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世界多極化和經濟全球化,國際社會面臨諸多新挑戰,金融危機、氣候變化、核安全、債務危機等問題不斷涌現,給國際治理帶來了新的難題。
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基辛格博士最近接受了《財經國家周刊》的獨家專訪。他指出,為應對上述挑戰,新興大國和守成大國可以建立一種新型關系,以合作和伙伴關系為基礎,并認為這是“唯一現實的選擇”。
這位傳奇美國外交家如今已經有90歲高齡,但依舊活躍于世界舞臺。“在歷史上,不同區域的互動是非常有限。那時羅馬帝國、中華帝國沒有什么互動,因為技術的限制使得兩者沒有什么交集。每個地區都關注自己的事務,都自以為是世界的中心。現在我們身處不同的時代,所有國家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緊密聯系。”而這需要新的歷史觀、外交哲學和政治智慧。
《財經國家周刊》:以最近的斯諾登事件為例,你如何看待互聯網的網絡安全問題?斯諾登事件將對國際關系帶來怎樣的挑戰?
基辛格:互聯網給隱私保護帶來了許多壓力,它使得從遠距離入侵其他國家或任意組織的通信系統成為可能。斯諾登事件是前所未有的,所帶來的傷害也是前所未有的。這一事件對中美兩國政府意味著什么?我認為人們應該按照一起“交通事故”來看待它:雙方都不愿意它發生,但它還是不幸地發生了。我們都在努力處理這一事件帶來的后果,避免它對雙方關系的損害。
第二個問題是,各國應該采取何種措施來限制這一危害的范圍,并避免他國的故意侵擾。在這兩個問題上,各國需要交換意見,討論侵擾的后果以及避免侵擾的措施。我認為,中美政府在網絡空間這一概念問題上已經互換過意見。我也希望雙方能夠繼續進步,達成協議解決最新的挑戰。
《財經國家周刊》:你在區域戰略和地緣政治領域積累了豐富的觀察,當今國際政治格局有哪些新的趨勢,面臨著怎樣的風險?
基辛格:我們目前面臨的挑戰有很多重,其中最大的挑戰,是世界的很多變化在同時進行。我們看到對傳統規則的挑戰,很多國家進入轉型時期。在伊斯蘭世界,戰后形成的世界秩序已經開始消失,國與國的界限也逐漸消失,非國家主體開始發揮更大的作用,他們開始取得越來越大的權力。
在歐洲我們則看到另外一種景象,歐洲政治體系正在推動一體化進程,主權國家開始以分享主權的方式發展。在亞洲出現了很多新興的國家,同時有一系列新興的區域組織,包括美國、澳大利亞都成為了亞太國家。
每個地區都有自己的挑戰。在應對挑戰中,各個地區應該攜手合作。在過去400年中,大西洋是世界的中心,現在世界中心在轉向亞太地區。很多國家現在都奉行權力均衡,致力于發展區域內的貿易合作。但我們面臨的挑戰是全球性的,像環境、氣候、能源、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擴散等問題前所未有,也不是靠一國之力可以應對的,權力均衡這樣的處理原則有它的局限。
《財經國家周刊》:回到傳統安全問題,您能否談一談對朝鮮和伊朗核問題的看法?
基辛格:這兩個地區的問題各不相同。核武器的擴散可能會帶來核戰爭,這一后果將比歷史上任何一次戰爭的后果都要嚴重。所以世界大國及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有義務阻止核武器擴散。最近幾個月,中美兩國已經在朝鮮問題的討論中取得了很大進步。中國正式宣布支持朝鮮半島無核化,這一聲明十分重要。
而伊朗的局勢更加嚴峻,因為伊朗的力量比朝鮮強很多,而且伊朗也卷入了中東的其他問題中。現在我們的談判面臨的局勢是,或者取得進步,或者可能發生沖突,核項目繼續進行。未來一年的無核化過程中,伊朗的核問題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
《財經國家周刊》:作為對比,美國已從阿富汗撤軍,未來又將向何處去?
基辛格:這并不是一個結束。阿富汗歷史上經常受到侵略,該地區的政治局勢是首要問題。其次,阿富汗的位置對中國、俄羅斯、印度、巴基斯坦都有很大影響,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會威脅到伊朗。所以美國雖然撤軍,但是歷史還將繼續向前發展。
我認為美國應該認真思考一下,如何避免阿富汗成為恐怖主義力量的溫床。美國不必占領阿富汗,但也要表明自己禁止哪些行為。否則,美國撤軍之后,印度次大陸那樣的沖突很可能在阿富汗上演,阿富汗也可能再次成為恐怖主義的發源地。那時候阿富汗又將會與周邊國家及美國敵對。
《財經國家周刊》:習近平主席不久前與奧巴馬總統舉行了會晤,他們談及的“新型大國關系”,對今后的世界格局意味著什么?
