日常交往誠信傷害很大。斯基林的重刑很多人覺得不公平，因為他比當年作案多端的黑社會頭子卡彭還多判了13年。

斯基林從2006年12月開始坐牢，已服刑6年半，減刑后，要是他表現良好，2017年就可出獄。這次減刑的條件是他不能再起訴，而且要交出4000萬美元的個人資產，用于給當年投資血本無歸受害人的補償。對59歲的斯基林來說，這樁交易至少讓他晚年擁有自由之身，服刑期間，父母先后去世，年僅20歲的小兒子也因服用毒品過度而死亡。

安然倒閉之后的十多年，盡管有薩班斯法，公司治理并未有效改善，當年斯基林把問題資產從賬面上轉移到表外的做法，以及以交易作為盈利的支柱，被金融企業大規模地效仿，2008年金融危機后，促成危機發生的銀行老總們，沒有一個坐牢。安然雖然是個全國知名、而且在休斯頓地區雇用數千人的企業，并沒有“大而不倒”，肯尼斯·雷多次向小布什（前德克薩斯州長）政府打電話求救，沒人理睬。但是美林、雷曼之類投行，房地美等行業，拿著金融系統穩定來要挾，政府就不得不出來救市。顯然，安然時代已經結束，取而代之的是深層次華爾街與華盛頓錢權之間糾纏不清的關系。

休斯頓這個曾被安然倒閉弄得很慘的重災都市，近年來受益于頁巖氣的發展，經濟比美國其他城市更蓬勃。當地人回首安然事件的感覺，比喻成像是得了一場肺炎，當時蠻嚴重的，可是過去之后，沒有什么后遺癥，健康狀態好得很。

2006年安然案戲劇性三個月開庭，斯基林帶著手銬出現在休斯頓聯邦法院成了美國司法打擊白領犯罪絕不手軟的象征，財經媒體趁機包裝自己，把安然案比成財經領域的水門事件。現在面對斯基林減刑，財經媒體失語，也許是后浪推前浪，新記者對10多年前的事了解模糊，而老媒體人只能搖頭感慨了。

（中山大學傳播與設計學院訪問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