基辛格:一個守成大國和一個新興大國是可以和平共處的,雖然之間可能需要經常保持一種相互較量的狀態。以合作和伙伴關系為基礎,世界會看到新興和守成的大國間可以建立一種新型的關系。當然有人認為這是不現實的,我卻認為這是唯一現實的選擇。
兩國領導人都表示要發展合作的關系,但這不應該僅僅是一種口號,而是應該在很多問題上變為實際行動。雖然這并不一定是要成為“中美共治”(G2),但是應該讓我們看到中美可以共同合作來應對挑戰,恢復相關地區的秩序,在防止核擴散的問題上取得具體的進展,并且取得共同繁榮。
《財經國家周刊》:當今中國學界的一個主導思潮是“戰略機遇期”,中國的崛起需要充分的時間與空間。這時如果美國帶著TPP(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乃至防務協定“重返亞洲”,有擔心認為這是在針對中國。您怎么理解這一問題?
基辛格:其實與中國對TPP的看法類似,美國同樣有許多人認為,中國在不斷推進自己的政策,等待機會給美國施壓。如果僅僅得出單一的結論,那么就沒有討論爭辯的空間了:要么是美國對中國構成軍事威脅,要么是中國在某些地區擴展自己的勢力。在這樣非此即彼的看法下,該地區的所有國家都必須選擇支持美國或者支持中國。
這在中美之間會招致沖突,而這樣的沖突只會帶來災難。所以,我十分理解奧巴馬總統的說法。他說我們這一時代面臨的挑戰,是中美兩個擁有相似地位的國家是能夠相互合作,還是走向敵對。我對這個問題深有感觸,它必須得到認真的回答。好在我的印象中,雙方已經做出了不少努力來應對這一問題。
《財經國家周刊》:美國前財長蓋特納曾抱怨說,現行世界經濟秩序太偏向于中國。但是中國的感受完全不同,輿論普遍認為美國在匯率和貿易等方面不斷向中國施壓。為什么會存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呢?
基辛格:這樣的爭論已經持續多年。現在,雖然大家對匯率問題有不同意見,但是人民幣匯率已經接近大家公認的公平水平了。最新的爭議點又轉移到貿易摩擦。人們必須將眼前的外交策略與長期發展問題區分開來。未來,中國將會完全成為世界金融體系中平等的一員,人民幣的可兌換也都在進程當中。
《財經國家周刊》:許多學者認為,美國在走向“逆全球化”,以區域合作替代目前的全球治理框架。面對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議和未來的美歐自由貿易區,你對中國有何建議?
基辛格:我認為應該實施平行政策。我反對區域性組織,因為它會造成各大洲之間的矛盾,你描述的情形也會發生。所以我支持建立一個中美兩國參與其中的泛太平洋社區,并且以多邊合作為根本特性。當然,由于經濟上的接近,中國在東南亞也將有自己的利益。但是我們應該設想的情景是,中美兩國在這些地區和平競爭,不施加軍事壓力。區域中的協調和組織,應該作為雙方共同努力的一部分。
《財經國家周刊》:政治學家弗朗西斯·福山近年提出,中國未來的挑戰,在于重構與世界及自身傳統之間的聯系。您覺得在進入世界舞臺的過程中,中國應該如何自處,又如何與外界打交道?
基辛格:這是中美歷史上非常獨特的一點。在歷史上,中美在國際領域的經驗都不是很長。19世紀以前,我們兩國都沒有被完全卷入世界政治中。當時,中國認為自己是亞洲的中心國家。之后,亞洲經歷了殖民化,中國為強敵所包圍,這時中國才第一次真正面臨世界政治的問題。
美國也是這樣,美國身處兩大洋之間,從來沒有一個強鄰,所以它直到本世紀初它都只關注國內政策。在全球體系中如何作為這一問題上,中美兩國應該繼續積極參與,同時保持開放的思想并不斷調整。我認為我們必須這樣做,我們會取得成功的。
《財經國家周刊》: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開始進入國際組織,更加自信地參與國際治理。但在政策乃至純學術性的討論中,也會有人說你來自中國,是在為政府說話。于是又開始出現這樣的情緒:反正做什么都會受到非議,干脆不要參與這些討論,埋頭做中國自己的事情。您怎么看這種情緒?
基辛格:美國對自己的看法也一樣。有一群人對“中美共治”有著玫瑰色的幻想,認為中美的交互遍及全世界。確實,兩國的作用十分重大,對世界上許多地區的經濟有很大的影響力,于是他們陷于這種樂觀不能自拔。美國也有許多人認為,不值得花時間跟中國爭論,建設自己的社會就足夠了。我猜中國也有類似兩種看法。
這些人有自己的一套理論,認為一國可以自己孤立發展。但是我們必須證明他們是錯的,不代表歷史。我們面臨的挑戰是,兩國領導人都表示想要探索合作,他們希望兩國建立伙伴關系——這一措施十分重要,我們必須利用一切的機會獲得成功。
《財經國家周刊》:大約一百年前,美國正處于“進步時代”。面對國家崛起和社會轉型,美國的第一批智庫也同時涌現。如今中國進入了一個類似的階段,在為改革求思想、為利益求平衡的過程中,智庫能發揮怎樣的作用?
基辛格:智庫處在一個十分微妙的位置上。他們與學者不同,必須要思考政府面臨的問題。而政府和智庫可以相互影響,前者更多地思考短期問題,后者更多地思考中期問題。政府在處理關鍵性問題時,總是面臨時間的短缺,這使得它常常成為問題所在——通常情況下政府會優先考慮緊急問題而不是長遠問題,而智庫的存在,可以提供一個重要的平衡。
(本刊記者李楊、孫齊圣對本文亦有貢獻)